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文学

找不着北

文欣

爸爸在我的心目中，从来没有“威严”的感觉，可是我有些不满足于他给我的那些宠爱，甚至很羡慕爸爸对姐姐和哥哥那种和我不一样的像对大人似的感觉。我期望长大，期望爸爸也把我当个大人那样谈谈思想啊什么的。五四年六月八日，我被批准加入了青年团，那天对我来说是个很神圣的日子，早操课在操场上升国旗时，我一面庄严地行队礼一面感到一切都变了：天是那么的蓝，国旗是那么的地红，空气是那么的清新，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我太兴奋了，兴奋的有点不知道该怎样跟同学说话，怎样回答老师提问，甚至怎样走路了。回家后，我仍然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把这个好消息马上告诉了爸爸娘。他们笑着说早就从我那张脸上看出来了，还说我连吃饭都心不在焉了。我说从今后我要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祖国的新民主主义事业，为建设祖国好好学习本领，将来好参加革命。他们说参加革命是当然的了，现在还是先好好吃饭。我好像从一个非常崇高的理想幻化中回到了现实，一切还是那么的平常，有点怪没劲的味道。饭后爸爸把我叫到他跟前，“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进步啊？”我点点头。他很郑重其事的祝贺我加入了青年团，他说这是非常光荣的，也很为我自豪。接着他又说，我的表情太庄严了，他说从我脸上能看出人要是背着个包袱还要拼命前进可太苦了。我听着挺莫名其妙，爸爸看着我发愣，就和我谈了好久。那是一次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长谈，除了不能以为自己真的事事都进步外，更要实事求是地对待自己和别人，千万别去注意别人的落后方面。“要认识自己是很难的！”爸爸语重心长，我终于有些明白了什么。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小欣，你长大了！祝贺你！”从那以后，我越来越感到，人要是遇到了大喜大悲的事，可千万别找不着北了。

 爸爸那次的与我长谈后，我为也能享受到与兄姐们一样的“待遇”而满足、而快乐，然而，那竟是这样的短暂，一个严峻无情的“考验”竟是这么快地来到了。我照例放学回家，刚一踏进小屋的门，只见爸爸已经在家，就坐在外屋八仙桌旁靠窗的椅子上。他一见了我，腾地站起来，脸色严肃地怕人，在昏暗的灯光里，我能看到他的脸在痛苦地抽搐，一面摇手一面对我说：“别过来，别过来！从今以后，你要跟我划清界限！”我惊呆了，弄不清他说的是什么，觉得一阵眩晕。“爸爸！”我叫着，并惊恐地转向站在两间屋当中门框那里的娘，娘的沉默更把我吓呆了，我浑身哆嗦起来，那面本已昏暗的蓝墙更是显得那么阴森可怕。我第二次叫爸爸时，声音变得颤抖了，爸爸望着我，呜咽起来，不敢过来，我也不敢过去，好像有堵无形的墙横在我们当中。

爸爸这一哭，好像要决了堤。听着爸爸凄厉的哭诉，心如针扎刀割。娘过去一把按住了爸爸说，别把孩子吓着！爸爸缓缓点头，长叹一声。以后的动作全都木了。

此后，家里不再有“车轮的歌唱”，不再“与哥哥姐姐赛跑”，不再是欢声笑语，常常是沉默，可怕的沉默，凄苦的沉默……。家里没有了收入。娘到处求人想给人家洗衣服挣点钱，又想出去帮佣，可还得带着小田。二爷爷和四爷爷坚决反对，不让她出去，并说娘哪里有气力给别人洗衣服呢？不行不行。他们联名一起给大伯写信去，打那时起，大伯就每月都给我们寄钱来了。靠着那每月的四十元钱，一直接济到我找到了工作。总算起来，都快一千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