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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的雷暴

——诗化哲学


(1981—1992)

「壶」中海德格尔

        ——现代「诗」学之三



谁能揭开疑案

「谁能揭开疑案,谁能了解真相?」
海德格尔跳出来说:「我。」
他指出:康德以为应该证明有一个「世界」,作为现成的世界是独立于它和外在于它的。康德说,对我自己此在的、纯粹的、但为经验所规定的意识,证明了在我之外的空间中的对象的此在。
海德格尔说,康德把始终还没有人为「我们之外的物的此在」提出一种令人信服的足以扫除一切怀疑的证明这件事称为「哲学和一般人类理性的耻辱」。
于是海德格尔出来承担这一人类智能史上的耻辱的洗刷者。
海德格尔认为,如果我们正确地领会此在,那么它是违抗这样的证明的;因为它在它的存在中一向已经是那种东西,而这些证明却事后才以为有必要对它加以论证。
外部世界是否现成以及可否证明,在这个意义上提出「实在」的问题是一个不可能的问题。海德格尔说,并非因为这个问题的结果会导向某些解不开的死结,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中作为主角的存在者本身似乎就拒绝这样的提出问题。有待证明的并非「外部世界」是否现成以及它如何现成,海德格尔以为,有待证明的是为什么它的「在世」的「此在」有那么一种倾向,即先在「认识论上」把「外部世界」葬入虚无,然后才来对它加以证明。他以为其原因就在于「此在的沉沦」。由于这种沉沦而将起初的存在的领悟变成对现成的存在的领悟。他说,如果在这种存在论方向上提问是「批判的」,那么就会发现「首先的和唯一确定的现成的
东西」祇是一种纯粹「内在的东西」。
海德格尔认为,证明外部世界的实在性无论充分与否,都把一个最初没有世界的或对自己是否有一个世界没有把握的主体设为前提,而这个主体归根到底还必须担保自己有一个世界。于是,「在一个世界中」从一开始就被归于看法、臆测、确信和信仰,也就是说
,归于某种行为,而这种行为本身却总已经是「在世」的存在的一个衍生样式了。
海德格尔因而断言,不同认识流派「并非祇在认识论方面迷了路」,而是由于耽搁了「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因而它们还根本没有获得在现象上有保障地提出问题的基地。
这个供哲学提问以「实在感」的踏脚的「基地」在哪里?
海德格尔开始寻找。
海德格尔抽掉以往哲学的全部「传统的内容」,换上一套较世俗地「接近存在」的材料填进他的「诗化哲学」。并应用了一套极为繁杂的与此「世俗地接近」或「揭示」存在的世俗的
语言。他的主攻目标之一就是破「现象」与「本体」的分裂,揭开千百年来对「存在」理解
的荫蔽。
他的「突破」就在于「发现」了一个在之「此在」。


