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苍虬阁诗笔记 （卷二）
文 娟
咏怀 第三首
春郊霭微雨，韦侯诗句中。菜花灿新黄，杨柳碧丛丛。出门二月半，节候惊冲融。北地易南天，诞漫难为同。跼蹐自跼蹐，优容自优容。穹庐覆下怨，梦瘞春花红。
注解：韦侯：指唐代诗人韦应物，以田园、山水诗见长。 冲融：广布弥漫貌。杜甫诗：“端拱纳谏诤，和气日冲融。“ 诞漫：荒诞意，亦作广大貌。
跼蹐：局促不安；狭隘不舒展。 穹庐：亦作穷庐。《淮南子》：“譬若舟车、楯肆、穷庐，故有所宜也。“ 瘞：埋葬。
春天来了，景色就像韦苏州在诗里描写的那样，油菜开花了，一片金黄色。杨柳抽出了一丛丛绿叶。正当阳春二月，出门一看，惊奇地发现节气已经变了，寒冷的北国大地变成了温暖的南方。可是，这荒诞的世界我却怎么也无法认同，有的人，对环境觉得很不舒服；而有的人，却优游自在。这是各人心境的不同，自然感受也不同。我困居在穷庐之下，枉自含怨，只有在梦里，埋葬那美丽的春花了。
咏怀 第六首
晓来微雨过，木润园气清。新绿低柔枝，好鸟时一鸣。众生欣适候，盎然生意盈。岂忘飘摇期，媚兹旦暮情。得时暂亦足，潜然感吾生。
注解：潜然：潜，深藏之意。
清晨时分，刚刚下过一阵微雨，树木滋润了，园里空气十分清新，新长出嫩芽的柔软枝条垂得低低地，小鸟飞过来时时鸣叫着。大地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生机盎然。我岂能忘记现在是国破山河在的飘摇时期，但也不禁为这春光明媚的景色所娱悦，暂时也感到知足了，至于我的胸怀，那就深深把它隐藏起来吧。
咏怀 第八首
今夕复何夕，辰良天气佳。比户旗翩翻，灯火明长街。主人设广筵，浓笑红玫瑰。独立扬清歌，歌声何徘徊。似言三山外，浮出金银台。潭潭千春乐，围住玻璃杯。我无忮求念，百忧忽乘怀。嗟我纪岁时，笑颜无由开。社饭罢春明，寒食伤焚骸。缠筒五色丝，徒饵沈湘哀。（五月二十六日为美利坚人独立纪念日）
注解：潭潭：深邃、宽大貌。 社饭：社日是古时春、秋两次祭祀土神的日子，在立春、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举行。
今天是哪一天哪？正是良辰美景，看那家家户户都悬挂着旗帜，随风飘扬。晚上，长街上灯火辉煌，主人们喜气洋洋地设筵招待客人，到处都是一片欢笑，红红的玫瑰花点缀着节日，原来这是美国人民在庆祝他们独立的纪念日，他们高唱赞歌，歌儿似乎诉说着在三山之外，海里浮出了富裕的金银宝地，人们生活在那里，到处都是人间乐土。他们举杯庆贺，歌颂自己的独立自由的国家。唉！我本是个无所忌恨也无所求的人，看到美国人民这等欢乐，我心里忽然升起了无尽的忧愁，因为时过一年了，我一直没有笑颜，自从春天开始，祭祀社饭；接着，到清明时分，焚化纸钱哀悼逝去的先人；又接着，到端午节了，家人按习俗在纸筒上缠上五色丝线，然后裹些粽子纪念沉入湘江的屈原，如此而已，哪里笑得起来呢？
咏怀 第九首
周易著通变，老氏慎明愚。大哉文武道，张弛在我弧。山川有崩决，寒暑有愆踰。物变极繁芜，造化难为枢。任觉伊何人，终始烦驰驱。早取新法新，晚同迂叟迂。毁既有不辞，誉亦有不虞。九原如可作，精爽徒悲吁。
注解：周易：即易经，相传系周人所作。周易通过八卦形式（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推测自然和社会的变化，认为阴阳两种势力的相互作用是产生万物的根源，提出“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
老氏：即老子，名李耳，春秋时思想家。著有《道德经》，其学说认为一切事物都有正反两方面的对立，并相互转化。
文武：指周文王和周武王。周朝确立宗法制，创立典章制度，统治中国八百余年。
张弛：二者相对，张，紧张也；弛，松弛也。《周礼．秋官．冥氏》：“冥氏掌设弧张。“指罗网等设备。 愆：过；失误。 踰：同逾，过也。
驰驱：策马疾驰，奔走效力。 毁誉：诋毁和称赞。 虞：臆度；料想；贻误。 九原：泛指墓地。
