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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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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年春节刚过,一晃都过了六十四个年头了。

小时候过年,在长春的新年,我太小印象不多。只记得是在爷爷那间很大的堂屋里,好像我们文字辈的小孩们都在供桌前跪成一长溜,给先祖们磕拜后就依次地给爷爷祖辈和长辈们磕头拜年。领头的大概是效高哥哥,我只要挤在姐姐哥哥的旁边,看见他们的头一磕下去我也跟着磕就得了,也没注意拜的都是谁,只觉得磕不完的头,非常好玩。因为还有万宝丽宝履宝各姐姐和小堂哥哥等,排成两大排,穿的红红绿绿的,好看又热闹。年长点的还比较严肃庄重,到了我们这些小不点们又磕又笑的,也有点人来疯。对我和哥哥很有吸引力的还有那摆满了供桌上的各色菜肴,通常是大鱼大肉的,香味扑鼻。更有那精致美丽的用胡萝卜切成的梅花片放在每盆供菜的顶端,那些花瓣可能都是娘切的。

到了北京,过年已没有长春那么大的规模了,可是仍旧有供祖的习俗,而且也是爷爷主持。好像是在六爷爷那间中院的堂屋里祭祖,等爷爷先祭拜并将一杯酒于供桌前一字形地浇洒在地上后,其他人就按辈分大小依次磕拜了。末了又是论资排辈地晚辈向长辈磕头拜年,最后当然是我们文字辈磕拜的对象最多了。领头的又是二哥,每磕头前要说给谁谁拜年,然后一大排的全磕下去。不过那时没有了周家的表兄姐们,被替代的是小朝小骐他们了。照例供菜上的萝卜花都是娘切制的,我和哥哥当然能在先祖们享受之前尝到那萝卜花的滋味,通常我总是舍不得马上进口的,且得欣赏好一会儿,有时还故意拿到小朝面前显耀一番。娘那时一般是用好看点的旧衣服给我们改制成“新”衣,新鞋也是娘一针针衲底缝制的。除了小辫上新的红红的头绳外,那些萝卜花就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精神补偿。还有个很好玩的东西就是“摔炮”,大约是当时最便宜的炮仗了,一个小方盒,里面放有很多很多排列整齐的小四方粒,每次拿出一粒,使劲地往地上一摔,顿时“叭”的一声,也挺响的。哥哥总是比我摔得更响,他力气大,劲儿足,响声给我们带来了平时享受不到的欢乐。

北京过年的初一到初三,我们孩儿们可以玩牌九,最大的牌好像是有十二个小园点,上半部六个点中左边的三点和下半部右边的三点大概是红色的,另六个点子是黑的吧,那叫什么牌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个是叫“板凳儿”的,有四个园点。玩牌九也能赢几个钱,可以到胡同挑挑子的那儿买个“猴拉稀”吃。那是一种用麦芽糖熬化后,吹制成一只顽皮漂亮的小猴儿,坐在马桶上拉了一堆稀,先要把“盖儿”拉开,然后嘬吸那堆稀。那时候我和哥哥怎么那么爱吃那玩艺儿,现在想想做成那样真够恶心的!

到了元宵节,也是很欢乐的日子。那时的兔子灯,大多是哥哥的作品,用竹枝先搭成骨架,糊上半透明的薄纸,支好长耳,描上红红的兔眼,还用白色的绢纸耐心地扯成细条,逐一贴上,光秃秃的兔子顿时逼真起来。兔肚里用细铅丝架着的木板上必有蜡烛一支。等到天一黑,就将兔子灯点亮,三步一回头地拉开了,那片刻,真正是内心飞扬的快乐。

往日吃的元宵都是自己做的,不同的是,在北方时是把很多糯米粉倒在一个大圆盘上,用少量糯米粉烫熟包好馅子一个个地丢在圆盘上,最后两手握好圆盘按顺时针方向划园晃动,那些小园子滚来滚去的,越滚越大,就变成了好多大元宵了。而到了南方,起初娘还用那种方法的,可没过几年,也没再做过了。再以后,还是我结婚以后,跟晓渝学的捏汤团,也学会了自己做猪油芝麻馅子,那是很费功夫的,尤其是先得把买来的生板油里所有薄薄的筋全要捏出来除干净,天又冷,一大块板油可要捏好几个钟头呢。不过,那浓浓的年味也正在其中啊。

南京的新年我都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花灯特别好看,有很多是玻璃纸糊的。49年逃难到上海的那天,正是大年初一,我们是坐的三轮车来到了永嘉路的,一路上还听到人家放鞭炮,我们非常惊奇,怎么这里还过年?到了小屋,看见了爷爷、小娘娘、大奶妈,心里高兴极了,数日前在南京的恐慌和害怕,全都一扫而光。只见娘和小娘娘相见时都背着爷爷流泪了,大奶妈说过年可别哭,要不吉利的,她俩赶紧把眼泪都擦掉了。二爷爷二奶奶七婶娘下楼来,我们都一一拜见,也磕头。不一会儿,他们又拿来一些大小衣服给我们,以后不断地有姑姑们送来衣物,我们那小屋大门洞里渐渐地又开始有包袱了。

