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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印象

文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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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去世时,我九岁。

爸爸难得在我面前现出他的无奈和忧伤。印象里,他常常是笑着。爸爸的眼镜又大又园,黑色粗边,是最老式、最便宜的那种。远远望去,整个脸的四分之一被眼镜占据。上面加一顶帽子,下面加一道微微向上弯曲的弧线代表他笑着的嘴,那就是他了。

1953年秋天,九月一日吧,下午三点钟。我从理志小学放学回家,沿着安亭路往北跑。远远的望见爸爸站在永嘉路牌旁,就是那个样子。他对我比划着挥手,意思是叫我别急别跑,过马路得小心。我高举着刚发到手的新课本,第一页印着彩色的天安门城楼和五星红旗,我得把这个发现赶快告诉爸爸。那天,秋高气爽,蓝天白云,跟天安门画页上的天空一样。爸爸也是笑容满面。现在我才明白,那主要是因为看到我高兴的缘故啊。

最早的记忆,是爸爸带我去乘电车。乘车一般总是去横浜桥,看五表伯。到了四川北路,常常是快开晚饭了。五表伯娘很会做菜,她往我的碟子里加一块咸蛋,我却指指另一块。“噢,你到看中了这一块!”她不知道我喜欢吃蛋白。效环表哥做的轮船模型,感应起电机,都陈列在玻璃柜里,所以五表伯家就是我的博物馆了。可惜,不久去不成了。听说周家不知是谁被关起来了。

还有一次,爸爸带我到城隍庙九曲桥边的茶馆喝茶。满屋子人声噪杂,烟雾弥漫。坐了一会儿爸爸就带我出来,在后来的文化广场北门下车。当年,那里是个大空院子,搭起了很高大的芦席棚,在棚里举办着一个水彩画展。爸爸拉着我的手,慢慢穿行在挂满画作的棚架中间,不时地摇摇头,也有时伫立良久。58年大跃进和66年文化革命时,大字报铺天盖地,在其中行走,总会勾起这段愉快的回忆。那次经验使我第一次领略水彩的魅力。

再有就是去多福里。四爷爷四奶奶,七姑姑十四姑姑和位诚表舅都住在那里。四爷爷屋里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幅骏马图,特别肥的一匹马,浑身有半透明的花纹。用墨居然可以画出似乎从皮下脂肪透出来的花纹,多了不起!那时属虎的十四姑姑快跟杨朝津姑爹结婚了,哥哥画了一幅漫画,一头山羊,西服革履,系着领结,挽着一头披着婚纱的老虎的前爪。十四姑姑喜欢得大叫“小桂是天才”。

我念了一年幼稚园。其间,有个孙姓同学的父亲在电影制片厂工作。他把我找去拍了一个科教短片,我挣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双皮鞋。后来上一年级了,他们又来找我要拍一个故事片,被我一口回绝。十三姑姑知道以后急得直搓手,一再叫爸爸再考虑考虑。爸爸得意地不吱声,坐在藤椅子上,抽着烟斗,一个劲的晃腿。

继大姐姐参军以后,1953年,哥哥也到东北去了。朝鲜战争结束,全国都在议论经济建设,“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哥哥从东北给我寄来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纪念邮票。爸爸也把《多装快跑》那首歌词改成“把哥哥送到东北,把姐姐送到前方”。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上午,突然爸爸回家了。娘问:“今儿怎么这么早下班?”

爸爸缓缓地坐到椅子里,低着头,突然泣不成声:“倩文,我对不起你!我被开除了!”

我预感,我们家的厄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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