周易这部著作讲述了万物变化演进的道理，老子的学说教人们谨慎地看待所谓“明智“和“愚昧“的问题。周朝的始祖文王和武王所奠定的治国之道可谓大矣，在我国什么事应约束、什么事可松弛，都规定得明明白白地。但是，世界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山脉也有崩塌的现象，河流也有决口的时候。即使是四季节气，也不一定总是有秩序地循环，有时寒暑也会失误。所以，万物的变化是极其复杂的，社会和自然的发展规律都很难掌握和驾驭。做为人类，凭你是任何人，从生到死，始终如骏马飞驰着一般与时俱进。人在早年时期，思想倾向革新，而到了晚年时，则不免迂腐变成一个保守的老叟了。这是因为，人的认识赶不上时间前进的缘故。当你听到诋毁之辞时，固然不能都推辞掉；当你听到称赞之辞时，也得小心翼翼是否有臆想不到之处。你想的究竟是否正确，那很难说。人生苦短，当你认识到什么是对的时，生命已经消亡了。如果那些死去的亡灵还能再活、还能有所作为的话，他们一定是很精明爽利的。但这只是幻想而已，死者不能复活，这正是人类的悲剧啊！
咏怀 第十首
孤灯耿长夜，暗雨流庭柯。虫鸣复唧唧，四壁惊秋多。开卷若相慰，往往言同科。但惜我生晚，不得同山阿。古人日以远，羲驭忽蹉跎。鸡蝇了无辨，问夜当如何。
注解：耿：通炯，光明。 同科：同类之人。 羲驭：羲是羲和，神话人物，他是驾日车的神，羲驭指他驾着日车前进，即时光之意。
蹉跎：指时光白白耽误过去。 鸡蝇：鸡虫得失。杜甫诗：“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鸡虫得失比喻细微的得失，无关紧要。
孤灯一盏，彻夜长明。外面黑暗中下着雨，雨水流过了院中的树木，虫儿唧唧地叫着，生物都惊恐地感到秋天来了。我独自翻开书卷，从那儿常听到会意知已之言，才觉得心中宽慰些。只可惜我生得太晚了，没有能和前人同时代。古人一天天地离我更远了，我的时光白白地浪费过去，那些无所谓的得失并不要紧，可是，眼前这日子，我究竟该怎么过啊？长夜漫漫，自己问自己，不知如何才是。
白梅
不复微頳上玉肌，也无清泪化胭脂。空山淡薄收拾住，便了酬春无限思。
注解：頳（cheng 1）：赤色。頳面：脸红。
此诗咏赞白梅的素洁雅淡，不事妆扮，春天时只在空山中开放花儿，自生自灭，酬谢春天给她的生命，情意深沉。比喻高士的品格，淡薄名利。
壬子二月同恪士、梅庵至西湖寓刘氏花园 （共三首）
淡濧青冥里，湖山正寂然。十年藏我梦，孤影入钟天。步冷溪桥旧，心苏钓石前。一椽聊可借，横榻晚梅边。
注解：濧：此字在《辞海》、《辞源》、《古汉语大词典》中均查不到，估计是湖水的意思。苏：醒过来；病体复原。杜甫诗：“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引申为困顿后得到休息。
椽（chuan 2）：房屋的间数。
诗人于1912年同友人到杭州西湖，正值早春二月。淡淡的湖水映着傍晚的暮色，青山寂寥。这里曾是我十年来一直梦想的地方，如今我的身影终于投入到钟声悠扬的湖天。漫步溪冷桥上，景色依旧；湖边钓石，伫立小憩，顿时觉得心情很放松。还能够借住到一间房子，在梅树旁边铺设一张床，这里真是很适意了。此诗描写一种长久困顿后来到一安静处得以休息的舒适心情。
竹树深深地，天留听雨声。山藏馀塔淡，阴迥逼花明。点滴无春思，飘摇损客情。道人寒不睡，煮茗话深更。
注解：迥 (jiong 3)：超然突出。岑参诗：“夫子廊庙器，迥然青冥姿。“形容差别很大。
我住的地方竹林茂密，庭院深深，下雨时雨打在竹上，那声音常留住了我。阴雨时，雷峰塔的影子藏在山里了，颜色淡淡的。四周都是一片灰暗色，独显出花朵儿是那么明丽。按理说，这雨中的春景已是很美了，可是我却不觉得有什么愉悦的情思，因为我处在人世的风雨飘摇中，它颇损害我的心情。有位道人，他晚上也睡不着，和我一起在寒冷的夜里煮茶夜话，直到深更。
小立真忘世，栖迟荒径苔。岚光压新柳，莺语及残梅。二月春犹静，微阳晚暂开。临流商去住，何日更重来。
注解：岚：山风；山林中的雾气。王维诗：“瀑布杉松常带雨，夕阳彩翠忽成岚。“
站在这里停一会儿，真能忘记世上的一切。山中的荒凉小路上长满了青苔，我迟迟地不想离去，看那山中的雾气笼罩着新柳，已凋残的梅树上偶尔有黄莺在喁喁细语。已经是二月天气了，春天仍是姗姗来迟。傍晚时分，雾晴了，云开日出，但已是短暂的夕阳了。我和友人们在商量着：何时再重来呢？
纪梦中所见
／阴一径竹交加，竹下修兰绕径斜。竹露潺潺如过雨，素心初放两三花。
诗人梦中常得诗句，这是一首纪梦中所见。有小径、竹林、兰花等，梦境幽雅，奇异地想像露水如雨，打在竹叶和兰花上，有一种神秘的美。
晓晴偶作
故人书卷暖生涯，犹胜巢泥处处家。远寺分钟侵客枕，晓寒连海冻瓶花。浇肠茗涩宵悰在，明眼窗晴日计赊。芳草欲萋春梦断，倚床空殷九衢车。
