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和娘的姑姑楼上老爷
小时候我真糊涂,一直以为二老爷(我们称他为老爷的)就是我们的老爷,而楼上老爷则是我们的姥姥。大了以后,慢慢地才知道原来二老爷是娘的叔叔,那个娘叫作“干爸”的楼上老爷是她的没出嫁的姑姑。我们自己的老爷和姥姥,都去世的很早。他们的模样性情,我们都没见过。只听见娘很少的描绘:老爷的皮肤白极了。“跟二老爷像吗?”我问娘,“那可比他好看呢。”娘答的一点不含糊。还说我们的老爷像个南方人,和姥姥感情很好。自姥姥去世后,那么多年也没再续弦,但一直很忧郁。娘从小都是跟奶妈亲,从不知道老爷有什么心事和苦楚。姥姥什么样呢?她的庐山真面目直到娘首次从美国回来在二舅家里才显露,那是二舅放大的一张老照片,我们的姥姥和姨姥姥姐妹俩,梳着两板儿头,身穿旗袍,分站两旁。正是我多年想象的那样,真美!但是我把他俩认错了,看上去姨姥姥跟娘更像些。
听娘说,姥姥可以说是柔顺极了,那个脾气好的不能再好了。娘管姥姥叫“太太”,称老爷是“阿玛”。有一次,姥姥难得获得了老爷的准假,要带娘和大舅一起高高兴兴地回娘家,三个人全都换好了衣服准备出发了,刚开门,楼上老爷正从门外进来。姥姥忙向她招呼,并说要带孩子们回娘家去,楼上老爷却说她刚新做好的两件袍子还没做盘钮,叫姥姥帮她一起做。就这么一句话,姥姥二话没说,赶紧脱下了刚换的衣服,并也把娘和大舅换回了衣服,回娘家的事就泡汤了。姥姥一直帮楼上老爷做钮攀儿,楼上老爷什么感谢的话都没有,像没这么回事似的。把娘和二舅给气得要命。姥姥去世时,娘才四岁,还是虚岁数。娘说姥姥死得很痛苦,最后憋的受不了,忽地坐起来把枕头一只只地扔到地下,娘害怕极了。
爬树上房
小孩毕竟是要玩的,成天锁在大院里,没意思透了。于是,娘玩起了男孩子的玩意儿:院子里种着枣树,没人看见时,她跟大舅一起爬上去摘枣子,一个个地往下扔,二舅在下面捡。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了,索性爬到房顶上去了。娘说小时候就是喜欢玩冒险的,越是说什么不能做的,就越是想去尝试。当然,不仅要招致很多次的责骂,甚至还听到底下人说,这姑娘没了娘,都成了野小子了。
弦子情怀
孩童时期,与父母接触的少,倒是奶妈、厨子给了娘和大舅很多温暖,他俩时不时的就钻进他们的住房里。老爷家中有两个专门操琴的瞎子乐师,成了娘和大舅亲密朋友。在乐师指导下,他俩学会弹奏许多曲牌。尤其是合奏,最令娘陶醉。
娘对音乐很有灵感,只须听几遍就会,而且背的都是“宫商角徴羽”的老谱。我们孩子唱歌用的已是简谱,娘虽没学过,可是只要我们一唱,她就能拉出调来。娘极爱三弦,把自己的欢乐悲伤全融进了弦曲。
聪明敏感的大舅不知何故,年轻轻的就疯了。还记得在天津时,疯了的大舅成天抱着弦子追着人弹奏,被送进医院。解放战争中碰上个兵,向手里拿着弦子的大舅开枪,打死了。娘经常伤心地说到他:小时候学会弹奏“海青”那个曲子后,常和大舅合奏。如今人和琴都没了,只空剩下那曲调的回响。
提亲
娘十几岁时,一心跟着楼上老爷天天念经拜佛,从没想过要出嫁的事。老爷要给娘提亲,可楼上老爷竭力反对,鼓动娘不要结婚。娘呢,想出家。大舅是跟娘最要好的,脑子又快。只要娘心里想怎样,他就会千方百计地帮娘实现。第一次提亲的人来,说是要看看娘的照片。大舅事先得知了这个消息,急忙告诉了娘,并想出个办法,叫娘把只要是有娘的照片都找出来,然后就一块儿把手指舔一下口水,再一张张地把娘的脸全给搓掉,变成了一个个的大光面。照片拿到了老爷那儿,气得老爷直叫,娘挨骂时心里还在庆幸自己的成功,并始终没让老爷知道是大舅给通的信儿。第二次来提亲,说要见见娘本人,老爷没提防大舅,于是消息又传到了娘这儿,这回是楼上老爷亲自出马,把娘的头发都剪了。老爷看到娘时都惊呆了,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泪不住地流。这回是只有楼上老爷一个人得意,娘和大舅倒不知所措了,娘对那次老爷的无言流泪永远也忘不了。老爷对娘说:“你母亲走的太早,我不能不关心你这事啊。”以后,终于爸爸和娘的照片出现在两个亲家家里,亲事也定了。再以后呢,老爷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出来,老是叹气。忽然有一天他上吊自杀了!娘惊悲伤悔,深痛自责,总觉得是自己害了老爷。以后娘对这事有过种种猜测: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长期以来,娘苦苦思索不得其解。
老爷的死,给了娘很大的刺激,对于她自己的婚事,完全都听二老爷的,楼上老爷也不敢再出什么主意了。那时已经与爸爸定了亲,先是听说爸爸很有才学,又说照片上看长得挺好看的。于是从前五爷府里的小格格就成了陈家的少奶奶。
斋期礼佛
娘全家人都信佛,并且都修密宗,又同拜称作“白师父”的一位西藏高僧为师(二爷爷也是这位白师父的弟子)。楼上设有大佛堂,在供桌的下面,不仅有跪拜打坐用的蒲团垫子,还有一个专为磕大头用的,长长的一块有一定坡度的斜木板。上面还有两块厚厚的棉布小垫,那是用来磕下去的时候,两手各按一块,顺着木板坡度划向前,直到全身都贴在了木板上。这就是“五体投地”:头、两肘和两膝全着地。娘那时每天早晚都磕大头,每次磕至少五十个,并发愿要磕满十万个大头!如此坚持了三年多。不仅如此,还常有各种斋期,过午不食(过了中午就不能吃饭和其他东西了,可以喝水)。然后到半夜里三点钟前就起来,上佛堂念经。拜佛有固定程序,等到一切程序完毕,天还没亮。那时可以吃东西了,于是大家吃夜宵。这么一来,当然要忙坏了底下人,他们得比拜佛人都起得早的多,烧火煮饭,准备供品。有次娘听见一个奶妈一面端着供品楼上楼下的跑,一面说:“你们修吧,修吧,你们没修成佛,我都要成佛了!”我听到娘说到这话,忍不住地捧腹大笑,可是娘说当时一点不觉得好笑,还很吃惊;心想这奶妈造了这么大的孽,马上还为她念佛求恕呢。很久以后,娘对此深有感触,说“唉!造孽的是我们哪。哪有这样修行不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