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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回家(见到爸爸的最后一面)

文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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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年暑期,我终于盼到了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学校将暑期伙食费发下,可买集体票回上海。自离家两年多来不知做了多少次回家梦,一旦如愿,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临行之前就好几天睡不着了,那时从沈阳到上海,火车要走三天三夜,天津要换车,浦口要乘船摆渡,没有卧铺,和同学们相互依靠着东倒西歪的打盹,困极了就用报纸铺在座位底下轮着睡。到第四天清晨四点,火车伴随着《歌唱祖国》进行曲,缓缓进入上海站。我们都激动万分,所有的旅途劳顿一扫而光。

踏上上海站的月台,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嘈杂的人声车声,闹市已在蠕动。快节奏的上海话音已久违了,我和同学们做了简短的回程约定,便急不可待的跳上15路公共汽车,一站一站的数到了衡山路高安路口下了车。

啊!路口的大生食品店,永嘉路沿街的永泰杂货店,路边的大饼油条摊,老虎灶,一栋栋熟悉亲切的楼房,我奈着性子控制自己不要跑起来,终于一步步走到了家门口。激动心跳的用手拍门,“谁呀!”是娘的声音,“是我,小桂!”我大声的喊。“啊!哥哥回来了!”弟弟妹妹的欢叫声,接着是爸爸笑声“哈哈,小桂子!小桂子!”。

爸爸给我开了门。他穿着短裤,多病瘦弱的身躯好象更矮小了,花白的短发显得越发憔悴,我心中不免辛酸,喊了一声“爸爸”就随他走进小屋。房间也显得更拥挤窄小,也许是我个子长高了,总之我也比走时也健壮的多。妹妹弟弟们都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惊喜的看着我,娘说:“呦!这麽高啦。”。最小的田弟已三岁了,我走时他还在襁褓中,他瞪着眼睛看我很陌生。娘告送他:“这是大哥哥。”娘一边挑开蚊帐,一边穿衣,我看到娘身上破的如蜘蛛网般的背心,还是我离家时穿旧的,心里惨然,相比之下我穿的太好了,因为回家之前,为了体面一点,我把公家发的棉大衣卖了,买了一条时髦的帆布裤子,和一件套头的短袖汗衫,娘看到我穿的这麽整齐,欣慰的笑着。

接着我向爸爸和娘讲我在外面的生活情况,好象有说不完的故事。原要去热河省工业专科学校,因经费没批下来,不办了。省工业厅要把我们就地分配工作,我们觉得年纪还小,出来主要是为了求学,故坚决抵制。于是省里把我们送到承德行政干部学校学政治,学了八个月,同学都不安心,天天三五成群跑到省工业厅讨说法。最后总算幸运,当时第一汽车厂正在筹建,需要培训基层管理人员,就把我们这批学员接管了,并送到沈阳东北财经学院培训,成了调干学员。过去这些情况,我一直瞒着家里没说,爸爸和娘听着,即为我担心,又为我庆辛。

家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欣妹上中学二年级了,她看上去长大了许多,我们都好象告别了童年。她送给我一本红封面的笔记本,前面几页抄了许多苏联女英雄卓娅的短诗。乔弟已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墙上贴满他的画,都是志愿军战斗的场面,还有我教他画的,美军司令麦克阿瑟的漫画头像,高高的帽徽,太阳眼镜,叼住一个怪烟斗。娘告送我,乔弟还拍过一次电影,表演的挺好,导演要他继续拍片,可是他说长大想当科学家,不同意再拍。爸爸对此很赞赏。再一件事是他拾到一块金表,交给了老师,在全校受到了表扬,还表彰咱们家家教好。娘说:“在品行方面,爸爸和我对你们都很放心,也是最感欣慰的”。再就是我那个小弟弟太瘦小了,家里也没有什麽玩具,他就喜欢捉虫子,娘每次给他洗衣服,裤兜里总有东西蠕动,翻出来都是活虫子,娘本来很怕虫,后来也不怕了,还帮他捉过天牛。娘好笑的说:“小田是端午节生的,说不定他自己就是什麽虫子变的。”,

娘看我旅途太累了,吃完早饭让我先睡一会,谁知我躺下一觉醒来,已到午后四点多钟,看到弟弟妹妹们都在我身边焦急的等我醒,并抱怨说:“我们天天盼你回来,结果竟看你睡觉!”。这天晚上爸爸非常高兴,因听我说在学校里玩过胡琴,他很有兴致,要清唱一段。娘借来一把二胡,可是我拉不好京戏过门,还是娘拉了一段,爸爸放开嗓子,唱起了窦尔敦的《盗御马》,“将酒宴——摆在——大堂上……”小屋里充满欢乐。

没两天姐姐来信了,他知道我放假回家,好羡慕;并寄来路费,要我到南京去看她。自她参军后,我一直十分想念她。第二天我就赶赴南京,很巧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位军官,和姐姐是同一个部队的,他把我一直带到驻地。我在门口等着姐姐来接,远远的看到一个女兵走来,正是姐姐!可是她没看到我,而是向道路两旁东张西望。我心想,这个姐姐呀,还把我当成淘小子呐,好象要从草丛里把到找到!我急忙向她招手。见到我她兴奋极了,并把我带到她宿舍里。房间里的女兵都在看书,很寂静,姐姐说她们都要转业了,正在准备考专科学校,她已经参加完高考,可以陪我玩两天。晚饭后我们在营地后面小山上谈了许多,谈往事,谈未来,对生活充满着美好的憧憬。

暑期匆匆而过,我要返校了,爸爸和欣妹送我到车站,看到他们身影的离去,心理虽有离愁,但对重逢充满着希望,万没想到这是我见到爸爸的最后一面。

五五年,我到长春一汽工作。第二年我参加了高考,想圆我的大学梦。可是当我刚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突然接到家信,爸爸因历史问题被开除了公职,并要受管制两年。如同晴天一个霹雳,一切希望都成泡影。我很难过,更担心爸爸难以承受这个打击,家里失去了生活来源,我只好放弃求学,每月将工资一半寄给家,剩下的仅够吃饭。唯一的希望是两年后,能和家人再见面。欣来信说爸爸天天扫街,病情不断加重。仅一年多,终于噩耗传来,爸爸与我们永别了。逝世前,他要求是把门打开,看着两个弟弟玩耍。我悲痛极了。想回家,没有路费,家里也急缺钱用。工会补助我30元,我把攒下的一点钱,又加上借了一些,共凑了100元钱寄回去。有位家住上海的同事回去探亲,我托他到家里看看。回来时他带给我两张照片,一张是娘独自坐在床上,老了很多,目光呆滞。一张是娘带着两个弟弟,站在厨房门前,我感到非常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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