前 言

“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這是孫子思想最高超的境界。對於一位“善之善﹝戰﹞者”,他精通戰爭原則,深刻明瞭戰爭中人,物,天,地等基本要素。他的種種安排,都能在平平淡淡,無驚無險,無殺傷死亡的狀況下取得勝利。在勝利之後,眾人尚不明白他之所以致勝的道理。因之眾人也就不覺得他有高度的智慧。這位“善之善者”,既未殺人流血,也未出生入死,所以眾人也不覺得他英勇。如此不以個人功名為重的善戰者,實際上已經改變了戰爭的定義。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應該算是一位聖王。孫子有如此理想,自是應得兵聖的尊稱。
孫子是一位慎戰的思想家,主張非不得已時決不訴諸戰爭。可是在人類歷史中,卻充滿了戰爭。一個國家,為了存亡,不得不準備戰爭,不得不講求致勝之道。十三篇所言,大部份是善戰的方法。可是很多善戰的人往往易於走上好戰的途徑。孫子提出“速勝”的原則,並肯切的指出:“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可是這句警言卻常常為那些追逐智名和勇功的“英雄”們所忽視。
慎戰,善戰,速勝之後又將如何?佔領對方的領土,奪取其物資,奴役其人民?人類文明何時才能進步到脫離這野蠻的階段?孫子說:“戰勝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費留。”對於這句話,古代注釋者都認為是要在戰勝敵人,取得其土地和物資之後,拿來獎勵有功人員,否則將發生惡果,使以往之耗費,有如付諸流水。現代學者多將“修功”解釋為鞏固勝利成果。兩者均未能及兵聖思想之精義。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美蘇雙方的措施,故然皆可以解釋為鞏固勝利成果。然而只有從民主國家的作為中,我們可以領會到“修功”的精義──在戰爭結束之後,使勝敗雙方都能獲得利益的作為。所以在慎戰,善戰,速勝之後,修功的這一原則,為孫子思想結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體系。
孫子十三篇可以說是中華民族歷史中前兩千年武學的結晶,也是後兩千多年來的戰爭寶典。自漢書稱其為“孫子兵法”之後,歷代均以“兵法”名之。到唐太宗時,他說“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孫子的精神,逐漸受到束縛,學者未能進入新的境界。在中國歷史上,除了堯舜禹之外,歷朝開國之君,無一不重視兵法。無一不是用武力奪天下。然後設法用武力保住江山。直到二十世紀,所謂“槍桿子出政權”的“戎衣社稷”仍未脫離三千年來朝代興亡的週期輪迴。吾人生於孫子後兩千多年的時代,實在應該突破“兵法”的局限,把十三篇中的智慧,與以發揚。在這方面,十三篇中有很多線索可以追尋。
從文化大體上看,因為只重視孫子學說的軍事成份,就忽略了其中很多精髓。“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這句話藉自然狀態表達出人類文明中蓬勃旺盛的創造力的重要,兩千餘年以來,很難見到類此的共鳴。宋朝理學大師朱熹有詩:“……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它指出人類文化中生機的泉源。可是若把“源頭活水”與“激水漂石”相比較,後者的精神與氣勢,是多麼的壯闊!十三篇是一部實事求是的作品,富有科學精神。觀察,求證,分析,判斷,和行動,這些道理,在“行軍篇”中有明暢的敍述。而在“形篇”中所言:“兵者,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其意義是為初步估計,實際測量,用數字表示,根據數字作比較,比較之後,採取制勝的行動。這與孔子的“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中庸第二十章)兩者堪稱一致,直到兩千多年之後,在五四運動中才又受到普遍重視。
二十世紀以來,軍事科技的發展,已足於頃刻之間毀滅人類。這種因恐怖而形成的所謂“平衡”,有賴於人類最高智慧去擴建。今後的“戰爭藝術”,勢必要包含全人類思想與行為的所有一切。它將要從孫子思想中的慎戰,善戰,速勝,和修功之後,更進一步,朝向如何防止戰爭去發展。
這部全文僅六千零十七字的古代經典,其涉及的文化層面甚為深廣。筆者研讀孫子十三篇四十餘年,些許心得,願供學者參考。

 

 

 
 

读孙子十三篇心得

王冉之 著
 

ISBN 1-59343-033-7   $15.00

 