继康德「哲学的耽搁」之后
海德格尔哲学「情绪的耽搁」

康德曾说,根本还没有人对主体之为主体的情况事先做过存在论的分析。
海德格尔「发现」康德的耽搁  ——对此在的存在论的本质性耽搁。
他认为,康德这一耽搁是「由于康德继承了笛卡尔的存在论立场才一并造成的。」
人的生命的哲学的确是被康德在「书斋」中理性化地冷冰地耽搁了。
但存在主义者包括它的鼻祖海德格尔忽略或未发现人的哲学的真谛并非「观念哲学」本身。
康德在哲思方式上继承了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存在论立场。海德格尔认为,笛卡尔没有规定清楚「这个能思之物的存在方式」,即「我在」的存在的意义。他的工作就是要把未曾言明的「我思我在」存在论场地「清理出来」,以揭示笛卡尔对存在问题的必然的耽搁。他
认为笛卡尔自认「我思」绝对是「确实的」,但他弃置了「这个存在者存在的意义」。
海德格尔「清理」康德时,在哲学场地从新的角度上惊喜地发现了「此在」。
此在,也就是说「会说话的动物」的人的存在。
因为海德格尔认为,存在祇是存在者的存在,若要显露存在,先须提出存在者本身。「存在不能由存在者得到释明,对于任何存在者,存在总已经是颍超越的东西颏了。」「存在不
能由存在者得到解释,实在祇有在存在之领悟中才是可能的。」
海德格尔以冗长、重复、繁琐的哲学核述把「人」特别是「情绪动物」的人掩蔽了。这位被冠以「诗化哲学大师」的哲人,他的哲学、特别是他的哲学表达方式是未能诗化的,缺少诗意的。重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就表明他的哲学从本质上与传统哲学无质的差别,
仍然是一种未经诗化的以观念图画观念的哲学。他的哲学中的「人」(此在之人)
也是一种观念性的人,这种「人」并不传达我们以任何质感。海德格尔以他的思维和概念对
世界进行了一次「整理」,他在这种重新在观念上而非诗化的生命情绪上对世界的哲学整理中,把「人」塞了进去,硬性塞了进去,把以往填充哲学的「世界」抽换出来,换了个「填充」内容,本质上还是换于不换之中。他的哲学貌似「思路怪诞、概念奇诡」,实则生造概念、游戏文字、文风繁复、冗长、生硬。与其说是一种「诗化哲学」、「非理性主义哲学」,不如说是一种类似某些「现代派诗歌」的「现代派哲学」。他祇是在研究外部世界的传统理性哲学之外重新发现了「此在」,把他的哲思朝人拉近。而把关于存在的种种观念进行了一次实际上祇是语义和概念的新的「理性演绎」。他的思维和表达方式仍然是一种理性色彩极浓的唠叨。
「非理性主义」的海德格尔哲学的底片「曝光」布满了理性的经络和脉纹。千百年来从古希
腊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们蔓延至今的文化意识和理性思维的阴影渗透其中。不管
他如何试图挣脱传统哲学思维方式的桎梏,极力使他的哲学去接近诗、接近人、接近生命,
但生命不是在死寂的书斋中,不是在绝缘的枯思中,不是在人为的观念中。生命在它自身之
中。祇有诗才有可能去贴近它。真正的诗化哲学也才有可能去贴近它。海德格尔远离诗。他
不是哲学的诗人,也不是诗人哲学家。他以哲学的利齿咬噬的正是肉红的生命。他的哲学跳
不出吞噬生命的逻辑、演绎、推理、归纳等非诗的手段或方式的制约;跳不出人为设计的狡
诈观念的陷阱。拨开他的语言絮聒的浮渣,我们发现海德格尔同他的前人康德一样正襟端坐在书斋中枯思。这只哲学蜘蛛自缚于一团千缠百绕的「观念」的蛛网中。
存在是什么:它不是定义,不是可把握的语义结构,而是无规定的生命情绪的直接性。
「存在」深藏于理性的「领悟」之外。
我们祇能从哲学情绪上「感应」它。
哲学情绪从哲学上拉宽了与传统理性哲学的距离,它是理性思维无法跨越的心理鸿沟

海德格尔从康德「清理」出「此在」,我们从掩藏海德格尔自身的语言和观念的渣滓中感觉、发现和扒出了「情绪」。
由于观念的隔膜,使诗化哲学大师海德格尔无法感觉到它的诗化的存在。
也由于观念的隔膜,使他也无法感觉他发现的「此在」本质上正是诗意地存在的「个体生命宇宙情绪」。
海德格尔在指出康德对哲学的一次重大的耽搁时,他自己也同时造成了对诗化生命哲学的一次「情绪的耽搁」。


哲学观念中坍塌的观念的哲学

海德格尔是什么?
  ——自造生硬哲学术语的大师!
  ——游戏文字和语义的繁冗关联之哲癖!
  ——一个冗琐、繁杂、混乱、生涩的概念体系盘根错节地堆砌起来的「烦」的世界!
  ——「烦」人之哲人!
海德格尔的语汇是极其干涩的。他的语言构成是一种以深刻掩盖着的尚未泄露于世的别扭和造作。

呼唤是一种沉默。言谈从不付诸声音。呼声来自无家可归的无声无阒。处境本质上对常人封闭。

这些业已大大又大大地被我简化了的语言,海德格尔却噜苏了数不清的冗长篇幅。他的「诗化哲学」世界太缺乏诗了。他的哲学诗化的语言竟顽固地对抗诗的语言丰富的简明。

「我们曾把有生命的东西的结束标为完结。此在也颍有颏其同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一样的生理上的死亡;虽然这种死亡不是在存在者状态上与其源始存在方式相绝缘的,倒是由这种存在方式参与规定的;此在也能够结束而不是本真地死,但作为此在,它不是简简单单地就完结了。祇要是这样,我们就把这种中间现象标识为亡故。而死则作为此在借以向其死亡存在的存在方式的名称。因此,就得说,此在从不完结。但此在祇有在死的时候才能够亡故。」


你看这海德格尔多么喜欢用这种弯弯绕绕什么都想说而什么也没有说清的思维方式和语言!而且海德格尔还硬造了这么一些词,如「烦」、「世界之为世界」、「当下上手状态」、「
现存在手状态」、「此在」、「悬欠」等等,把世界塞进去,硬让自己与别人相信这些概念
发现于世界。

