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懂事起，记得一直是跟着娘睡的。娘一面给我挠痒一面给我哼儿歌，于是睡梦中常常会有“鸡蛋鸡蛋磕磕，里头坐着哥哥，哥哥出来买菜，里头坐着奶奶，奶奶出来烧香，里头坐着姑娘，姑娘出来点灯，烧了鼻子眼睛。”
到了交道口，我跟爸爸娘在里间屋一直共睡到小乔出生，那天我哭的很伤心，居然把我给赶出来跟姐姐哥哥睡到外间屋去了，而且还得自己穿脱衣服，好费劲，最糟的是没有人给我挠痒痒了。可是次日一早跑进了里屋，看见娘身旁躺着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娃娃，顿时欣喜若狂，娘给我看乔的小脸，小鼻子小眼睛小耳朵的，真好玩，把昨夜的气恼也全忘了。可是就在那天早上，娘却问我晚上睡觉还痒吗？可以自己唱唱，后来还常跟哥哥唱“骑大马，跨腰刀；腰刀长，宰猪羊；猪羊血，挂老瘪；老瘪不下蛋，咭哩咕噜一大串。你姓啥，我姓传，在你门前转一转。”这一招还真行，唱着唱着就把痒给忘了。
娘爱哼老调，我们就在娘的歌声中忘记了贫苦长大了。大姐说那时候他们一些人都爱跟娘学唱的一支歌“光秃我和尚，泪汪汪，上殿去烧香。钟鼓一齐响，响叮当，保佑我和尚。如来我佛坐中央，十八罗汉列两旁，保佑我和尚，娶妻房，生儿还爹娘。生儿别叫当和尚，扑通跳过墙。”我跟娘学过的是“嫁鸡跟鸡飞那个呀一呀，嫁狗跟狗走那么呀一呀，嫁了个，木头棍儿，我也扛着它来吧呀一呀。”一唱这个，爷爷就直笑。娘还常唱的歌像“我送我的大哥，大门外。手里拿着，水烟袋。唏哩呼噜吃两口哇，哎呦我的大哥，几时来。今年不来，明年来。明年不来，后年来。后年不来永不来呀，哎呦我的大哥，像你的人才，谁不爱？我送我的大哥，池里河。池里河里，鸭子多。一只公鸭飞过来喽，河里的母鸭，叫哥哥！”“哎呦我的小手，可累死了哇。让你的妈妈，知道了哇，捶捶胸呀，跺跺脚哇，哎呀我的女儿，你怎么死了哇？让你的嫂嫂，知道了哇，拍拍手呀，呵呵笑哇，哎呦我的小姑子儿你可死了哇。”还有“乡下耶，妈妈耶，去瞧亲家。想了半天没有什么拿。一盒子干扁豆，一盒子采丝瓜，棒子面的饽饽就小枣儿插。炊帚、苕帚拿上两把，葫芦喂瓢儿喂，金边筐里挎。我的傻小仔儿，哎嘿，背上驴儿就驴儿背上。”
娘更爱唱大鼓，什么京韵大鼓、河南坠子、河北梆子娘都能来上几段。还能记得的鼓词有“这个林-黛-玉，格隆格里格隆（娘会弹三弦拉胡琴，常以口哼隆格里格代替伴奏）...”；“二八得，巧佳人儿，懒梳妆。崔莺莺得了那么点病，躺在了牙床上。格里格愣...”；“王二姐绣楼泪交流，思想起那个二哥赶考老没那个回头...”。我那时老爱缠着娘唱红娘的那段鼓词：“您要爱吃酸的，就搁上那么点醋，要是爱吃辣的，我就多切姜...小丫鬟我，卷起袖子下厨房，给姑娘，做上个甜不丝儿，辣不劲儿，又不咸，又不淡，八宝一碗油素汤...”娘刚要连下去，我就嚷着从来，还唱这句。娘唱了几次反复后都笑了，说，成了哥哥老是要听话匣片子反复唱那句“呸，实在是好缺德”，简直把人给烦死了。
住永嘉路时，娘曾玩过胡琴的。那是可供她唯一“舒怀”的知音了。文革初期，人被鞭打，胡琴的把儿也被当作四旧给砸。很多年后，娘又“隆格里格隆的”唱起了“人迹板桥霜，篱边菊暂黄。残月西南映寒光。茅店中鸡声唱，客旅的人儿晓起行。沿东篱笆归（来）老叟村头望，鼓掌高歌又把秋声赋唱。钟鼓梵磬响，唤童儿快些去，寻踏的菊花落至在草堂。”从美国首次回国时，娘的精神特别的好，那会儿娘在二舅家里，拿起胡琴拉了好几个段子，还叫我们大家唱这段鼓词，她拉的可带劲呢。娘还为哥哥姐姐伴奏，来了段四郎探母，哥哥一段四郎快板后，姐姐把藏在背后的手往前一翻，一句道白：“你看这是什么？”我们一看，一块巧克力！顿时引得大家轰然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