根據司馬遷 (145—86 B.C.) 史記中《孫子吳起列傳》的記載,孫子名武,是春秋時代 (722—481 B.C.) 末期吳國的客卿,因伍員的推薦 (c.512 B.C.),得以所作十三篇見吳王闔閭,做過一段時間吳王的幕僚,在吳軍攻陷楚國京城郢的戰役中 (506 B.C.) 出過力量。他後來的去處,與早年的出處一樣,都未有較多的記載。
吳亡於越 (473 B.C.) 之後,十三篇流傳甚為緩慢。直到戰國末期,韓非子 (d.273 B.C.) 的《五蠹篇》中有“藏孫吳之書者家有之。”此家所指,應是豪門巨室,而非普通人家。吳指吳起(d.381 B.C.),早韓非百餘年。註一 其他學者如荀子(c.298—238 B.C.),呂不韋 (249—237 相秦) 等的著作中,多所引用孫子語句。此時十三篇之傳播,可說已很普遍。
秦滅六國之後,各國的王孫公子們如張良韓信者,他們先有優良的兵學修養,又在實戰中加以鍛煉,遂成為古代中國最優秀的軍事家。同一時期的項羽,也曾一度很熱心的隨其叔父項梁學“萬人敵”。但在略知其意之後,便不肯竟學。楚漢戰爭之後,張良和韓信奉漢高帝 (r.206—195 B.C.) 命整理歷代兵書一百八十二家,選訂三十五家,(見漢書藝文志),可見此時兵書已頗眾多。
漢武帝(r.140—88 B.C.)是一位窮兵黷武的皇帝,他雖然對於戰爭的經濟要素,有深刻的了解,但卻很明顯的忽略了“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的教訓。史記稱武帝曾有意傳授霍去病兵法,可是史料中很難見到他對於孫子十三篇的領會。
漢成帝 (r.32—7 B.C.) 命任宏整理兵書,集訂了“吳孫子兵法八十二卷,圖九卷”(見漢書藝文志)。後經曹操 (155—220 A.D.) 整理稱:“……審計重舉,明畫深圖,不可相誣。而但世人,未之深亮訓說,況文煩富,行於世者,失其要旨,故撰為略解焉。”他刪除了那些“不可相誣”的“附益之作”,將十三篇予以略解,是流傳到後世的最古本。註二
東漢末期,戰爭連綿,範圍亦擴大。平民學者精通軍事者,大為增加。諸葛亮之善戰,最為後世稱頌;伐交的故事,尤為人所樂道;七擒孟獲的“修功”措施,更是難得。不過他因未能速勝,引發供應問題,而在“奇正之用”方面,未採用魏延出兵子午谷的建議,也引起後世一些惋惜。諸葛亮的戰爭經驗,如果能從孫子思想脈絡予以檢討,必可使對於孫子學說之理解與闡揚得到進一步提升。現代工商學者,擅用“專案研究”(case study),取一實例深入分析,比較我國傳統學者之偏重於章句解釋,頗值仿效。
唐太宗﹝r.627—649﹞深通兵法,戰爭經驗豐富,對於“奇正之用”體會最深。他與李靖之間的問對,到宋朝被尊為武經七書之一。然而《問對》所言,多偏戰術問題,是十三篇中的“善戰”部份,對於孫子思想,無大闡揚之功。
唐宋兩代,文人談兵者甚多。杜牧注孫子,才華橫溢,終其一生,渴望但未曾謀得掌兵的機會。註三 宋代學者如蘇洵,歐陽修等亦評孫子,但未能深入。註四 宋神宗變法,任王安石為相,力圖振興。其保甲,保馬,青苗等法政措施,實在是良好的戰備工作。他更頒訂《武經七書》,提倡軍事學術,以達到鞏固國防的目的。惜為書生官僚所誤。到南宋時,岳飛文武兼資,曠世英才,若非殤於奸臣昏君之手,其軍功與武學可能有勝於李衛公者傳於後世。
明太祖(r.1368—1399)重視兵學,曾命軍官之子孫講讀武經,通曉者臨期試用。明朝文人注釋孫子者亦頗眾多,其中一代大師的思想家,政治家,並有戰爭經驗(平宸濠之亂等)的王陽明 (1472—1529) 留有《王陽明批武經七書》。唯所批極為簡略,亦無創見。
清朝之興起,史家稱其創基者努爾哈赤曾熟讀三國演義,得益甚多。康熙(r.1662—1721)有慎戰思想,亦明戰備之重要。他用優勢兵力阻止俄軍於尼布楚,簽訂條約,維持了北疆二百餘年安定。其孫乾隆 (r.1736—1795) 好大喜功,違反了“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的原則。清朝自此之後,漸形衰敗。至晚清數代,西方勢力突破華夏一切防線。中華民族之自尊和自信喪失殆盡。在“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口號下,開始選送青少年學生赴歐美學習,歐美新思想逐漸傳入中國。至民國建立之後,英美法德義俄日等國的戰爭思想,以及武器裝備,紛紛介紹來華。國內對武經之研究,不但數量較少,發揚光大的成果,也很有限。這也許是百餘年來,民族自信心喪失所致。註五
