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普通人出书
为平凡者立传

No.1 Vol. 2004

 

Author's Notes

Cozy House Publisher . New York

 


作者
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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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剧伴随我一生

 

金世玲

 

 

我是一名教师,也是一个京剧爱好者。仅说京剧爱好者也许还不够确切,因为京剧几乎影响、伴随了我一生。它给我快乐,给我享受,使我步入了我国高雅的艺术殿堂;它陶冶了我的精神,使我的生活更加充实,更加有味道。但它也曾给我带来灾难。在文革那特殊的年代,我被冠以宣扬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罪名,几经折磨,险些送掉性命。

 

我只是一个票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从不敢参加各种比赛的票友。今天斗胆来谈谈对我国的国粹----京剧的看法,或许会被专业人士或某些名票见笑。几经踌躇,还是想一吐为快,只是希望能唤起更多的,不了解京剧或对京剧存有偏见的人对京剧的认识和关注。

 

我自幼在家人的影响和熏陶下,爱上了京剧。记得每当我随着大人走进戏园子的时候,就感觉进入了一个溢采流光的世界。那璀璨的灯光,五彩斑斓的服饰,铿锵的锣鼓,优美的琴声,再加上演员细腻动人的演唱,深深吸引着我。后来我认识了四大名旦,四小名旦等演员。我喜欢他们,羡慕他们,并学着唱他们的戏,有时也偷偷的对着镜子比画比画。一次我为家里来的客人唱了一段流水:"王宝钏低头用目看",大受客人的赞赏。从此我更痴迷于唱,凡是有我出节目的机会,我便唱一段京戏。久而久之,似乎唱京戏成了我的专例了。

 

1953年,正当京剧风靡全国的时候,我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进校不久,便被吸收进入北师大教工京剧团。这里面有教授,讲师,职工,也有学生。虽为业余,但是他们那股执着劲儿真让人佩服,而且我觉得他们各个身手不凡。在他们的帮助之下,我先后学会了几出戏。我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戏是"打鱼杀家"。是贫苦的鱼家父女反抗强暴的故事。我扮演萧桂英,扮演我父亲萧恩的老师,非常耐心的指导我。教我怎样出场,怎样亮像,怎样上下船,怎样拉云手……开场前我站在边幕非常紧张,身旁站着充当萧恩的老师。他嘱咐我:"千万别紧张,不要忘记你是在船上。你就想,台下只是一片大海。保持好距离,别把船折了!"倒板一起,我提足了气,唱起"海水--滔滔--白浪发--"我的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了浩瀚的大海,我持浆快步走出舞台。我忘记了自己,感到周围就是一片青山绿水,我就是荡舟在水面的鱼家女儿,身旁扮演萧恩的老师就是和我相依为命的父亲。我不再紧张了,台下静静的,观众注视着我们。我认真的一招一式的做着戏,直到观众用掌声把我们送下舞台。但我仍然感到其味绵绵,意犹未尽。这次演出,使我一发而不可收。以后,我又演出了"宇宙锋""大登殿""二进宫"等戏。由于痴迷于唱戏,57年大鸣大放时,我不够积极,很少发言,以致曾被批评。但我想很可能是因祸得福,逃过了被划为右派的可能性罢!但是我的先生却没有逃过此劫,他被划右,被充军,此后一切的生活负担都落在我一个人的肩上。这就是我前面说过的,京戏影响左右了我一生。因为他也是戏迷,也是票友。如果不因为唱戏,不因为有共同爱好,我们很可能不会结合在一起。

 

有人说,京戏这东西,不接触便罢,一接触便吸魂摄魄,再也放它不下。只要走访一下戏迷票友,便知这话不假。58年我毕业后,分配到天津做了语文教师。天津对我来讲,人地两生。一开始我便被安排教两个班,又做班主任。教学任务如此繁重,但我对京剧仍是梦魂牵绕,割舍不下。一个偶然的机会,河北大学京剧团又吸收了我。从此,唱戏又成了我生活中的重要点缀。请不要误会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教师。人的潜力真的是无穷无尽的,只要真心想做好一件事,就会产生奇迹。我已意识到,在百忙中还要挤时间唱戏,会惹来非议。所以我把教学与唱戏互为动力。我要让人讲,她戏唱得好,课教得更好。更何况京剧本身和语文课就有着一定的联系。很多京剧出自于浓缩的历史题材,而一些历史题材又被选入语文课。我讲课时,常以经过演绎的京剧,来丰富我的教学内容。我有时还联系京剧的某些情节和唱词,把它们印出来发给同学,然后放录音带来丰富他们的想象。有时学生还要求听第二遍,实践证明效果是好的。总之,在唱好京剧的同时,不夸张的说,我的教学效果也是蒸蒸日上的。我想,我校的领导也会承认这一点。