孩童时期在上海的年独对爸爸那个“新春喜事多”的春联印象颇深。再以后咱家也不怎么过年了,我下乡后,都是过的“革命化春节”,大年初一比往常得起得更早,开早工,去挖河道,挖河泥,夜里还要挑灯夜战。收工后,再赶到广播室去和乡亲们一起学唱沪剧“罗汉钱”和教唱“人民公社好”。

几个革命化春节后,我也有了茸茸和小强。在茸茸过年的记忆里,是起大早跟他爸爸一起去排长队买年货。虽说是每户都有年货票,可去晚了就买不到好一点的家禽和其他东西了。那个排队可是个受冻的事,茸茸不仅帮我们排,还自告奋勇地要帮阿婆排,有次他排到了一只大冻鹅给娘送去,竟成了他那次过年中最高兴的事了。儿子们过年,我已有了缝纫机,新年礼物是一套红小兵小军装。吃的年货家家一样,当然烧出来的味道不尽相同了。“真奇怪,一样的东西,一家一个味道。”这是孩子们的评语。我这两儿子从小没有给过他们压岁钱,好像也没有时兴这个,倒也省了不少事。以后的好多年像烟似的飞去了,直到四人帮粉碎后的那个新年,全家最美好的时刻都浸沉在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的节目里了。并且燃放鞭炮的热烈气氛逐年高涨,住到闸北公园这里后,九十年代初起,每年的除旧炮声从心底里点燃了新的希望,新的企盼,一到零点钟,好像全世界都沸腾了。后来对面造起了高楼,只见烟花从各窗口里飞出,顿时天空变成了彩虹飞舞奇花怒放的海洋,它使你忘记了所有一切的烦恼和不快,使你对所有人们都会迸发出衷心的祝福。如今鞭炮已演变成了五彩缤纷的焰火,与此同时,最激动的是电话拜年了,上海的、北京的、长春的、淮阴的、深圳的、四川的、贵州的、南京的、更有那来自美国的,声声笑语,汇成了最美好的祝愿,心儿飞向天空,也把美丽的祝福送给了所有已故的亲人。

如今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已经好到了每天都是过年了。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比往日过年丰盛?平时任何时候想吃什么都很方便,也很新鲜。年夜饭不再有什么粉蒸肉、红烧蹄膀之类,大多是海鲜、螃蟹及至蛇、龙虾、野味、甲鱼等,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家不想自己操办,全家上馆子,有吃有喝还有玩的唱的,喜筵上谈论的尽是买新房子炒股行情还有计划出国旅游什么的。举起酒杯(喝饮料的比喝酒的多)共同的新年祝愿更突出了身体健康这个主题,到处都是祝健康,恭喜发财的贺语已不像往日那么流行了,但是溪茗在新年里的红包,可是她爸爸和我小时候任何一个新年都无法比拟的,光是我就给了她一百元呢。话又得说回来,如今儿子们给我的,也是我过去任何时候给老人的也无法比拟的。我的生活远比我的父母公婆富裕得多了。