二十世紀的新中國,在三大领袖的事業和言論中,充滿了戰争教訓。孫中山领導的國民革命,終結了三千年君主專制傳統。但乏武力,未能完成他由軍政,經訓政,到達憲政的理想。蔣中正統一中國,领導抗日戰争,勝利後,完成了一部三民主義的五權憲法,但内戰兵敗,失去了國民黨领導二十餘年的中華民國政權。毛澤東經過近三十年的努力,建立了共產主義的人民共和國。繼而又與東西方兩强,或熱或冷地鬥爭了二十年。在這七十餘年充滿干戈血淚的歷史中,孫子的“兵法”,有深厚的影響,值得後人用心檢討,成敗得失的教訓之外,更能將“慎戰”和“修功”的思想加以發揚。進而使國家能夠長治,世界可以久安。
歷代研究並注釋十三篇的學者眾多,其中最為後人稱道者,是“十一家”。註六 他們包括漢代曹操;南北朝梁國的孟氏;唐朝的李荃,杜佑,杜牧,陳皥,賈林;宋朝梅堯臣,王皙,何氏,張預。此外,宋朝施子美編訂《武經七書講義》,明朝劉寅作《武經七書直解》,趙本學作《孫子書校解引類》,茅元儀作《孫子訣評》,各有供獻。清朝注釋者中,孫星衍校刊的《孫子十家注》多所考證,最受重視。孫氏在所校勘《孫子》之前言中稱:“余徒讀祖書,考證文字,不通方略,亦享承平之福久也。”較宋儒蘇洵等,實甚謙恭。
民國以來,注釋者中,蔣百里超越傳統習慣,在思想方面有廣泛發揮,但僅完成《計篇》(見蔣著《國防論》)。其他如楊炳安考訂的《孫子集校》,陳啟天的《孫子兵法校釋》,均富學術性。在所有注釋者中,除曹操外,似皆無戰爭經驗。蔣百里兼受中外軍事教育,有頗為廣泛之著述。筆者曾作《蔣百里將軍與其軍事思想》,予以綜合討論。可惜蔣氏早逝,尚有十二篇注釋未能發表。
中共方面很重視孫子學說。其最大優點是能夠體會力行。其最大缺點是言論一致,而其言論又因政局變化而改變。學者之中以郭化若最知名。郭氏於 1961 年出版的《孫子今譯》在1966 年,文化大革命中,經過一次“檢討改正以往的過失”再版之後,在 1977 年又作了一次“檢討改正”印行。郭氏已是高年,恐已無法突破“政治掛帥”的限制,完全依照自己的心得,作一次忠實的修訂。
十三篇傳到日本,大概是在唐朝。日人吉備真備 (Kibi-no-Makibi,693—775) 兩次來華,共居留二十餘年,所取經籍之中,當不會沒有孫子書。至於歐美各國,法文最早譯本於1772 年在巴黎出版。譯者是 Joseph Amiot。譯文頗難令人滿意。註七 此譯本於 1922 和 1948 年經增加注釋後再版。至1910 年,Lionel Giles 的英文譯本問世,雖非盡善,堪稱佳作。同年尚有德文版印行,譯者名 Bruno Navarra。俄文本最早出版於1860,譯者名 Sreznvskii。1950 年,N.V.Konrad 的俄文譯本認為孫子是古代中國從奴隸社會進入封建社會後,地主階級的軍事思想代表。其所謂奴隸社會,是很武斷的。中共學者皆同此說。不知首創此論者是何人。註八
二次世界大戰之後,Giles 氏的譯本為 Thomas Phillips 收入《Roots of Strategy》一書中,在西方國家傳播漸廣。在 1940 年代,尚有 E.Machell-Cox,和 A.L.Sadler,以及中國學者鄭麐之英文譯本出現。Samuel Griffith 的博士論文《Sun-Tzu: The Art of War》於 1962 年出版,較以往譯本更有進步,但仍有不少缺失。其中最大者是疏忽了孫子以眾擊寡的原則。例如孫子說:“識眾寡之用者勝。”又說:“寡者備人者也;眾者使人備己者也。”其旨意是要設法使敵人分散,而使自己的兵力集中,以能達到以眾擊寡的目的。可是 Griffith 竟把前者譯成:“He who understands how to use both large and small forces will be victorious。" (註III—19) 而將後一句譯成:"He who has few must prepare against the enemy; who has many makes the enemy prepare against him。" (註 VI—18)