 

在河大京剧团,我又有了新的老师。这就是是京剧界的著名票友进云馆主,和青云楼主。两位老师认为,在唱青衣戏的同时,还必须学唱一些花旦和刀马旦的戏,身上才灵活。于是在老师的教导下,我又学习并演唱了"拾玉镯""花田错""樊江关"等戏。当时年轻,气盛,什么都敢唱。听到点赞扬声便飘飘然。实际现在回忆起来,许多戏都凭着胆子大唱的,很可能功夫都不到家,有很多缺陷。这是岁数大了以后,逐渐体会到的。但体会到了,已经错过了学习的机会。人也真怪,岁数越大,反而胆子越小。是自己确实不行了,还是标准高了呢?也说不清。

 

65年,极左思潮愈演愈烈。随着"海瑞罢官"的被批判,京剧界已是一片萧条。我的最后一场戏是"望江亭"。我的老师进云馆主和青云楼主亲自为我配唱了白士中和杨衙内。此次实为我唱戏之顶峰。此后便风光不再了。 文革开始后,京剧传统戏便被视为封、资、修,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戏曲演员遭到了惨绝人寰的折磨,打死打残及被迫自杀的不计其数。整个戏曲界一片肃杀,我和我的老师均未逃过此危运。没有送了命,已是很幸运了。但从此我便失去了向老师学习的机会。

 

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1978年,经过拨乱反正,一些老艺术家得到了平凡,恢复了名誉;"百花齐放""古为今用"的方针,终于使京剧得以复苏,恢复了它"国粹"的地位。于是京剧艺术家重整旗鼓,在舞台上再露峥嵘;票友们也如鱼得水,纷纷组织起票房,再次粉墨登场。1986年,天津的教师也自发的组织起教工京剧团。我还能唱吗?确实,很多人已经老了,昔日的风光大大减弱。但大家仍然是跃跃欲试。因为唱得好坏并不重要,关键这是一生的爱好,一生的享受呀!于是我又一次参加进去了。此时我已五十有二,所以我更加珍惜这失而复得的,(对我们来讲)短暂的时光。

 

但是,京剧的观众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人。在市场经济和港台文化的冲击下,京剧受到了年轻人的冷落。不少人认为它

 

节奏太慢,内容陈旧,缺乏时代气息。于是,"京剧没有前途了,快要消亡了"的悲观论调,使京剧举步维艰,又一度步入低谷。

 

京剧向何处去?

 

几百年来,经过千锤百炼的,如此博大精深的,被称为国粹、瑰宝的艺术,难道真的要就此消亡了吗?

 

它是经过几代艺术家的不懈努力,反复加工;多少文人墨客呕心沥血,精心创作,才有了以往的辉煌。它是属于中国人自己的艺术,是让外国人都为之惊叹的艺术(许多老艺术家像梅兰芳,程砚秋,叶盛兰等,在三十年代就把京戏带到国外,引起轰动。梅兰芳被美国授以博士称号)。它应该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如果真的让它在我们这一代,在我们手中消亡,那我们不觉得脸红吗?

 

可喜的是我们的领导人讲话了。因为他们之中也不乏京剧爱好者,他们面对京剧的尴尬处境,都很焦灼。朱容基总理大声疾呼:"不能让老祖宗的艺术毁在我们手中!"首长的呼吁是符合当前形势及广大老百姓的要求的。于是上自中央,下至各个媒体,以及京剧界,票友界,都开始为振兴京剧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京剧终于从艰难的行进中,又渐渐繁荣起来:一批批的优秀演员诞生了,业余爱好者的行列扩大了,更令人欣慰的是,年轻人,包括娃娃也参加到京剧爱好的行列中。当然,让更多的人了解它,支持它,还有许多的工作要做。

 

其实,那些不关心京剧或对京剧有偏见的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京剧,不认识京剧,他们不得其门而入。所以,引导他们接触京剧,领他们入门,这决不仅仅靠中央的号召,媒体的宣传;京剧界,票友界,包括每一位戏迷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作为一个京剧的痴迷者,你若问我京剧的魅力究竟何在?怎么回答呢?。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我的戏友,他想了想说"啊呀,一言难尽啊!"我也有同感,真的是不知从何说起,才能道出它为何如此迷惑人。