世内存在者一向已经随着此在在世而展开了。

死亡祇在一种生存状态上的向死亡存在之中才存在。

此在之存在即烦。

海德格尔真有这么多哲学花腔!
他的语言是非诗的、非生命的、非本真的。
海德格尔认为,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哲学虽然并非研究存在者而是研究存在,但离开存在者就无法触及存在本身。要触动存在,必须寻觅这样一种存在者,它的本质在于「去存在」。
他终于费尽心机找出的存在者就是此在。
海德格尔进行他的哲学表述时,我怀疑他在思维上似乎受到过东方哲学特别是禅宗的影响,而语言风格仍然是那种艰涩晦暗的语言。
他说,此在不是存在在「这儿」或「那儿」,而是存在于本身。
就是说,此在把它的「在」带到其随处之所在。此在既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而是使「这儿」或「那儿」成为可能的前提。
此在即「在此存在」和「存在在此」。它表明在一种海德格尔式的「现身」、「领会」的观
念情态中。
此在之为此在,就在于它对其存在有所作为,人的存在即生存。
对此在的生存加以生存论上的剖析,构成了其它一切存在论分析的前提和基础。因此这种分析又称基础分析论。
存在论又是现象学。
此在的现象学就是诠释学。
在流俗的和形式的现象概念的层次上所进行的研究称为「现象的」。
而在现象学的现象概念中的层次上所进行的研究称为「现象学的」。
此在日常生存其中的状态即「晦蔽状态」。晦蔽又分两种:一种是存在者状态上的晦蔽,即遮蔽状态;一种是存在的晦蔽,即封闭状态。
此在就在于「去除晦蔽」,达到无遮无蔽的「真实」或「真理」的领域。
同晦蔽有两重含义一样,无蔽的真理也包含存在的真理和存在者的真理两重含义。而前者是第一位的,即「展开状态」、「展开」;后者是第二位的,即「被揭示状态」。
走向真理就是存在的开展。开展凸显于此在在世的「领会」。
此在生存就是「在世」。
此在在世的本质就是「烦」。
烦应从烦杂不简的意义上来把握。先有生存论上的「烦」,然后才有心理学上的「烦扰」。
烦是一种「现身情态」,自具一种「现出自身」的冲动。这种冲动就是「站起来」,就是「领会」。
「领会」本身是可能性的「筹划」。
「筹划」的基本方式是解释。
「解释」通过「言谈」来进行。
「现身状态」、「领会」通过「言谈」实现出来,走向「沉沦」。
此在生存在世本质上是「烦」。而「烦」的三个基本环节「领会」、「现身」、「沉沦」以
及三者的本真、非本真状态的整体性结构是由时间性来照明的。存在本身在时间中展现。海德格尔把存在得以展现于其中的时间称为「地平线」、「视野」。
作为「烦」的境域的时间性包括「曾在」、「将来」、「当前」三个环节并具有本真、非本
真两种样态。
时间不断地「到时」。海德格尔把时间的这种性质称之为「出离自己」、「绽出」。时间的
这种性质决定了此在的在世生存过程是一种不断「出离自己」、不断「绽出」的创造性过程
。不断「出离自己」的时间的「到时」性质使在世此在的生存能够成为「历史」……以上是
对海德格尔概念系统的简略复述。
海德格尔拆毁了前人的观念形态的建筑,
在哲学的旧址上重建起「海德格尔建筑」。
但世界并未因他的「体系」竣工而向我们推近,因为它并非「海德格尔式构造」;生命并不因他的哲学完成而向我们靠拢,因为它无法纳入「海德格尔模式」。
不管这种「构造」和「模式」换了什么观念材料并以谁的名字命名,但它的形式、它的风格、它的结构仍然来自无异于往昔的同一的设计蓝图、同一的表达方式。
它仍然是「观念」重复着「观念」,「建筑」重复着「建筑」。
海德格尔长篇累牍如此不厌其烦的从观念到观念的讲述,祇是围绕着两个字:「此在」。祇是阐明了「唯有人这种随时随刻地对自己的存在有所作为的存在者才能称得上此在」。就是
说,他的观念上的「此在」指的是观念上的 「人」,指的是人的观念性存在而不是人的观
念性存在者身分。此在总是对自己有所确定,而作为确定者的此在总是超出那被确定了的东
西的,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谓「去存在」,「去是」对「本质」、「是什么」、「所是」的优先地位。
海德格尔与前人的哲学所不同的,祇是把黑格尔的「理念」或「绝对精神」、康德的「自在之物」、叔本华和尼采分别肯定和否定的「生命意志」等,换成了「此在」。他的思维模式
,他的语言表达方式仍然跳不出以往哲人和千百年哲学体系的窠臼。而在诗意地表达自己的
诗化哲学时,他的境界、语言、热情和意象反而逊色于尼采。就诗化哲学的「诗化」意义上
说,尼采之后的海德格尔哲学,是生命哲学的一次「情绪」的倒退。
他在前人坍塌的哲学观念的废墟上,重建自己新的观念的哲学,这种哲学一旦面对诗化生命的真实,注定逃脱不了自行崩溃的必然命运!
海德格尔哲学是远离「诗」的「诗化哲学」、远离生命的「生命哲学」。
它的致命的弱点正是缺乏生命和诗。
它将继千百年观念「系列体系」轰隆隆坍塌之后坍塌成一堆新的「观念的废墟」。