八十年代,孫子在美國更為盛行。1983 年,一位以寫東方野史而成為暢銷書作家的 James Clavell,把 Giles 的譯本略加修飾,印行了所謂編訂版。他的編輯工作,並無可取之處。但其宣揚十三篇的努力,堪稱無人能比。他在該版前言中說:“……我願使孫子的戰爭藝術,成為我國政府中所有文武官員,以及自由世界所有大中學校的學生們必讀之書。如果我是……總統或首相,我要制訂法律,令所有軍官,尤其是將級者,每年要對孫子十三篇作一次筆試;九十分及格;不及格者,將級撤職,中下級降級處份。”
1988 年,又有兩冊英譯本孫子出現。R.L.Wing 用心於把孫子譯成一部適用於任何行業的成功寶典。Thomas Cleary,這位易經學者,意在使不同讀者在不同境況中,各自獲得不同的觀念與領悟。把十三篇和易經及道德經一樣作哲學來解釋,自然難免牽強附會之失。筆者已有英譯出版,名為 Sun Tzu’s Thirteen Chapters,可與本冊參閱。
在古代史料中,甚少關於孫子的記載。《史記》中雖有簡單敍述,可是在《左傳》之中未曾提及,因之後世學者對孫子其人和其書的時代起了懷疑。歐陽修所作《梅堯臣作孫子注後序》中稱“梅首疑之”,但未言何故。到了葉適 (1155—1223)作《文獻通考》,才指出其懷疑的理由是《左傳》未曾記載孫子的事蹟。同時期的陳振孫作《直齋書錄題解》,清朝姚際恒的《古今偽書考》,全祖望的《孫武子論》,和姚鼐的《讀孫子》等書均表懷疑。近代學者梁啟超,錢穆,顧頡剛等,懷疑之外,更揣斷孫臏即孫武。自 1972 年,山東臨沂縣銀雀山漢墓的竹簡被發現後,因為其中既有佚失兩千多年的《孫臏兵法》,也有《孫子十三篇》,所以梁、錢、顧之說,已不成立。其他懷疑,雖仍存在,但若以《左傳》中之無而否定《史記》中之有,似非合理。
銀雀山漢墓中發現之竹簡,經專家研判,其埋葬之年代,應在 140—118 B.C.之間,較司馬遷稍早,比曹操更早三百餘年。曹操注釋之十三篇文字,與竹簡比較,雖然竹簡部份失落或損毀,不同之字、詞、句等約一百於處,而基本上是屬相符。從孫子到曹操,共七百餘年,十三篇在傳抄的過程中,很可能遭遇到增刪,改動,以及所謂“附益之作”。從春秋,戰國,以至於秦漢,在語言文字,註九 與社會情態各方面,自有很多不同之處。曹操據以注釋的文字,與孫子原文之間,難免有若干程度的差別。後世學者對於孫子與其時代的懷疑,很可能一部份是由此而起。
即使所有懷疑皆能存在,即使如葉適所言,十三篇乃春秋末,戰國初山林處士所為,其價值亦不會絲毫貶低。筆者研讀的重點,不在考據其人及其書的出處,而著重在十三篇的智慧,對於現代戰爭思想所能激發的啟示。研究任何學問,總應抱持開放的心境,睜開懷疑的慧眼,尋找問題乃至其自相矛盾之處,進而試求合理之解釋,作出適當的調合。不能因出處而懷疑其價值,也不能因其為聖賢經典之作,便奉之為教條。果如是,則是自絕思路罷了。
研究古籍,還應注意作者的時代背景。例如古代諸侯之間,國界不嚴,人口移動比較自由,所以士卒逃亡,投降,乃至用降,及“深入則專”等原則,與現代比較,大不相同。現代國家中的思想、制度、經濟、科技、教育等等,甚為發達。所以在研究古代著作時,要以現代情況與未來發展的趨勢為著眼,求新的解釋,創出新的思想,以達到在新環境中致用的目的。
十三篇流傳兩千餘年,最早的竹簡本,手抄本,後來的刻印本,以及近代的影印本,非常眾多。陸達節的《歷代兵書目錄》和《孫子考》統計孫子書有八十餘種。楊炳安將之分為兩大系統:武經系統,和十一家系統。﹝筆者參用商務印書館之《續古逸叢書宋刊本武經七書》及世界書局之《宋本十一家注孫子》。﹞各版本間文字不同之處,筆者試從全文中尋找其涵意,決定取捨。亦有採用歷代注釋者之考訂。其中變動最大者為“軍爭篇”篇尾與“九變篇”篇首。明朝劉寅,將此兩處予以調整,雖非完美,但較古本更為可讀。筆者從而調整之。總計文不傷意者,全書共六十四處,比較有重要差異者,三十六處。均以羅馬和阿剌伯數目字標識注明其篇節和採用之版本。至於段、句、和標點符號之安排使用,全在筆者之主觀,以求便於註解和引用。
