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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载神归,擎天梦了

 ——说陈曾寿咏雷峰塔圮词 

九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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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夕照」,一称「雷峰落照」,自南宋以来为杭州西湖十景之一。南宋词人陈允平曾作《西湖十咏》,其中《扫花游· 雷峰落照》词有「看倒影金轮,逆光朱户」句;张矩咏西湖十景的《应天长》组词中,其《雷峰夕照》一阕有「算惟有,塔起金轮,千载如昨」句;周密以《木兰花慢》调继咏之作的《雷峰落照》一阕中,则有「塔轮分断雨,倒霞影、漾新晴」之语。此塔位於雷峰上、净慈寺前。张岱《西湖梦寻》卷四《雷峰塔》条中记云:「雷峰者,南屏山之支麓也,穷隆(加山字头)回映,旧名中峰,亦名回峰。宋有雷就者居之,故名雷峰。吴越王於此建塔,……古称王妃塔。元末失火,仅存塔心。」而因其火后泥胎外露,轮廓古朴,每当黄昏之际,为夕阳映照成黄红色,与净慈寺传出的「南屏晚钟」共融入暮霭苍茫之中,引发人的无穷幽思。但可惜此一胜景自雷峰塔圮后已难再现,而西湖十景非复十全十美了。

此塔之圮在一九二四年。当年,诗人陈曾寿正在杭州,曾写词四阕以记其事。其《八声甘州》词并序如下:

甲子八月二十七日,雷峰塔圮。據塔中所藏「陀羅尼寶篋印經」造時爲乙亥八月,正宗藝祖開寶八年,距今九百五十餘年矣。千載神歸,一條練去。末劫魔深,莫護金剛之杵;暫時眼對,如遊乾闥之城。半湖秋水,空遺蛻之龍身;無際斜陽,杳殘痕於鴉影。爰同愔仲同年,共賦此闋,聊寫愁哀爾。

鎮殘山、風雨耐千年,何心倦津梁?早霸圖衰歇,龍沈鳳杳,如此錢塘一爾大千震動,彈指失金裝。何限恒沙數,難抵悲涼。  慰我湖居望眼,盡朝朝暮暮,咫尺神光。忍殘年心事,寂寞禮空王。漫等閒、擎天夢了,任長空、鴉陣占茫茫。從今後、憑誰管領,萬古斜陽

叶恭绰在《广箧中词》卷三中以《悲壮》两字称赞此词。词序中所云「甲子八月二十七日」为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时军阀争攘,政局昏浊,塔圮之日适为孙传芳利用江、浙交兵之机攻入杭州之日。联系当年时事,上溯建塔时北宋的开国及吴越偏安局面的结束,后历南宋、元、明、清的朝代更迭,下至近代列强的混战,词人在序中既详记塔圮之日,复考证建塔之年,表明他正是在这一漫长而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借咏塔以抒写其沧桑之感、时世之哀的。

词的上半阕,一开头就以「镇残山风雨耐千年」一句,把塔置于时间长河、人间风雨之中,境界辽远苍凉,振起全篇。再承以「何心倦津梁」的问语,对此屹立千年之塔的突然崩圮致以迷惘和感喟。下三句则由时及地,慨叹斯塔所在地钱塘(杭州旧称)曾是吴越王钱镠称霸之地,也曾是宋室南渡后的都城,而今却早已「龙沉凤杳」、「霸图衰歇」了。历史之沉浮若彼,钱塘之兴衰如此,塔之无心再「镇残山」、作「津梁」,固有其因。上半阕的后四句:上两句「一尔大千震动,弹指失金装」,描写塔之轰然坍圮,「大千」句言其震动之大,「弹指」句言其消逝之速,词语极见声势;下两句「何限恒沙数,难抵悲凉」则以悲中见壮之笔总结塔圮之事,兼写塔的命运之悲凉与词人情怀之悲凉。