注解：悰（cong 2）：欢乐。谢朓诗：“戚戚苦无悰，携手共行乐。“ 赊：远；长。 萋：草茂盛貌。
九衢：四通八达的道路。韦应物诗：“归来甲第拱皇居，朱门峨峨临九衢。“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诗人夜间做了一个和亲旧友好欢聚的梦，醒后写了这样一首诗。
我的亲人好友们书信著述往来频繁，这些书卷使我倍感人生的温暖。虽然分开得很远，正因为有了这些书卷，才使我这个到处奔波的人，像燕子飞到哪里就在哪里衔泥筑巢一样，处处都有家的感觉。我睡在床上时，似乎听到了远方故人那儿寺庙的钟声在响；清晨寒气袭人时，也觉得海那边故人那儿的寒气冻着案上的瓶花。我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头脑似乎清醒些了，夜里在梦中和他们相聚时的欢乐情景还浮现在眼前。可是放眼窗外，明明已是天亮了，我算计着和他们分别有多久了？晴朗的阳光催促着芳草长得茂盛，可惜我的春梦已断，他们都离我那么远，我是多么想念他们啊，无奈何，我只能倚在床上空空地盼望大道上有车马来临，也许有哪个故人会忽然来到我这儿吧！
断梦
断梦敲窗雨未收，暗凉惊起小堂幽。鸡鸣未尽多生泪，虫语争分一夜秋。据稿尚馀残树影，解纷无复旧蚊帱。乘除万念微灯里，蓦地闻钟不自由。
（待补）
以旧京菊种移至海上寄养邻圃
下斜街口担秋霞，崇福山腰老圃家。海上羁魂断乡国，一畦寒守义熙花。
（义熙：东晋安帝年号。东晋亡后，陶潜仍称菊花为义熙花，亦不忘故主之意。）
注解：下斜街：北京旧时售花市场。 羁：在外作客。 崇福山：地名。
菊花是秋天开放的，喻为秋霞。诗人在旧京时从市上买的菊花，此时移至上海，将此花种寄养邻圃，足见诗人爱花之甚。自己已是失去乡国的流落之人，还守住故国的花儿，也是不忘故主之意。
题刘幼云先生潜庐读书图
我皇即位初，辅导资贤王。进贤宰相事，首举讲官良。妙选十二辈，刘侯何卬卬。燕坐抱冰翁，独许侯文章。深心纪纲地，讽议迴肝肠。称叹不去口，手抚霜髯长。哀哉元祐政，朝露事不常。阴壬逐渐进，群儿揽天纲。张公起抗争，呕血去堂堂。啁啾见孤凤，百忧瘏一吭。处人骨肉间，苦口非激扬。至诚无不动，乍起旋迷盲。我时数周旋，相对忧旁皇。但言臣力竭，无药回膏盲。天地猝翻覆，流言破斧斨。掩袂出国门，无状徒自伤。终始义不负，此志日月光。幽幽东海庐，读书穴匡床。龙潜自成德，天意方微茫。披图感往事，北望涕浪浪。
注解：我皇即位初，辅导资贤王：这里指的是宣统皇帝即位时，因年幼，授醇王载沣（溥仪生父）为摄政王，辅助政事。
进贤宰相事：当时张之洞为军机大臣，兼学部尚书，位登首辅，宰相即指张翁。他那时向朝廷推荐贤能。 刘侯：指刘幼云君。 卬卬 (ang
2)：同昂昂。气宇轩昂。 燕：从容不迫，燕尔从容。 抱冰：张之洞号。 元祐：元祐是宋哲宗的年号，那时期哲宗很纳从苏轼等贤臣的意见，政治较清明。
阴壬：阴，阴险也。壬，奸佞。《汉书．元帝纪》：“是故壬人在位，而吉士雍敝。“ 啁啾：鸟鸣声。 瘏 (tu 2 )：疲极而病；因劳成疾。 吭
(hang 2) ：喉咙。
处人骨肉间，苦口非激扬。至诚无不动，乍起旋迷盲：当时张公苦口婆心地进谏忠言，摄政王也曾为他的至诚感动，想接受他的意见，但很快又迷惑了。这是因为，清廷对满汉畛域分别甚大，不少亲贵被授以大权，但他们并无才干，加上各种势力小人，贿赂公行，张公处在人家骨肉之间，很难工作，后来张公终于忿懑成疾致死。
斧斨：斨(qiang 1)：古代的一种斧子，装柄的孔是方的。流言破斧斨：《诗．豳风．破斧》：“既破我斧，又缺我斨。“意即流言蜚语非常历害。 袂(mei
4)：衣袖。 龙潜：意同龙伏。比喻隐居不出的豪傑之士。 披：翻阅；显露；展示。
刘幼云先生作《潜庐读书图》，诗人为此图题诗。自我皇即位，宰相张公辅助摄政王，推荐贤能，曾经精心地选拔出十二位官吏。其中，刘幼云先生非常杰出，张公极赞许他的文章，认为他的见地正确，有整纪振纲之力，他的议论也很震憾人心，总之，张公对他赞不绝口，想举荐他授以要职。可悲的是：当时比较清明的政治局面为时不长，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很快就消失了。由于奸佞小人逐渐挤进中枢要地，这些人包揽了重要的职位，贤臣就都被排挤出去了。张公愤起抗争，因处在别人骨肉之间，实在难做事。张公为此呕心沥血，后来忧劳成疾，我多次从中调停，但无效果。我和张公两人都忧心如焚，只能说自己已力尽了，政局已到无药可治的地步。不久后，天地果然翻复，攻击人的流言恶语似风刀霜剑，我们这些亡国之臣，只好低着头掩着袖子走出京城，从此后不为什么事也总是悲伤不已，贤臣的气节始终不渝，这种志气日月可鉴。刘君此后结庐于东海之滨，隐居室内终日读书，尽管世道黑暗，他的品德仍自高尚。我今天给他这幅图题诗，回想往事，感慨良多，向北方故国望去，不禁泪满衣衫。