 

我想,如果先用一个字来概括的话,那就是"美","动人"。什么美?,唱腔美,身段美,音乐美,情节美……这些美都凑在一起,就会动人,就会让你感到接触它是一种享受。也正是这种享受感让人沉醉,让人痴迷。也许有人会不屑的说,这太夸张了吧?如果您到各大公园看一看,听一听,那里不论寒冬酷暑,都有许多自发组织起来的戏迷,他们也许在凉亭,也许在走廊,也许就在露天。只要胡琴,鼓板一响,他们就会忘掉一切,尽情的唱起来。唱完一段,那满足劲儿,真的让你羡慕他呢。他们之中有各个阶层的人,有四五十岁,甚至七八十岁的人。有一位九十岁以上的老者得意的说"我若不是每天到这里来玩玩啊,早上八宝山了。"如果再到各个票房看看,就更火暴了,有些票友远住十几公里以外,但也绝对是风雨无阻,尽管来了以后因为人多,只能唱一段,也不愿放弃这每周一次的活动机会。。

 

提到京剧唱腔的美,不妨回忆一下二十年前那脍炙人口的,几个所谓"样板戏"的现代戏罢?现在五十多岁的人,几乎没有不会唱的。为什么?除了政治原因以外,不可否认的是它好听。像"红灯记"里,李铁梅唱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听罢奶奶说红灯" 等那铿锵,宛转的韵律,很多人一听,就被它感染了,并且要学着唱。其中李玉和与李奶奶的唱腔也都非常好听,非常感人。这里有一个令人辛酸的故事。我的一个很好的戏友,在文革中,她被诬为特务,被红卫兵关在牛棚,轮番审问。他无端受辱,郁闷不出,自己一人时,高声唱起了李玉和的唱段:"狱警传,似狼嚎,迈步出监……"他说,唱完以后我痛快了许多。要不,非得做下病不可。当然,如果一旦被红卫兵听见了,后果可想而知。这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年代,可足以说明这些戏的唱腔唱词是多么深入人心。

 

也有很多人一提起样板戏,就把它和江青联系在一起。确实,它的出现和江青有直接关系。江青搞这些"样板戏"自有她个人的目的,但这些戏并不是江青自己编出来的,而是一些有名的剧作家、戏曲家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无数次的修改,反复讨论,斟酌,试唱,最后才达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它的唱腔,板式,完全来源于京戏传统戏。四人帮倒台后,人们还喜欢唱它,电台还应观众的要求经常播放它,就是很好的例证。然而,江青不但无耻的把它标榜为她个人的功劳,还反过来对这些功劳卓著的创作者进行打击,迫害,足见她为人之卑鄙,用心之险恶。

 

那几个"样板戏"当时能够拥有如此多的爱好者,我们有什么理由说传统戏就不能拥有今天的观众呢!

 

很多人认为,京剧是好听,就是太难学。其实也不尽然,要想把歌曲唱好,不也得下功夫吗?学京剧也同样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参加我们小区的老年人唱歌活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为她们唱了几句京戏。是"杨门女将"里的两句散板。我先把唱词念给她们听:"眼望着杯中酒珠泪盈眶,痴儿语似乱箭穿我胸膛,一霎时难支撑悲声欲放,我只得吞酸泪把苦酒来尝"。唱完大家都觉得好听,让我再唱一段。我说咱们一起唱吧,她们说只会唱现代戏。于是我带着大家唱起了"沙家浜"中的"智斗",从"这个女人不寻常"一直唱到"垒起七星灶",我发现她们都能唱,并且唱得很高兴。后来她们让我教她们一段传统戏。我就唱了一段"打鱼杀家"的倒板:"海水滔滔白浪发"她们说,太难了,这一句就得学两星期。我说不,决不至于。再说,你如果学会了一段倒板,再学其它倒板就容易了。她们又说,我们唱出来不如你好听。我说你们完全可以唱得象我一样好听,也许比我还好听呢!。于是我和她们讲了我的体会。我说,只要把气用好,字咬清楚,发音的位置正确,就会好听了。我举了"海水"发音的例子,海,唱时,需唱"H……A……I " 水,则需唱"SH……U……I",这就是内行所说的字头,字腹,字尾。大家听后,就自己试着唱。有的人发音还真是不难听的,我就鼓励她们。我觉得一唱起来,这些老头老太太也都变成小孩子一样。最后她们还说,下次你可别不来呀!我真的心中很受感动。再一次,我就教大家唱原板:"老爹爹,清晨起,前去出首",大家很有兴趣,还说起要为国庆排节目的事。通过这件事使我认识到,人们不是不爱听京剧,而是没有机会接触它,学京剧也不是难于上青天,只是没有人来教他们。我觉得自己能为传播京剧做了点事情,真的很高兴。

