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娘支持我参军的事,我毕生难忘。
1950年底,国务院号召广大青年学生参加军干校时,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激烈的思想斗争。本来,我一直最爱我的家,看到爸爸体弱多病,没有足够的钱去治疗和营养,一人工作负担着全家的生活。娘终年地日夜操劳,什么都舍不得吃,尽心尽力地照顾爸爸和抚养我们四个子女,我作为最大的孩子,知道自己应该早日分担父母的重担,那时我并不想上大学,只想高中毕业了就找工作挣钱。现在,眼看就要毕业了,可是,这个时候国家的形势正走到一个重要的关头:为了保家卫国,志愿军战士正在朝鲜浴血奋战,新生的祖国迫切地需要建立一支强大的现代化军队。每个青年面前都摆着两条道路:是服从国家需要还是照顾个人和家庭?那时,没有第三种选择,非此即彼,无法兼顾。团小组会上天天动员,若说有困难,谁没有困难?谁无父母家庭?总不能光叫别人抛弃骨肉去前线而自己躲在后方吧!我想了很久,尽管心里十分难受,还是觉得必须报名参加军干校。我思想斗争了好几天,茶饭无心,夜不能眠。
爸爸娘看到我那几天的神情后,他们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娘对我说了些家中如何需要我的话,但父母从来都尊重我们孩子每个人的选择,我知道,如果我报名参军,他们决不会像某些家长那样拖后腿。他们那些天也处在一种难言的痛苦中,希望我别走,但又不能硬去阻拦。几天来,家中缺少了平时那种欢声笑语,各人都满腹心事,默默无言。
时间渐渐逼近了,再不报名就过期限了,我没有勇气把这决定先告诉爸爸娘,只偷偷地在学校报了名。回家以后,我还是不敢跟爸爸娘说,但一反前几天的沉默,激动地一面做事一面唱着“当祖国需要的时候......”那首歌,同时不停地流眼泪。爸爸娘一看就明白了,什么话也没说,他们都知道我已经决定了。那天晚上,我已上床,爸爸娘以为我睡着了,他们小声悄悄地说起这件事来:“小春要走啦,让她走吧!走得轻松一点,快活一点......
”爸爸娘在互相安慰,我躲在被子里,忍不住眼泪直流,我太感激爸爸娘了!又害怕他们听到我在哭泣,强忍住自己不出一点声音。把被子蒙住了头,听不见他们又说些什么了。
第二天开始,他们就为我做各种准备工作了。娘用五姑姑给的一件夹袄给我赶制了一件棉袄,爸爸给我买了一个洗脸盆,一双白色的筷子和一个小饭碗。小娘娘有一条黄色的毯子,给我打被包,里面捆上我的棉被。娘还给我一只红色的针线盒和一个护身符---那是娘小时候娘的佛教师父给娘的极珍贵的器物,是一个写上经文的小布包,娘对我说:戴上这个护身符,佛会保佑我一生平安的。我每天还是忍不住常流眼泪,就要离开我最爱的家了,而且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心里那份难受真是无法形容了。爸爸带我到多福里四爷爷家和七爷爷家去辞行,他们留我吃饭,四爷爷给我夹许多羊肉丝叫我吃,送我出大门。回家路上,爸爸一再叮咛我:“小春,不许再哭啦!你娘这次太不容易了,你老是这样,你娘都快撑不住啦!”我想听爸爸的话,拼命地忍,可是我的眼泪还是不自主地掉下来,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娘。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来了很多人来送我,娘在厨房忙碌着给我做美味的鸡汤,我哪里吃得下?我又怕看娘又想多看看娘,整个晚上混混屯屯地过去了。次日一早,我像平常上学时一样,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说,咬着牙狠狠心就到学校去了,家里人都没敢送我......
小桂后来告诉我说:我离家那天早上,他没敢送我。中午放学回家时,发现我已经走了,他大哭了一场。娘从那天开始就伤心得病了,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星期不能下床。二爷爷为我参军做了一首诗,有如下诗句:
吾有侄孙女,年方十九强。立志愿从军,慷慨着戎装。
别父母弟妹,登车去堂堂。......吾老心酸楚,不觉泪成行
这首诗,后来就挂在家中墙壁上。爸爸从那以后,一直跟我密切通信,总在鼓励我在部队里好好工作,不要牵挂家里,不要担心他多病的身子,家中人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