至邻圃视寄养菊花已出蓓蕾，喜赋
京华几年居，所得是佳菊。九秋历三冬，闭门看不足。去年急鄂难，花开不及瞩。出门星在天，满地霜华肃。脱命息海隅，稍稍生事复。渡海移故根，残书共一束。灌养寄老圃，憔悴不盈掬。别畦何葳蕤，哀此一寸绿。旬月未经过，蓓蕾忽纷簇。彭泽招我魂，粲然秋在目。乃知一息存，生理绝可续。天乎一物慈，长得依草木。
注解：脱命：同脱身，逃出险境。 葳蕤 (wei 1 rui 2)：草木花茂盛下垂貌。 彭泽：指陶渊明，因他曾做彭泽县令，故称彭泽。
在京城住了几年，得了些良种的菊花。每年秋冬，我都是看个不够，甚至闭起门来专门欣赏。去年因原籍湖北遭遇兵乱，我急忙赶去，没来得及看到花开，出门时只见星斗满天，秋霜肃肃。后来好容易全家保全了性命，迁到上海，元气稍稍恢复了些。我从旧京渡海把昔日花种移过来，寄养在邻家园地里。可怜这菊花枝儿十分憔悴，握在手里都不满一把。看那别处的花儿长得何其茂盛，我的菊枝却只有一寸绿色，我挺担心的。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光，我惊喜地发现它竟然蓓蕾纷簇，陶公的花魂又来到我的眼前，绚丽灿烂的花朵点缀着秋景，太妙啦！由此可见，生命的力量多么巨大，只要一息尚存，就能够成活。上天对万物都是慈祥的，一草一木，都依靠自然的力量能长久地生存下去。
述菊
以下共六首诗，都是借菊花而述说心怀的。
沧海没沉冤，悲壮成叹息。腐草分自灰，何力回萧瑟。永畏世笑嗤，凄其望彭泽。槁木黯无弦，萧寥天宇寂。幸馀霜下花，永此一朝夕。
注解：萧瑟：形容树木被风吹拂所发之声。亦用来形容寂寞凄凉。 萧寥：冷落；寂静。
槁木：与前面腐草分自灰相呼应。槁木死灰：《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形容枯干；寂寞无情。亦比喻对世事无动于衷。
黯：昏暗。 弦：弦月之光。弦月，月半之名也。其形一旁曲，一旁直，似张弓之弦。
诗人比喻自己的壮志未遂，如沧海沉冤，只有叹息。自己的形和心都成了槁木死灰，看那植物已腐烂成灰时，还有什么力量再回到生前随风吹拂时的状态呢？我畏惧世人的讥讽，独自凄凉地响往着古代隐居的陶令。生事暗淡无光，寥阔的天空静寂无声，这时，幸而还有傲霜的菊花与我相伴，我只有和她心曲相通，共此朝夕了。
黄农虽云没，秋菊不惜情。终风穷檐底，一枝表孤清。零露不成滴，我思忽／盈。彭泽去已久，知复为谁生。
大批的菊花虽然谢了，但秋菊是不吝惜她的热情的，寒冷的秋风一直追到屋檐下，那儿还有一枝菊花坚持开放着，表明她的孤独和清高。此时，零星的露水已不成滴了，而我的思绪却忽然涌上心头，菊的知已陶公早已故去了，如今这一枝独放的菊花是为了谁又开了呢？
桃李何芬芳，百绕至日斜。退之善春怀，所以纷叹嗟。老盆空阶上，罗列盈霜葩。徘徊尽日影，苦意相周遮。庭木晚萧萧，疏历共生涯。人生若无情，何事惭其花。
春天的桃李开得多么茂盛啊！它们芳香美丽，从早到晚，绚丽缤纷地呈现着花姿。可是，这时的菊花是怎样呢？它避退了春天温暖的怀抱，枝叶仍是光秃秃地，惹得众人嗟叹不已。它们的花盆空空地摆在台阶上，盆里只有去年留下的白色霜痕。人们尽日徘徊在它的周围，似苦苦相劝，但它毫不理采。院中的树木到了晚上被风吹得微微作响，菊花只和这些风中之树共度萧寥的时光。啊！人是个有情的，何以对此菊花惭愧呢？因为人还没有菊花这种不争春的气概呀。
灿灿黄金姿，高张楚芳色。昔年荐秋筵，四座动嘉客。对之不敢燕，重是盐梅列。及今共萧晨，葳蕤还皎洁。对酒忽凄怆，回念中肠结。
注解：盐梅：《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殷高宗命傅说作相之辞。盐味咸，梅味酸，比喻傅说是国家所需之人，后用来比作作宰相者。
黄色的秋菊，颜色灿烂，她开放时高高地挺拔在枝上，展示着美丽动人的花姿。从前这枝花曾在我的筵席上博得客人们的赞美，如今，我面对她不敢轻慢，我看重她，因她是我生命中最需要的。在这萧寥的清晨，她长得仍是那么茂盛皎洁，我举杯对花，百感交集，心中凄怆，愁思结肠，有不胜今昔之感啊！
