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投降前后，咱家住在北京，爷爷靠卖字画度日。爸爸失业，有时写稿子得点稿费，生活很清苦，可并不失去欢乐。晚上一家人常围在煤油灯下，娘纳着鞋底，做着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爸爸和娘聊天，有时抱着小欣教她唱歌，我们都在爸爸、娘身边作功课，尽享天伦之乐。馋了没有什麽东西吃，有时买一两个紫心萝卜当水果，冰凉脆甜，非常可口。一次爸爸领着我和小欣去买萝卜，妹妹走不动了，要爸爸抱，爸爸手提萝卜抱不了，就对我们说：“你们看！脚往前摆，地就往后退。好玩吧！”这个极简单的道理不知为什麽使我和欣产生极大兴趣。我们一边笑着跳着，一边叫“脚往前摆，地往后退……”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姐姐写了一篇文章《煤油灯下》，诉说学习条件的艰苦，登载小报上。爸爸写了一篇《小欣的烦恼》，借用孩子的语言，讽喻生活的每况日下，可是遭到了爷爷一顿训斥，爸爸只是低着头笑。
爷爷体弱，每天要午睡，可是偏有那麽一对谢氏兄弟中午总来打扰，他们老伯长，老伯短，之乎者也文皱皱的磨个没完。爷爷强打着精神应付。娘担心爷爷休息不好，又不好下逐客令，我和小欣就编儿歌说唱“文不通，理不通，狗屁文章臭哄哄。真没羞，真没臊，吵我爷爷不能睡中觉。”结果爷爷说我“瞎胡闹！”
爸爸常爱怀旧，他的青少年是在杭州西湖边的陈庄度过的。我们都没去过杭州，可是对西湖并不陌生，从爸爸的言谈话语中，爸爸的画中，我们领略到西湖的秀美。特别是雷峰塔，它虽早已倒掉，可是我在爸爸画中见到过那座古塔，它不象一般宝塔那样每层有很突出的斗拱飞檐，而是短粗的六面塔身，上面有许多藏经洞，塔壁残败斑驳，塔尖生满杂草、矮树枯枝，更有燕雀盘旋其上。爸爸的画讲究含蓄，远山树影烟波，近处柳岸小桥流水。“那亭亭塔影，点点鸦阵，依旧是当年的情景”《秋水伊人》的歌词正是这种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