 

说起京剧唱腔的美。一次对我很大的震撼,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杜近芳和叶盛兰来我校唱"柳荫记"。是我国古代四大悲剧之一的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两位演员是我早已熟悉和佩服的。但我没想到此剧唱腔这么优美,表演这么感人。后来听说这个剧本是由川剧移植过来,由王瑶卿创作的唱腔。我不由得对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老前辈艺术家肃然起敬。这场戏给我留下的深刻的印象,至今未曾淡漠。我难忘的几个场次,像思兄,送别,还有哭坟等。思兄一场,表现祝英台独自在家思念梁山泊,盼望他尽早来邀媒下聘的戏。其中有一段四平调:"自从别兄回家乡,朝朝暮暮,思梁郎……一听黄犬叫汪汪,疑是梁兄到我庄。思梁兄,懒把妆台上,想梁兄从夜到天光……"杜近芳唱的缠绵悱恻,非常动人。祝英台终于盼来了梁山伯,梁兴致勃勃,满心欢喜应邀去祝庄看望祝英台,发现英台原是女子,而且许婚的九妹正是英台本人时,简直欣喜若狂,但听到祝英台难违父命已许配马家时,立刻冷水浇头,心如刀绞,绝望不已。回家后便吐血而亡。梁有一大段西皮唱腔真是摧人肺腑:"我好似万箭穿胸。晴天霹雳响一声,冷水浇头怀抱冰。"叶盛兰唱得非常动情,声泪俱下。我就是从此时开始喜爱并学习小生唱腔的。送别一场也很凄楚动人。送别前祝先为梁山泊敬酒:"一杯薄酒奉献君,兄伤情来弟伤情。""这杯酒,这倍酒权为媒证……"梁忽然又生出希望:"婚姻之事?"而祝却说:"来生定要与你效鸾卺。"梁失望的告别,二人强忍悲痛,难舍难分,这一别就再难相见。那对口的二黄散板是:"才相逢又离分,断肠人送断肠人;从此人远天涯近,好一似线断风筝井坠银瓶。"哭坟是全剧的高潮。祝英台出嫁日期已到,祝殉情心已定,她以去祭奠梁山伯为上轿的条件,她身穿红色嫁衣,外罩白色丧服,唱着:"悲切切,惨凄凄,止不住泪湿罗衣"在风雨中扑向坟台。真是悲怆凄恻, 两位演员表演非常投入,唱得悲切感人。我和台下的观众都忍不住眼泪涔涔。看完这场戏后,我立刻去买"柳荫记"的本子,学习唱腔暂且不提,重要的是我对京剧有了更高层次的认识,我觉得京剧真的是高雅艺术,或者说它就是阳春白雪。说到此,我不由想到,许多人不愿接触京剧,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因为京剧过于"文"过于含蓄了?不像通俗歌曲那么"白"那么好懂。其实,它虽"文",可并不生涩,虽"含蓄"而并不引隐晦。后来我又看了杜近芳李少春的"野猪林","赵氏孤儿""将相和""孔雀东南飞"等都有如上感觉。它可以陶冶人的情操,使人懂得去分辩美丑,善恶,忠奸。这里还应该加一笔的是,前不久电视台播放了杜近芳和叶少兰的"柳荫记"音配像,杜为自己配像,叶少兰则为自己的父亲叶盛兰配像。我当时就回忆起四十多年前的那场"柳荫记"不禁感慨万分。因为斯人已去,杜近芳也已经老了。这几十年来,人们经过了多少风雨沧桑啊!但二位演员完全再现了当年的情景,少兰的表演真的是惟妙惟肖,似乎其父叶盛兰再生。两位演员表演的仍是声泪俱下。我想他们也会回忆起过去的风光,和逝去的年代的种种坎坷吧!我感慨间,余情未尽,立刻提笔给二位演员写了一封抒怀的信。但平静后又觉自己有自作多情之嫌,便没有发出。