词的下半阕,换头三句「慰我湖居望眼,尽朝朝暮暮,咫尺神光」,写词人与雷峰塔的一段情缘。「湖居」,指词人自清亡后,以遗民身份筑室於杭州西湖定香桥畔幽居奉母,其所居在小南湖北岸,书斋临水,峰峦耸秀、宛若屏障的南屏山隔水在望,「南屏晚钟」固遥遥可闻,雷峰塔影亦朝夕可见。词人晚年所写一首追忆西湖幽居生活的《摸鱼儿》词中「爱五夜钟声,半空塔影,生事最幽绝」诸语,正是当年湖居生活的写实。自词人卜居湖上至雷峰塔圮,约七年之久;此「朝朝暮暮,咫尺神光」的塔影,固为其湖居期间目之所寓、心之所寄。下面「忍残年心事,寂寞礼空王」两句中的「残年」,用杜甫《曲江三章》之三「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边;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及辛疾弃《八声甘州》(故将军饮罢夜归来)词「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句意,自叹其志业无成、息影湖上的「心事」之抑塞。词人年少时已崭露头角,於光绪二十八年(一九零二年)中式乡举,次年,连捷成进士,宦京曹八年,抱负未展而清室已亡,卜居西湖后,除致力诗词写作外,时亦寄心佛理,故有「礼空王」之语。在词人心目中,此朝朝暮暮在望的雷峰塔不仅是西湖一景,也有慰藉、寓讬其寂寞之心灵的作用。从以上这五句词,可见此塔之圮对词人内心的感荡之深。后面的四句词就以「漫等闲、擎天梦了」一语转而写到塔圮之后,在近篇终处别开意境,从去路作结。「擎天梦了」既感叹塔之一柱擎天、千年梦了,也表达了词人在清亡前志图振兴清室之梦而今已破灭的悲哀。紧承此句的「任长空、鸦阵占茫茫」就空闲落笔,结拍「从今后、凭谁管领,万古斜阳」两句则就时间运思。设想:此一望无际之长空,再无巍然塔影,只有任鸦阵在此空间上下盘旋;此万古永照之斜阳,失去塔身凭依,只有消散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之中了。而此鸦占长空之叹、谁领斜阳之问,或还有其喻示含义,暗指当时军阀割据、群龙无首的政局。

陈曾寿的《舊月詞》中,写雷峰塔圮之作还有三首。其中,《浣溪沙》一阕云:

修到南屏数晚钟。目成朝暮一雷峰。黄深浅画难工。  千古苍凉天水碧,一生缱绻夕阳红。为谁粉碎到虚空?

《踏莎行》一阕云:

云缝铺金,霞边起骛。十年魂梦凭依处。人天一例损孤标,蜕身何苦诸天去?  废址栖烟,寒山无语。残红一片伤心树。向来凄黯送黄昏,只今凄黯都无据。

两作中,《浣溪沙》词的「千古」一联,对语工整,意蕴丰厚。上句字面上描写雷峰塔前天、水一色之景,暗中则回顾建塔之年的历史风云。据《宋室· 南唐李煜世家》记:「煜之妓妾尝染碧,经夕未收,会露下,其色愈鲜明。煜爱之。自是宫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及江南灭,方悟;赵,国姓也。……天水,赵之望也。」而「碧」则与「逼」字谐音。查南唐灭亡在宋太祖开宝八年乙亥(九七五年),即前《八声甘州》词序所考定的造塔之年;两年多后,至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九七八年),吴越亦不得不献地於宋,而钱镠所建立的以杭州为中心的偏安之业也从此「霸图衰歇」了。词句暗用此典,并以「千古苍凉」四字表达其深沉的历史沧桑之感。下句「一生缱绻夕阳红」,则既关合「雷峰夕照」之景,也是词人自写其身世和心情。此句可与《踏莎行》词的结拍「向来凄黯送黄昏,只今凄黯都无据」两句合参。后两句词也是写塔,又写人,同是物我双会、情景兼到之笔。

在当年众多咏雷峰塔圮的诗词中,陈曾寿的这三首词,既紧扣塔圮之事,而又托喻言外,寄慨邀深,特别是《八声甘州》一阕,境界壮阔,气象宏大,堪称擅场之作。

原载《大公报》199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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