物外有日月，得意为我辰。闭门自成世，此花宜贱贫。霭霭天中辉，孤云难为邻。逝止有殊势，浮世多苦辛。山川自悠远，风露以为因。
注解：霭霭：暗淡貌；昏昧貌。司马相如《长门赋》：“望中庭之霭霭兮，若季秋之降霜。“
浮世：人生在世，虚浮无定。
世俗之外，其实别有天地。闭起门来营造自己的环境，只要适合己意，那就是得意之世。有此菊花和我相伴，共度贫贱，我愿足矣。且看那昏暗的天空中，只有一片孤云，没有任何别物与它相邻。我和这菊花一起，一生一世多有苦辛，在严酷的形势下我们消去了。当然，山川仍自幽远，世界仍自无尽，何时再生，就要看风露的因缘了。
秋尽怀抱空，灯残耿疏影。潇潇风雨夕，相对生凄警。袭露非一秋，拒霜未俄顷。相酬无後期，留命有馀哽。性违气候殊，根损支离甚。护此寸意芳，便恐残年静。
秋天已完全过去了，菊花枝干里面的汁液已消耗殆尽，灯光照着她疏松的影子，窗外风雨潇潇，在这寂静的夜晚，我和她相对而坐，愈显凄凉。菊花已不止一次地披上露水，也不止一次地经受严霜，然而霜露一再袭击，现在她再也无力抵抗了。气候实在严酷，她的根已损坏，枝干剥离，恐怕没有希望再复活了，好像还剩下一口气哽咽着，我小心地守护着她，企望她能多陪我共度些时光，唯恐我的残年更加寂寞。
十一月二十六日同君亮表侄展外祖墓谨赋
罔陵睾远神犹接，云水重来世已新。海阔天空一杯土，（外祖遗言有我此时已海阔天空之语。）夙兴夜寐廿年身。惊风飘荡鸾凤族，上帝畸零虮虱臣。寸烛寒香回暝色，木兰残雪尚嶙峋。
注解：展墓：谒墓；省视坟墓。司马光《辞坟》诗：“十年一展墓，旬浃复东旋。“ 外祖：苍虬的外祖父名周恒祺，曾任清朝漕运总督、山东巡抚等职。
罔陵：山脊。 睾(gao 1)：同皋，高貌。 夙兴夜寐：起早睡迟，形容勤奋不懈。《诗．卫风．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靡有朝，谓无一朝懈惰。
畸零：残余；零星。 虮虱：虱子及虱卵，比喻卑微。卢仝《月蚀》诗：“地上虮虱臣仝告诉帝天皇，臣心有铁一寸，可刳妖蟆痴肠。“
木兰：指清朝皇帝在长城外设立的木兰围场，狩猎和军事演习用。 嶙峋：形容山峰重叠高耸，比喻做人刚直，如风骨嶙峋。
高高的山峰远接天神，几度云水，如今世道已变了。想起外祖父生前有诗句云：“我已海阔天空“，那是他政绩卓著，功成事毕后心中自慰的描写。而现在，他已化作一杯黄土。回想当年他那么勤奋不懈，绝不会想到多年后，帝王室家已经飘零失散，臣子们也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虮虱一般。我在此点燃香烛向他祭拜，烛光熻熻，香烟缕缕，好像在黑暗中又恢复一点光亮，告拜亡灵，木兰围场的残雪还没化尽，忠臣义士的骨气还在呢！
M（六）m
福孙表兄以心疾居山寺中，屏妻子，不茶不饭，身备诸苦。往视谈竟夕别去，途中感赋。
荒寺翼峰尖，到门日已隤。寒犬出吠客，相见惊且哀。忍述别後事，但问眠食佳。结构依崖根，厨灶分隅隈。皑皑雪争席，屋漏淅若筛。诀绝妻子恩，甘此冰霜埋。浮生觊不灭，劝我致敬斋。我闻十种仙，终竟伤岐乖。矧兹幽痗疾，惝恍证奇侅。还恐泡幻影，起灭明镜台。煮粥进园蔬，意厚难相陪。拥炉夜不暖，语寂凄风来。乱离幸一合，继见何由谐。天明下山去，咽泪酸心怀。
注解：福孙表兄：苍虬舅父之子。 隤(tui 2)：坠落。 隈(wei 1)：弯曲处；角落。 觊（ji 4）：希望；希图。
岐乖：错误；背戾；背离常道。 矧(shen 3)：况且。 痗(mei 1)：忧病。《诗．卫风．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惝ড
福孙表兄以心疾居山寺中，屏妻子，不茶不饭，身备诸苦。往视谈竟夕别去，途中感赋。
荒寺翼峰尖，到门日已隤。寒犬出吠客，相见惊且哀。忍述别後事，但问眠食佳。结构依崖根，厨灶分隅隈。皑皑雪争席，屋漏淅若筛。诀绝妻子恩，甘此冰霜埋。浮生觊不灭，劝我致敬斋。我闻十种仙，终竟伤岐乖。矧兹幽痗疾，惝恍证奇侅。还恐泡幻影，起灭明镜台。煮粥进园蔬，意厚难相陪。拥炉夜不暖，语寂凄风来。乱离幸一合，继见何由谐。天明下山去，咽泪酸心怀。
注解：福孙表兄：苍虬舅父之子。 隤(tui 2)：坠落。 隈(wei 1)：弯曲处；角落。 觊（ji 4）：希望；希图。
岐乖：错误；背戾；背离常道。 矧(shen 3)：况且。 痗(mei 1)：忧病。《诗．卫风．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惝恍：迷迷糊糊；不清楚。 奇侅：奇秘；不寻常。阴阳奇秘之术。