 

我主要学唱旦角,所以前面举的例子更多是旦角。而其它行当的诱人之处决不亚于旦角。我的姑姑,就是从小引我入京剧之门的人,她就酷爱老生戏,小生戏。如今老人家已八十多岁了,不仅每天都以京戏自娱自乐,还经常随弦唱几段,虽气力已不如从前,但余派的韵味仍然十足。老人家会的戏很多,还经常说,谁想学我可以教他。她常向人讲某些戏的感人之处。她钦佩"赵氏孤儿"中为了拯救忠良之后,一个舍子,一个舍命的程婴和公孙杵臼,也佩服"周仁献嫂"中为了救朋友之妻自己蒙受屈辱的周仁。还经常在看到"春闺梦""别窑""野猪林"等戏时引起感触而落泪。这就是说京戏给予人的不仅仅是艺术上的享受,还有情感和道义上的触动。老生戏我也喜欢听,也学唱了几段,如"空城计"里的原版"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二六"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还有"捉放曹"里的原板"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等,唱时,那种洒脱儒雅,舒缓抑扬的情调,也是一种享受。有人曾奚落老生演员:甩着袖子,迈着方步,走来走去的有什么意思。实际他们不懂,不懂这内中的醇厚的韵味。每逢遇到这种情况,我只是一笑了之。因为他们距离欣赏京剧艺术还太远。辩白是没有用的。提起小生戏,我脑中立刻出现了周瑜、吕布、梁山伯、许仙等那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形象,他们在舞台上的形象都是光彩照人的。以致在看电视剧"水浒传"时总觉得他们的形象不美,不可爱。这就是京戏使我先入为主了罢。若再说花脸和老旦,那刚直不阿的包拯,为国献身的姚期,舍身保社稷的畲太君等,都给观众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自不必一一细说了。

 

一般的说,迷上京剧的人,唱来唱去,他(她)就会想登台来过过隐,那他就得学习身段,而且就得粗通一些锣鼓经了。这就要说到京剧传统戏的特点了。一般的说,它没有任何布景,一桌两椅而已。表演全靠锣鼓胡琴的配合下,演员的虚拟动作。几十平米见方的舞台,演员可驱车,可骑马,可划船;当然,上楼、下楼,出门、进门完全靠手势,身段来表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京剧的程式化动作。有人责难京剧的程式化死板,僵硬,可这套程式的形成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京剧的艺术特色就在于此,它的美,它的含蓄之处也在于此。我想,那迷上京剧的人,可能就因为在反复的体会琢磨中,领略了这套所谓的程式所蕴涵的丰富内容,和它的美。如果像话剧一样,有了布景,那传统京剧就走了样了。当然,这并不是说京剧的模式就不能再改变。京剧发展到今天,也一直是在不断的改变中完成的,提高的。今天,仍有许多剧作家在京剧改革上绞尽脑汁,虽然确有一些成功之做,得到了观众的认可,但行内行外,对此分歧很大。因为有些戏拍起来费钱费力,可票房价值不高。观众看了第一次,虽也啧啧称赞,却不愿再看第二次。不像那些"坐宫""武家坡""空城计"等虽已"俗"透顶,可观众却总看不厌。这真是值得研究的问题。过去的现代戏就因为得有布景,所以很多都拍成了电影,在舞台上演出,有的就不大适合。总之,京剧这套百年来形成的程式,这套体系,在京剧观众中已然根深蒂固,改革创新当然是必要的,但确实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现在再说说我是怎样学习京剧身段的。不是科班出身,自然不敢班门弄斧,只是谈谈这里的乐趣。虽然也有老师的具体指教,但更多的是自己私下的体会和练习。当已确定要演什么戏时,那真是得不厌其烦的对着镜子反复的练手势,台步,眼神,练是练,到了台上还得和锣鼓配合,再加上紧张,有时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我第一次演"拾玉镯"时,老师和我讲,千万别慌,把戏做到家。孙玉姣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必须演出小姑娘的娇滴滴的可爱之处。我在台下练得自认为很熟,可一上台就还是有点慌,一慌就自己赶落自己,在轰鸡,喂鸡,数鸡时,我也没做到"眼睛里要有鸡"似乎快做完这套动作才好,所以效果就不怎么好。眼睛里有鸡,就是眼睛要有戏,这在京戏里是起码的要求,但作为票友来讲,做到这点是很不容易的。在感到遗憾的同时,下决心还要再演。演第二次第三次时,便有了进步。在这出戏里,还有"做活"的身段。孙玉姣喂完鸡,把椅子搬到门口做活计(做鞋或刺绣)这可全靠手势和眼神。从对线,摸针,韧针,搓线,最后起南邦子,边唱边做活,这些身段如果做好了,是非常美的。全出戏除了唱念以外,整个身段都在胡琴曲牌的伴奏下进行。那曲牌是"柳青娘"和"海青歌",曲牌的调子很美。记得我每听到那曲牌的伴奏声,就有一种美的感受,就想动起来,做那轰鸡,做活等一系列的舞蹈身段。

