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路小屋的里屋，原是大门内和院子间的过道。通往院子的拱形门洞，设玻璃门三扇；想必是设计师得意之笔。当年二爷爷接爷爷初来此处相会时“为兄设榻于楼下小室，院中有梧桐二桂树一，兄绘双桐一桂轩图”，“旅沪戚友闻兄至，先临存问，招宴投诗无虚日，极一时之盛”，很有诗情画意的。
自从我们全家六、七口人都挤进小屋以后，“双桐一桂轩”的雅致难免打折。我那时又淘气，在墙上、门上涂涂画画，如叼着烟斗的麦克阿瑟将军，眯着眼睛的唐老鸭，甚至在门框上刻上“好姑姑的好”字，杂乱不输纽约地铁车厢。通院子的玻璃门当然也难逃一劫，几乎都被我画满了。娘只好每隔些时，用纸重新糊一遍。我记得，用的是一本残缺不全的郁达夫小说，其中有个人名叫“伊人”，还有些人名都是“M”、“W君”等。下雨天，透过门上的玻璃，可看见梧桐树叶滴下无数水滴，在院子里积起的水面上溅出一圈圈涟漪和气泡。那就是“王八带着草帽”了。
爸爸去世后，为了消毒，娘用石灰把里屋刷了个透，一下子亮堂起来。可是好景不长，正赶上我能看小说：看完《西游记》那天，我豪情大发，在门框两边用最大的毛笔饱蘸浓墨，刷上“齐天大圣老孙到此一游”。娘回来都傻眼了，赶快用湿抹布使劲擦，可是那谈何容易！
因为弄堂地势底，经常积水，木制的玻璃门框都烂了，下半部被房管处换成一道矮墙，大门底下的门槛也加高，仍然无济于事。夜里一下大雨，早上我们的鞋就如小船一般，漂在水面上。直到文革以后，里屋地面才垫高和外屋接平。
结婚前，我把全家里外仔细丈量一遍（精确到厘米），在纸上画好一比二十的平面图。然后把所有家具（所谓所有，不过是增加一张最小号的双人床而已）都剪一个一比二十的纸板，在平面图上来回比划。谁也通不过这道智力测验题。于是，罗申逸，王曙光，王家斌三位朋友忙了两天，把矮墙往外推出半米，顶上重新换了玻璃纤维的挡雨板。窗户上装了绿色花布的帘子，阳光下，和窗外的梧桐树叶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交相辉映”了。
唉，那些小屋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