还恐泡幻影，起灭明镜台：引佛教典故：“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使有尘埃。“
福孙表兄忧思成疾，避居山寺，备受诸苦，诗人甚关切，往视劝慰，赋此诗。荒凉的古寺座落在高高的山峰旁，我走到那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了。寒夜里守门的猎犬向我狂吠起来，表兄出来迎接我时一阵惊喜，紧接着又不免悲哀。我们互相都不忍叙谈别后的事情，只是问候着饮食起居安好否。我环视一下他的住处，这房屋是依山而建的，厨灶就在室内的一角，可是房子太破旧了，屋顶漏雨雪，就像筛子似的，白白的雪花从那儿飘落下来竟洒在床上。表兄拒绝了妻子的恩爱照料，偏偏要跑到这个地方来受苦，心甘情愿地被冰霜埋没着。他活在世上，却企图着不老死，还劝我也和他一样斋戒。我说：我听说过许许多多的求仙得道的方法，但终究都把人引入错误的岐途。况且，像这种积忧而成的疾病，怎能证明用奇术可以治好呢？这样做是很糊涂的。按佛法说，恐怕还是妄念吧。表兄未置可否，他殷勤地用园中菜蔬和粥饭款待我，情意深厚，可是我很难多陪他了，夜晚我们拥炉而坐，仍无暖意，两人的话语也渐渐稀疏了，寒风吹来，愈显凄凉。我想道：乱世之中，今日有幸和表兄一会，下次再想见面，哪还那么容易呢？次日天明，我告别表兄下山而去，心中酸楚痛苦，眼泪只有咽在肚里了。
赠散原先生
百年容继见，一代数公存。孤酩迴天纪，微吟狎海喧。支离非世质，耿介是骚魂。还作微虫蛰，尊前许细论。
注解；酩：酩酊，大醉貌。 狎：亲近；熟习。谓附而近之。 支离：残缺不全，引伸为憔悴。亦作分散解。
耿介：正直；光明正大。《离骚》：“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骚：泛指诗人、文人。如骚人墨客。 蛰：动物冬眠，比喻隐藏不出。
散原先生即陈三立，他的父亲名陈宝箴，江西义宁人。为曾国藩所引拔，历官江西知府、道台、湖北按察使、直隶布政使。戊戌变法时，陈宝箴任湖南巡按，奏荐杨锐、谭嗣同等佐新政，并与黄遵宪等提倡变法救亡，创办时务学堂，聘梁启超等任教习。维新派又办水陆交通，开矿，设武备学堂，练民团等；又设南学会，出版《湘报》等。陈三立多参与上述诸事的规划、赞助等工作。当时湖南的维新变法活动，为全国所瞩目。维新派失败后，杨锐、谭嗣同等被杀，陈宝箴以荐主受到革职永不叙用的处分，陈三立也被革去主事职务。他的诗文为清末民初时期的一代宗伯，苍虬与他交往甚厚，两人往来频繁，唱和甚多。这首诗是其中之一，作于1912年底或1913年初。
像散原先生这样的学者，大约百年左右才能出现一个。这一代，就数先生了。在这混乱的年代中，他仿佛独自酐醉；其实，是众人皆醉他独醒。他的诗为海内学人所钦佩，一有诗篇问世，常常被众人争吟，大家都愿亲近他，向他学习。先生离世已久，不合世俗，光明磊落和正直的性格一直是他的灵魂，虽然诗名远扬，他还是以微薄自居，隐藏不出，寡言少语，只有当他认为可推崇的人在面前时，才肯细细地谈论一番。
被酒昼眠，梦在西山戒坛寺中，得"松翻急雨未全龙"之句，醒成之。
忆宿西山最上重，琳宫高下占诸峰。锒铛夜度台廊迥，荦确晨披草木浓。殿裹乌云犹耸日，松翻急雨未全龙。旧游历历成残梦，剩拾山门一杵钟。
注解；锒铛：沉重的铁镣。亦作沉重金属的撞击声解。 荦(luo 4)确：山多大石貌。韩愈《山石》诗：“山石荦确行径微。“
白日因饮酒而睡着，梦中得诗句，醒后赋此。回忆从前在西山上游览，寄宿在戒坛寺中，寺庙位于山之顶峰，庙房高高下下地有好几处。半夜里，时而听到沉重的似金属撞击的声音，来回地回响在廊檐上。早上出外一看，庙外多有峰峦大石，那儿长满了浓密的野草林木。大殿里乌云缭绕，这黑云直上云霄，一阵急雨翻天覆地而来，可是那些如龙的巨松仍未全被上雨水，它们是多么庞大啊！如今，我只有在梦中重游旧地了，依稀记得我还曾在山门处撞一下钟呢！
闻寄禅上人怛化，口占一绝。
脱鼻春牛卧不知，白桃片片雨中吹。初年功课轻千劫，浮玉撞钟又一时。
(待补)
哭刘松厂
刘松厂是苍虬的友人，友人逝世时赋诗六首。
惘惘有不甘，人生极苦相。世缘所缚絷，窘若鲜在盎。倘有脱鼻时，哀哉此属纩。避地逃空虚，忧来辄知向。烦冤彻毛里，山川不能障。名宾何与天，分寸未借让。绘事三十年，未极志所向。年来逢乱离，杜门尤怏怏。我归当去冬，强步犹过访。神形已支离，愤世气逾伉。画师多享年，冀接汤戴行。世短数亦奇，意气随敛葬。寂寞身後事，酬君涕一放。
