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伯父曾命他的次子，也就是我叫做“三哥”的邦直，随我的父亲读书。那时曾祖母还在世，叔、伯众多，在杭州西湖定香桥畔一座临水的庄子里过着大家庭的生活。大约到我八九岁时，父亲接受一位天津实业家的聘请，离杭去津教授他家的子弟，三哥与我的胞兄邦钧随同前往，住在当时英租界明园边的一座洋房内。后来，我随母亲也到了天津。父亲在英租界墙子河附近的松寿里租了一层楼，作为我们的新居，并在天津扩大收授生徒，以松寿里新居的一半房屋作为书房。当时寓居英租界的一些前清的旧臣遗老，如陈宝琛、胡嗣瑗、张勋、铁良等等，都送他们的子弟来就学，两间书房里排满了课桌。这些学生都是走读，或每天早来晚归，或一周只来两三次；住读的只有两人：一人是张之洞的后裔张木斋，另一人就是三哥。张木斋住在大书房前间的厢房内；三哥住在有一条阳台相通的另一头的一间厢房内。到
1930
年我十一岁时，大伯全家也由上海迁居天津，卜居离松寿里不远的求志里，三哥就回到大伯身边，由松寿里住进求志里了。
在上述这段松寿里的前期生活中，我与他同是父亲的学生，又同住在一层楼内，彼此间却没有什么语言、思想交流，主要因为彼此的年龄整整相差十岁，这时我才十岁出头，他已过了二十岁。在我眼里，他是大人，已经高不可攀了。而且，这时我刚从西湖陈庄那个封闭的小天地里走出来，土头土脑，而他久居上海、天津的十里洋场，接受了现代生活的洗礼，已经从我们原来的封建大家庭生活模式迈出了背离的一步。我只记得，在他的房间里可以见到香气袭人的发蜡、雪花膏和一双擦得锃亮的黄皮鞋，还隐隐约约风闻他在追求一位胡小姐。这些，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前所为见、前所未闻的。我也听说，他从小聪明，有才气，文章诗词写得很好，会画画，字也写得不错，这些又是我所羡慕的。
自从他搬出松寿里，我们间就更少接触。后来，他随大伯全家迁离天津，父亲也因学生越来越少而不得不结束在天津的教学生涯，远去外地谋生，原来热闹的大书房变得冷冷清清了。但有一次，大概是他暂返天津，又来到松寿里；张木斋等人，似乎还有彤伯大哥，也都来相会。他们高谈阔论到深夜，重现了往日大书房里的热闹气氛，而这时我已十六七岁，已有旁听他们谈话的资格。那一夜的话题很多，但所谈内容在我的记忆中大多早就随岁月而消失。只有三哥诵读的两首诗词和他诵读时的神态却是使我至今难忘。大概是他听说我们在西湖边的庄子已坍毁，又仿佛是他曾去过一趟杭州，见到旧居坍毁景象，因作《高阳台》词一首以志恨。他一面声情并茂地朗诵这首词，一面走到大书房靠窗户的一张大书桌前用纸笔写了下来。我挨上去看，词中“十年惯作南归梦，算从今、梦也无家”两句，一下子唤回了我的西湖童年之梦，触及了深藏在我心底的那难解的西湖情结，而从此，这两句词就永远印在了我的记忆之中，再也抹不掉了。中年后，我以从事古典文学的研究与写作为业，这两句词更时时在我的心头浮沉。特别是每读到宋末词人张炎的《高阳台.西湖春感》词时，总会想到三哥诵读、书写他的《高阳台》词的神态，而他写词时之所以选用《高阳台》词调，正是因为他心中先有了张炎咏西湖的这首名作，那深深打动我心的“十年”两句也是脱胎于张炎词中“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两句，就词艺而言，都是“翻进一层”的写法，有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后来，我在香港《大公报》的《艺林》副刊撰写谈诗艺、词艺的文章中，至少有两次引用了这两句词。
当晚，三哥介绍了他的《高阳台》词后，谈到西湖上的岳飞、于谦、张煌言的墓和祠堂，又诵读了张煌言在杭州就义前写的两首诗。他坐在大书桌边，一面读一面写。当时我对张煌言的抗清事迹本一无所知，更没有读过张的诗集；他介绍的第一首诗，对我的吸引力不大，但对第二首诗“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渐将赤手分三席，敢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我却一看就记住了，而且终身记住了。他写下第二首诗（当时他没有写诗题，二十多年后我买到一本《张苍水集》，才知道这两首诗题作《甲辰八月辞故里》）后，站了起来，先赞美这首诗既写出作者兵败被执、国亡家破的悲愤，也显示了作者大节凛然、从容赴义的气概，又赞美诗中间两联对仗之工整，并指出“日月双悬”四字暗含一个“明”字，说明作者对故国的眷恋。文学有永恒的感染力量，这首几百年前的作品，经他一介绍，立刻与七七事变前后我们民族的命运和我当时的民族感情揉合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而以后，在整个抗日战争期间，包括我被日寇逮捕、受刑期间，它的一字一句会不时浮上我的心头，同时也会再现那一个夜晚松寿里大书房内的场景。再以后，我在写作中论述到遗民文学时，也还时时想起这首诗，特别是它的首句“国亡家破欲何之”所表达的那种家国不存、栖身无地的迷惘和悲哀，曾将其多次引入文中。
我一生中浏览、研读的诗词，难计其数；但像上述三哥的两句词和张煌言的一首诗那样使我入耳过目即终身不忘的，则为数不多。如果人本来就有“文学基因”，而我也有的话，也许正是被这些不一定是人所公认的千古名句名篇、却深深感荡我的心灵的为数不多的作品所唤醒、激活的。到中年以后，我终于走上了从事古典文学研究与写作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那一个夜晚三哥在松寿里诵读、谈论诗词的情景是始终伴随着我的。
2001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