 

青衣的身段和花旦完全不同,一般来说,青衣一出场就应该是端庄稳重的。服装都带有水袖,所以她的身段又有另外的特点。老师教给我怎样出场,怎样亮相,怎样投袖,和几种翻袖,甩袖的做法。但做到运用自如是很不容易的。我的体会是还得自己私下里多下功夫。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话一点不假。一次,我看杨荣环的戏,印象中是银屏公主。在别人做戏时,他站在那里,也特别引人注目,特别好看。我就琢磨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发现一是站立的 姿势,一是他给观众的角度,再就是肩膀,头部,眼神始终保持着人物应有的状态,决无半点懈怠。这又是内行常说的话:往那儿一站,就知道有戏没戏。这又给我很大的启发。就是只要站在台上,任何时候都要在剧情之中,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从那以后,我特别注意每一位演员或票友的特点,注意学习他们的长处,如发现他们的不足之处,自己唱戏时,就注意避免和警惕。我接触过几位老师,他们在基本功的要求上是一致的,但在同一个动作上,有时老师的示范并不完全一样。我想在戏校,戏班里,有固定的老师教,那绝对是一丝不苟,要求十分严格的。但作为票友,业余爱好者一般不可能达到那么高的水平,但应该尽量做到一是要符合剧情,二是要美。这是作为每一个票友所希望达到的。对于我自己,我认为实在谈不上什么基本功,也是尽量追求美而已。有人说京戏的身段讲究"手、眼、身、法、步"太高深了,实在难学。确实,这五个字凝聚着几代艺术家的汗水和心血。直到今天还是在探讨,在改革,在提高。但难学不等于不能学。看你把标准放在什么地方了。作为业余爱好者当然不能要求和专业一样。否则人家专业人士的功夫岂不白下了。但我觉得内行的水平也不尽相同。除了年龄,经验,实践时间长短的差异外,我觉得关键还是主观的努力。有的演员一出场,就让观众眼前一亮,让你感觉她浑身是戏。观众的喜恶那绝对是有道理的。有人说那是祖师爷赏饭吃,而我觉得关键还是他自身的努力。在观众赞赏的背后,不定积聚着他多少的汗水呢?业余者的水平当然也不一样。固然是越好才好,但对于业余者谁也不会过高的要求。因为我们喜爱的是一种艺术,追求的是一种艺术境界。它使我们有了寄托,得到了享受,这就够了。

 

京戏的化装也有它的独到之处。我主观认为比日本等国外的戏剧化装美得多。

 

像花脸的脸谱,它已成为中国文化的艺术珍品。无论是文臣,武将,老少,忠奸,都能从不同的脸谱中表现出来。如黑脸的包公,白脸的曹操,红脸的关羽,已经是老幼尽知,脍炙人口了。

 

京戏的服饰,主要以明代的服饰为主基调,再加上艺术家的不断发展,不断改进。无论是生、旦,还是净、丑,它在表现人物的身份和地位上,都是很有讲究的。内行常说:"宁穿破,不穿错",就是这个意思。我从小进戏园子看戏,总有一种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的感觉。记得一次随大人去看梅兰芳的"贵妃醉酒",那天我们去晚了,戏已开场。我们站在后面,在悠扬的"万年欢"曲牌的伴奏下,远远看到杨贵妃由八个宫女和两个太监簇拥着,正在载歌载舞。那灯光,那色彩,那曲调,那舞姿,我真的怀疑那不是人间,而是仙境。所以京剧的整个头饰,服饰,化装,确实都是很美的。还有,京戏的面部化装,无论老生还是旦角,在抹完油彩后,都要用带子把眉眼吊起来,这样就会使得人物目光炯炯,两眼有神;还可使肌肉紧绷,让面部滑润生光。这种化装的方法,使很多京剧演员的演艺生命可达七十岁左右。还有旦角化装时需贴片子,就是用头发做成的一绺一绺的大约一寸来宽。用粘刨花把它刮的光光的,贴在旦角的脑门和两鬓上。它可以根据人的不同脸型,扬长避短,人胖点,片子可往前贴,瘦点,片子可往后贴;脸长了点,脑门的片子可往下贴,脸短了点,则可往上贴……至于颧骨高点,嘴大点,或眼睛小点, 都是有办法弥补的。所以一般来讲,京剧的化装,根据不同的脸型,找好了扮相,每个人都可以扮得很漂亮。