古人詞句,多甚簡短,後人解釋,常易失之偏頗,甚至造成相反意義。所以釋字應該不忘全句,釋句不忘本意,對本意有懷疑時,應勿遊離於其整體思想之外。所以用原著來解釋原著,應是最可取的途徑。凡無法肯定的原文,則以符合孫子慎戰、善戰、速勝、修功的諸原則,以及他積極進取的精神,予以決定。
經統計,十三篇全文共 6017 字,所用單字僅 770 個。這可以說是孫子書的一大特色,而在文字運用上,也有很多獨特的風格:
第一,廣泛的譬喻用語:例如“兵之所加如以碬投卵者,虛實是也。”(V—4),“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V—13),“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V—22),“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VI—26),“善用兵者,攜手若使一人。”(XI—35) 似此例句甚多。
第二,對比的詞句,例如遠近、險易、死生、周隙、眾寡、奇正、虛實、勇怯、治亂、勞佚、專分、迂直、分合、疾徐、剛柔、屈伸、利害等等,處處皆是。在對比的兩極之間,如何拿穩最佳境況,在千變萬化的時空之中,如何調整並掌握兩極端之間不停移動的最佳點,是最困難,也正如孫子所說的是無法先傳的。
第三,加強語氣的運用,例如“不可不”,“不得不”,“無所不”,“非……不……”等等。此外,十三篇之中,共用了 46 個“必”字。從這些肯定語氣中,可以看到那是自信心的表現。要有充份的自信,才能有強力的行動。但讀者切不可把這些肯定語奉之如教條。而必須重視“九變”的精神,要在不同境況下,作恰當的抉擇。
第四,動詞的使用,十分廣泛。學者讀十三篇時,如加朗誦,並在動詞處加重語氣,應可獲得更深的體會。
此外,十三篇中還有些似乎矛盾的理論。例如“勝可知而不可為”(IV—4) 與“勝可為也”(VI—21) 之間,應如何解釋?(請參閱“虛實篇”心得。)在“九地篇”中,孫子所說的“能愚士卒之耳目”(XI—36) 和“如登高而去其梯”(XI—37)等,是否在使用欺騙與裹脅的手段?還有“九變篇”的權變之用,如果太多時,是否容易造成“既惑且疑”(III—16) 的情況?這都是讀者必須特別注意的地方。
孫子十三篇是一部能夠啟人智慧的經典之作,其中有很多原則,在古今中外都是至理定律。但也有些言論則因時、地、和人類生活條件的不同,而不能全部採信。再者,十三篇不可能盡言所有戰爭問題。例如孫子在武器方面便很少討論。再如後孫子百餘年的吳起,他把戰爭依其性質分成五種:禁暴救亂的義兵,恃眾以伐的強兵,因怒興師的剛兵,棄禮貪利的暴兵,和國亂人疲舉事動眾的逆兵。註十 這是國家領袖們在擬訂長遠計畫時,必須深入瞭解的大事。這也是孫子未曾討論過的一個重要項目。對於任何著作,每一位讀者都會有他自己的領悟。對於各種不同的思想和理論,如果以開放的胸襟與謹嚴的態度去觀摩比較,必定可以得到更多的啟示與收穫。對於孫子的學說也一定會有所增益。

 

 

目 錄

前 言…………………………………………1
序…………………………………………… 5
I. 計篇 …………………………………         7
II. 作戰篇 ………………………………      25
III. 謀攻篇 ………………………………     31
IV. 形篇 …………………………………     39
V. 勢篇 …………………………………      45
VI. 虛實篇 ………………………………     51
VII. 軍爭篇 ………………………………   59
VIII. 九變篇 ………………………………  67
IX. 行軍篇 ………………………………    75
X. 地形篇 ………………………………     83
XI. 九地篇 ………………………………    89
XII. 火攻篇 ……………………………     103
XIII. 用間篇 ……………………………    109
附錄一:主要參考資料 ………………  117
附錄二 :孫子十三篇本文校訂中
                  採用文字之出處 …………… 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