溪茗照例是新衣新鞋,可她的兴奋时间并不长,因为平时常常有新衣服穿。可观的压岁钱也不会令她激动,她的要求都太容易得到满足了。元宵节时,她要求跟外婆学着自己搓汤团,她告诉我说那好玩极了。吃完馆子她坚决要跟我一起回家,要住在我这里。到了家,冰箱里各种冷冻食品她都不怎么样,她说想吃我做的甜泡饭和姜末炒酱瓜,还说这比馆子里的菜都好吃。我们俩在一起疯了两天,她说跟我一起玩“买东西”好快活,她做售货员,我当买主。她在椅子上摆满了橡皮筋、蜡笔头、夹子、计算器、小玻璃杯等等,用围棋子当作钱,白的是一元,黑的算一角。椅子靠背当窗口,让我从靠背空隙处付钱,可是她每卖一件物品总是加倍地还给我钱。我说你这买卖都赔光了,她说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到别人家那里去买东西了。我奇怪,五岁的她,会想着怎么拉生意呢。正玩着,贾蕾来电话了,说次日接她回家。溪茗却哭起来了,她要过年天天在我家里,要么我跟她一起去。原来她不稀罕去吃麦当老肯德基,也不想去逛商场。我想,这个年该给她留下点什么美好的记忆呢,虽然挺累了,刚说了声“咱们去城隍庙看灯吧”,她眼睛马上亮起来,自己赶快擦干了眼泪,还把我给她买的小辫子发夹别在头发上,那是她最喜爱的紫色绸带蝴蝶结,下面串着细细的黑色辫子绕成的圈,还装饰了几粒彩色的小珠子。于是,她拉着我的手,头一左一右地摆动着,一步一跳地跟我去观灯了。由于事先说好的,只能挑买一样东西,不能多花钱,每次她跟我出去一直都会遵守这种诺言的,她挑的是一串冰糖葫芦,里面裹的是草莓。就这样,我们在城隍庙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不喜欢逛看商品,但对那些美丽的“中国结”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还有那各种艺术灯,最喜欢的是里层各种镂空的花形图案,在灯光照射下投影到外层薄纸上,并不断地旋转,那投影会变形变大变长变色,煞是好看。她问我这是怎么做的,我告诉她你爸爸就会做。她好高兴,说爸爸原来这么聪明啊!我们来到了九曲桥,那里特别拥挤。水池里竖起了三座大灯景:鲤鱼跳龙门、神仙龙船、还有一座是个大章鱼和其他各种海洋生物造型。溪茗很灵活,她总能钻到桥栏杆边,还要把我也拉到前面去。突然她兴奋地叫起来:“奶奶!快来看,这里喷水啦,要有水幕电影啦!”顿时人潮涌来,我要把她拉开,她不肯走,要等着看电影。可是等了好半天,也没有放电影。天渐渐冷起来了,风把她的小手都吹凉了,我说到湖心亭里面去呆会儿,她还是喜欢在外面。后来池边又传来了小号声,对面又有人乘坐轿子了。四个人抬着那轿子,一高一低的颠着走,我看见小溪茗两只小腿也一蹲一蹲地跟着那节拍晃起来,就说,来,咱俩也假装抬轿子好吗?她兴奋地尖叫一声好,马上很夸张地学起抬轿子的样子来。我们俩一老一小在一小块空地上转圈扭起来,她还时不时地假装吹号子,我俩大笑着疯了一阵子,后来还引来了其他几个小孩子,若不是来了个外国小孩子,或许还要疯一会儿呢。他们是从奥地利来的,他们的妈妈会讲几句中国话,他们的外婆也来了。小溪茗看见他们,有点怕难为情,不玩了。只和小朋友答了句“How do you do?”就拉我走开了。那时我真的感到很累了,挺想回家了,可是望着她那明亮兴奋的眼睛,却总说不出来回家的话。她看出我累了,发现了一个长廊那里有空位子,马上拉我往那里去坐。在这长廊下沿,有好几位民间艺人表演着各种手艺:剪影、糖塑、速写、刻章、书法、画鼻烟壶等等。溪茗对这些都挺感兴趣,当然她不会再提出买什么了。正观赏着,只看到出来了好多的纠察人员,陆续走向各个出入口,把起门关了。人们只出不进,再进门要买十元钱门票了。这时,各楼高悬着的特大脸谱开始亮灯了,由于天还没黑下来,里面一个个的小灯泡都能看得很清楚,溪茗说脸谱上都长了好多青春痘。不一会儿,各楼檐上的小灯泡全亮了,池子里大红荷花大荷叶红的绿的灯全开了,头顶上悬挂的各种花灯也都射出异彩,人们欢呼起来,溪茗“喔喔”地欢叫着,她眼里的光更美了,她的小脸激动得通红,又是跳又是抱我的,我望着她,心也醉了。啊,这个年,过得多好啊!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搂着我睡着了。小脸红红的,甜甜的,美美的。我耳边响起了她在除夕那晚给我表演的把我们惹得哄然大笑的节目,唱的什么“肉要白切,鱼要红烧 ”渐渐地,却演变成了好像是上一个世纪的叫卖声:有破烂我买,有烂纸我买…桂花赤豆汤…山北盐炒豆…香是香来糯是糯,一粒开花两粒糯…坏的棕绷藤绷修哇?…落雨了,打烊了,小不辣子开会啦…

到家了,门一开,花香袭人,小溪茗梦中还在咯咯地笑。我躺在她身旁,忽然想起到了她老的时候,今天的一切会给她留下些什么呢?是像我听娘那曲“人迹板桥霜,篱边菊暂黄...”时的遥远感受吗?有一次她很平常地说起要我将来带她一起到月亮上去玩,我当时惊愕不知如何回答,我觉得很难想象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如同我小时候怎么可能想象出电视机呢。世界变得多么神速啊,我们这个世界又变得多么小啊!但不管怎样变,今天的一切,到她老了的时候,一定还是最美的;而对即将到来的企盼,也一定是最美的,就像我和哥哥小时候那样大声喊着:上火车的时候!上船的时候!【注】

过年喽!祝大家吉祥如意!

 

【注】这是在47年从北京搬家到南京,先要乘火车去天津,转乘船到上海再达南京。这一次非同往常的旅行使得我和哥哥激动万分,我们成天地想象着真正上路的那一刻,梦想着乘车乘船的快乐。由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欢乐,我俩总爱一起不断喊着那两句话,并把最后一个“候”字叫得最响,拖很长的音,及至后来竟演变成约定成俗的典故了。娘首次顺利拿到了去美国的签证后,快要跟乔团聚了,也笑着对我说:“我都快成了上船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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