注解：惘惘：心中若有所失。韩愈《送殷员外序》：“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 缚：束缚，约束之意。
絷：絷拘，拘束之意。韩愈诗：“富贵自絷拘，贫贱亦煎焦。“ 盎(ong 4)：一种腹大口小的盛器。 脱鼻：穿鼻谓受人指使，脱鼻即获自由之意。
属纩：纩是新丝棉，人死时以新棉置其鼻，试咽气否。《礼记．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属纩，引伸为疾病临危之代称。
烦冤：烦躁愤懑。杜甫《兵车行》：“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宾：通摈，排斥。《庄子．徐无鬼》：“先生居山林，食芋栗，厌葱韭，以宾寡人。“ 杜门：闭门，谢客隐居。 支离：残缺不全，憔悴。 伉：骄纵，傲世。
刘君逝世了，我惘然若有所失，好像不甘心接受这个事实。人生真很苦难，活在世上，就有各种尘缘把人束缚住，宛如鲜活的生灵困在盎中，叫你动弹不得也出不来。一旦你摆脱束缚时，却已到弥留之际了，真是可悲。刘君为了避开乱世，找个空虚的地方来生存，但种种忧愁也常跟随而来，烦恼总不离身，无论你离开多远，也挡不住它们。刘君历受同行排挤，从事绘画已三十年，可名分从不照应他，使他一直郁郁不得志。近年来兵荒马乱，刘君杜门不出，还是怏怏不乐。我去年冬天曾回到他那个住地去，那时他已病体难支了，仍免强走来访我。我见他憔悴已极，而愤世疾俗的脾气仍十分强烈。照理说，画师们一般都比较长寿，可刘君却寿命不长，气质也与众不同，现在，他的人和气都一起埋葬了。身后寂寞，我只有放声流涕，来酬答我的朋友了。
婉娈相因依，都门火三改。忘形有傅徐，晨夕过从每。义州今眉州，（李文石丈）谈艺空千载。南北与中央，尊酒极潇洒。看花过僧庵，吹帽坐磊嵬。小园风露夕，得意东篱采。天地非昔秋，江海遗根在。哀哉祀与舆，竟作龚与隗。好花留岁月，君何不相待。
注解：婉娈：亲密；眷恋貌。 都门：指朋友聚会的场所。 火三改：改火，古代钻木取火，四季所用的树木材料皆不同，所以改火也比喻季节的更改。
忘形有傅徐：傅、徐二君皆为刘君之友。 磊嵬：高貌。韩愈《记梦》诗：“隆楼杰阁磊嵬高，天风飘飘吹我过。“
得意东篱采：引陶渊明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舆：扛；抬。 龚：恭；供。 隗：古国名，在湖北省秭归东。
由于友情深厚，互相谈得来，刘君和好友傅、徐二君喜欢经常聚会，一连好几个季节都在一起，从早到晚，过往甚密，忘乎所以地谈笑议论，李文石丈也加入了这一伙，他们谈起文艺来涉及古今中外，无所不包，谈论毕就饮酒取乐，有时到庙里去赏花，有时到高山上去远眺，坐在山顶上，大风甚至把帽子也刮跑。小园里风露之夕，偶遇菊花开放，就得意地采下欣赏，他们生活得真是很潇洒呀。如今，这世界已今非昔比，可是山河大地里还保留着从前的本根，好花仍旧按着季节开放，你为何这么早早离去不等一等呢？可悲的是如今我只能扶你的棺木祭祀你了。
劳生共行役，邂逅岂偶然。畴昔同江舟，佳处多流连。初秋白下柳，落日莫愁烟。秦淮值髯叟（洪子东丈），一笑红灯前。焦山／旬宿，魂梦清欲仙。爱髯夜语长，恨子贪早眠。旋去客姑苏，逃寂沧浪园。树石郁深深，并影栖一椽。微雪映窗光，纪游写长笺。我时不自揆，一一腾诗篇。前年走兵间，渡海随播迁。草草历下游，湖楼爱鱼鲜。京国许子庐，对榻双眉关。朗哦遗山诗，晓梦入凄酸。事迕或变色，意迷迫忧煎。当时咤怪迂，回思尽成妍。逝者不可作，谁听谁为传。
注解：值：遇到。 沧浪园：苏州市名胜，园林名。 自揆：自己度量揣摩。
遗山：元代诗人元好问，号遗山，其诗以反映国破家亡的现实之作成就最高。
我和刘君是为了谋生劳役而相互认识的，从前，我们同乘江舟，遇到风景幽美处，常常流连忘返。我们曾同游过南京的白下嘉柳，欣赏过莫愁湖的落日迷烟。在秦淮河畔遇到长髯的洪子东丈，大家笑着观赏那河畔的一串红灯。在焦山，我们三人共宿一旬，清清静静，那时真是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啊。我喜欢李叟的彻夜长谈，可是你却爱贪睡，早上起不来，弄得我挺恨你。随后，我们又到苏州去，躲开喧嚣到沧浪园去享受安静，园中树石浓郁，我们在一间房里拍照留念。下小雪了，雪光映在窗上，颇助游兴，你写了长篇的游记，我也不自谦，吟了许多诗篇。前年，兵荒马乱时我远渡大海又到南方去，在南京只草草地浏览一番，只记得湖中鱼味颇鲜。到京城去住在你家里，和你对榻而眠。我们两人朗读遗山的诗，凄酸的心情入梦一直到凌晨时分。我见你很容易恼怒，常常变色；或者因遭受煎熬而失去理智。当时，我觉得你的性子太怪异了。而如今回想起来，都成了美好的记忆了，哪怕再想看看你发脾所气，也不可能了。逝者不能再有任何作为，谁能听见你的声音、谁能传送你的消息呢？