 

总之,京剧实在是博大精深,在十九世纪前后,它无论是在宫廷,还是在平民百姓中,它占领了绝对的统治地位,就是因为它海纳百川,反映了上自王孙公侯,下至贩夫走卒的喜怒哀乐,形成了人人争唱"叫天儿"的火暴场面。(叫天儿是名老生谭鑫培的绰号)

 

说到此,也许有人会问,像你这样说,京剧如此十全十美,就没有一点瑕疵了?当然不是。任何事物都不会是十全十美的。它也不是绝对没有粗俗,鄙陋的作品,也不是所有的剧目都永远在舞台上奕奕生光,也不是所有的演员都如此的尽善尽美。这一点,观众是最好的鉴定官。但是,它和所有的事物一样,也是在不断的去粗取精中,相对的完善和发展的。说到此,还要着重提一提,那些为京剧奉献力量的那些文人墨客。京剧取得今天的成就,他们的功绩是绝对不能抹杀的。像齐如山,汪笑侬,陈墨香,翁偶虹,欧阳予倩,田汉等等……这些人可不是一般人。他们都是满腹经纶的,都是精通古典文学和诗词歌赋的。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京剧今天的,国粹的地位。现在仍然有许多这样的人,继续在为京剧的改革,发展,创新效力。京剧现在出现的辉煌局面,除了演员自身的努力,和他们也是分不开的。我认为,京剧绝对不会消亡,它的前途不可限量。

 

我虽一生钟爱京剧,但对京剧的了解仍然只是皮毛。现在只是抛砖引玉,希望引起更多的人对京剧的关注。

 

 

五十年后的大聚会

 

S回来了。他是在1978年"右派"得到改正以后就回来了。虽然他对京剧仍心怀眷恋,但是他认为他已经不能唱了。而真的没有想到,五十年前,S的老戏友们,包括我在大学期间相识的,那些曾带我到舞台上参加锻炼的那些老的戏迷,是政治,或其它原因,原已分散各地。现在,藉着传统京剧的恢复繁荣,大家又逐渐的聚到了一起。这就是"人以类聚"吧。他们都是五十年前驰骋于舞台上的佼佼者。如今大多都已在七十五岁以上了。他们中的多数仍然还是精神矍铄,对京剧乐此不疲。于是每周一次的京剧聚会又开始了。别看都已是七八十岁的人,却又都是年轻时爱好相同的伙伴,聚在一起,玩笑不断,无话不谈;而且唱起戏来,仍是敲,打,唱,做,个个当仁不让,精神抖擞的。当S在大家的动然也有的几十年没有张口了,再也难找回当年的辉煌,可是仍然是聚会回回参加。他们还能再登台唱戏吗?能!只要有机会。有人请,或给自己的徒弟帮忙。而且在舞台上仍像过去那样老练,地道。S在大家的动员之下也参加了这个行列。在这期间,他先后唱了"穆柯寨""一匹布""翠屏山"。这时他已六十有余。

这是2001年。大家鼓动撺掇我唱一场:"凤还巢"。刚有此议时,我认为只是说说而已,实在是没有这个决心。可是大家立即议论安排角色,居然很顺利,需要的角色齐全,一个也不缺,而且还都是过去响当当的人物。而我这个扮演程雪娥的却犯了嘀咕。这么大的戏,这么多的唱儿,现在的调门也不行了,我能唱下来吗?这是2001年的5月份,天气十分炎热。我虽找机会,想办法调嗓子,仍然时时想着要打退堂鼓。我托口天气太热,我说,出汗多了,连油彩也抹不上,怎么办?再说,这么热,能有观众吗?可是不行,日子已经定了,就在630日。地点也有了,在西城区文化馆,而且所有的演员都在热心的做着准备……已将近八十的热心的管事人各处奔忙,安排好了文武场,并为我单借了几件象样的帔。我感激不尽,没有办法,也不好意思打退堂鼓了。就冲着大家的热心劲儿,也得咬牙豁出去。