哀哀五十慕，头白反哺乌。素衣见京华，匍匐已需扶。局傭黾长昼，（时松厂充图书局画师）
夜梦还儿初。昔昔起浩叹，泪墨追为图。老屋三两间，花树园扶疏。微闻太息声，入视惊颜癯。温温诚慰罢，命取架间书。屏息待趋承，喔喔啼阶除。入怀白日光，天地忽已／。又梦徙高峰，环海如蓬壶。飘飘吹袂过，慈杖遥相呼。魂悸俄魄动，怳然堕床铺。性感非一境，见者犹唏嘘。地下今相遇，诉泪当何如。（松厂时时梦见其太夫人，因绘图以纪其事）
注解：反哺乌：乌鸦是孝鸟，会反哺其亲。 素衣：凶、丧之事所穿的白衣。 匍匐：伏地而行。 黾(mian
3)：勤勉；努力。《诗．小雅．十月之交》：“黾勉从事，不敢告劳。“ 昔昔：昔通夕，夜夜。《列子．周穆王》：“昔昔梦为人仆。“
扶疏：枝叶茂盛纷披的样子。
癯：体瘦。 屏息：犹屏气。形容恐惧。《列子．黄帝》：“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趋：快步疾走。 怳：同恍，恍然，猛然醒悟貌。
刘君一直很孝顺父母，到五十岁时，头发都白了，还有反哺之情。我到京城时，见他穿着白色衣服，身体极衰，伛偻着几乎伏地而行。当时，他为了生活还在一家图书局充当画师，白天勤奋工作，夜晚做梦回到他的童年，想念父母，常常夜里起来叹息，流着泪拿起笔墨追忆梦中情景作画。那画上有老屋三两间，园中花木茂盛，枝叶纷披。他听到室内发出微弱的叹息声，赶紧进屋看看，母亲瘦弱的容颜使他惊恐不已，忙上前温存地安慰老母。老母命他取架上的书籍，他取来后在旁侍候，不敢作声，一直到半夜庭院中鸡啼时分，不一会儿天已大亮，天地忽然都没有了。又梦见他爬上陡峭的高山，四周环绕着大海，这山犹如神话中的蓬壶仙岛一般。海风吹过，把他的衣袖都吹得飘动起来，这时，忽见远处老母亲拄着拐杖，慈爱地向儿子呼唤呢！突然，魂飞魄动，猛醒过来，竟跌下床铺。这种至性所感动的梦境已不只一次了，每次作出画来，常令见者叹息不止。现在，刘君也去了地下，我想，他见到老母时，一定悲痛得哭诉个痛快了吧！
与世微异尚，几希在人禽。衡门踵屡決，可托千黄金。嗟我汉阳师，吾子所温燖。怀贤述旧事，往往涕沾襟。闻子易箦时，微吁索衣衾。得正可以毙，堂堂本朝心。举世乌择栖，微木衔已沉。夺我哭国泪，哭子子所歆。
注解：微：非也。 几希：很少，很微小。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房屋。《诗．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踵屡決：踵是脚后跟。“踵决肘见“是一成语，形容衣履破烂，穷困不堪。《庄子．让王》：“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第二句意为穿鞋时露出脚后跟。
温燖：复习。《中庸》：“温故而知新。“ 易箦：人将要死时要移到竹床上去，叫做易箦。
乌择栖：择木，鸟择木而栖，比喻人择主而事。《左传》：“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鸟喻己，木以喻所事之国。 歆(xin
2)：享也。谓神享其气。《诗》：“上帝居歆。“
刘君秉性与世上一般人不同，在人群中像他这样的人是很稀少的。他异常穷困，房屋简陋，鞋子经常破损不堪，但为人有信，别人完全可以放心地托他保管巨额金钱，他决不会动用。这是因为，在汉阳的从前他的老师品性高尚，教导他为人要清白，他时时怀念恩师的贤德，叙起旧事来往往感动得流泪，他也要像恩师那样做人。听人说，刘君弥留之际，微呼着要穿上本朝衣服，堂堂正正地死去。我听到这事时心酸难忍，看看周围的那些人，如树倒猢狲散似的，一个个都另找出路去了，而刘君却至死不忘旧主，尽管他所事的国已亡了，我的心和他一样，哭我的国家，也哭他这位友人，望你享用我的悲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