那是630日的下午,天公真是作美,这天居然是一个阴天,气温也降下去了。我的姑姑,表弟,表妹,以及我的同学都来捧场了。剧场很小,居然显得满腾腾的。我早早地来到剧场,提前化装,勒头,贴片子时都非常仔细,想尽办法把自己扮得年轻一些,居然效果还可以。一切仍然重复着过去上场时的感觉和心态,我不再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婆,我必须变成一个闺阁中待嫁的端庄娴静的女子。"有请夫人小姐出堂",我必须出场了,我就已不再是我了。扮演程谱的老先生已经八十岁,程夫人和大小姐也已七十向上了,但他们的熟练和老道使这第一场戏非常顺利。"偷觑"和慢板一场只是我个人的戏,也是全剧的重头戏。我必须作好这场戏的身段和表情,可能正因为如此,所以做得还是有些拘谨,没有完全放开,也就是说,还是欠火候。这是我自己知道的。几年没上台了,这种情况也是必然的。这就和过去一样,美中总有不足,得意中总有遗憾。当然,全戏进行得很顺利,全仗着这些老将们的鼎力相助。无论是丑洞房,还是俊洞房,再加上洪功的做帐,周公公的调侃,都是郑重其事,火火暴暴,赢得了观众的欢迎和喝彩。我记得在过去称全剧演员搭配得当,不出纰漏,叫"一颗菜"。这次如果从票友的角度讲,说达到了"一颗菜"的水平,应该是不过分的。下台以后听到了不少的赞美之词:"真不错""真是大青衣风度""真的一点也不显老"等等。当然没有一个人说你的缺点。我琢磨着,这些溢美之词的真实性的比例究竟占多少,只有回去看录象,自己来总结了。

散戏以后,大家在卸装的时候,意犹未尽,兴奋地说,真的好象又回到了五十年前,这是五十年后大聚会。这次的演出,进一步点燃了大家的兴致。大家说,能唱还得唱,咱们赶快抓紧时间唱吧,唱一次少一次了。可又有人更正说,不对,应该说,唱一次多一次。

三个月后,我们又应邮票印制局的邀请,唱了"黄天霸拜山"和"大登殿"。这次S也参加了演出,他为我唱了代战公主。此时他已七十有余,虽然瘦一些,扮出来,居然还有当年的丰采。而且身上,作派仍看得出过去的功夫。听了大家的夸赞,他很高兴。心中开始盘算着日后还能再唱什么戏。这次的戏,剧场条件和音响都比较好。遗憾的是,摄像机出了问题,没有把它摄出并保留下来。也就是说,我们自己未能看到自己在舞台上的效果,真的很遗憾。

 

真的是可叹啊!其实在十年前就觉得自己不能唱了。因此也没有再舍得拿出钱来置办唱戏的东西。如今,已近七十了,实在应该说已经不能唱了。却又跃跃欲试,觉得应该抓紧时间再唱几次。因为时不我待,谁知谁什么时候会出什么问题呢?有的人甚至说,死在舞台上,我也认了。于是S又拿出平时舍不得花的钱,买头面,买服装,买摄象机。准备着再唱。这些做法,不仅年轻人不理解,就连岁数大的人,也都投过来怀疑的目光。是不是有病?你还行吗?老模咔嚓眼的,能看得过去?可理解的人就不这样说了:"管他呢?谁爱说什么,说什么。一辈子不就这一个乐儿吗?把钱花在这儿,值!"

于是我们的活动又在继续,无论严寒酷暑,仍是雷打不动。而且人人都非常珍惜这再登舞台的机会,珍惜这仅存的艺术生命。担心时光会为我们刻下,京戏化装已遮掩不住的,更多的皱纹。虽然我们仍在坚持演出,但还是听到老戏友们病倒的消息。虽然这是我们很怕听到的。

这就是我们这些老戏迷们今天的现状。他们每天的希望,兴趣还都在京戏上。只要有机会,他们还会继续在物台上活跃着;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他们就绝不会放弃这钟爱了一生的艺术。

京剧万岁,老戏迷们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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