清光灼灼的「天才的猜测」

海德格尔已经触及到情绪。
我指的是哲学意义上的而并非心理学意义上的「情绪」。
他说:「此在  ——作为现身情态」、「存在论上用现身这个名称所指的东西,在存在者
状态上乃是最熟知和最日常的东西:情绪,有情绪。」
「情绪哲学」或诗化生命哲学情绪在海德格尔那里似乎不自觉地初露清光灼灼的「天才的猜测」的无意识端倪。但他无法拨开瞬息万变的情绪迷幻击穿人体宇宙情绪的神秘。他是个极其条理化的人。他以自己的条理去框定世界。他与别的在他之前的哲学家所不同的是,换了一套框定内容:「海德格尔结构」或「海德格尔观念」。海德格尔无疑缺乏神秘感。他拒绝这种东西。神秘并非神秘。它祇是我们智能尚未破译的极其普遍和一向如此的世界。海德格尔似乎受到过东方哲学和宗教的某种启迪,但他深探不到神秘莫测的人体宇宙情绪,因为这是一种以纯粹的理性分析和逻辑判断所无法确证的东西,也不是我们通常的训练有素的理智所能感知和「领悟」的。这是东方原始神秘,也是一种平常的心灵状态,一个现代人的生命哲学情绪的感觉和潜在「感应」。它逃匿庞大的概念体系,它化解定向的观念结构,它外化
和弥漫于生命之「诗」中。
哲学,精神的哲学不在脑汁中。它的灵魂不是脑海中的精妙构图。
生命的哲学属于心灵,未加修饰的心灵。
它是哲学的「人体宇宙情绪」。
海德格尔说,人们习以为常把认识当作「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一种关系」,而这种看法所包含的「真理」仍然是空洞的。主体和客体同此在和世界不是一而二而是二而一的。
但无论是一而二的主体和客体,还是二而一的此在和世界都同样是非心灵的、非感应的、非本真的观念形态。它们所包含的「真理」(如果它们能够包含什么「真理」的话)同样还是空洞的。这里祇有哲学的生命情绪、人体宇宙情绪。这种「情绪」所指示的生命现象是真正诗化的生命,是相互包孕的人与世界哲学意义上的「圆的自洽」。
海德格尔虽然涉及到了「情绪」,但他忽略了人体情绪的宇宙性质,他以干枯的
「此在」概念封锁了它。
海德格尔指出,第一部系统的情绪阐释不是在心理学框架内撰述的,而是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中最早系统诠释。
斯多葛派也曾对情绪作出阐释。
海德格尔认为:「自从亚里士多德以来,对一般情绪的原则性的存在论阐述,几乎不曾能够取得任何值得称道的进步。情况恰恰相反:种种情绪和感情,作为课题被划归心理现象之下,它们通常与表象和意愿并列为心理现象的第三等级来起作用。它们降为副现象了。」
这简直是天才的真知灼见!
但是,海德格尔祇是到此为止!他没有继续朝「情绪」跨出决定性的一步!他的线性理智和知性阻扼了他!他的「此在」升起一道空泛而无形的屏障,使他无法击穿生命、升腾生命,对宇宙生命作「全情绪」的哲学俯瞰。这位「诗化哲学」大师缺乏诗的触角。他看到了「情绪」,却触及不到情绪的生命气血。无论如何,他难以在书斋的纯粹理性冥想玄思中,把「情绪」提升到「诗」的最本质的高度,深化「诗化哲学」,发掘生命「宇宙情绪」的哲学本
原。
他祇能把此在「作为存在者的存在」。
面对可能的哲学意识的革命性变革,海德格尔曾提出一系列追问:
「也许应该追问实在的东西和观念上的东西之间的存在论意义?」
「据说,实有这种关系。」
「存在论上的实有说的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东西防碍了这个问题的合理性?两千年来这个问题不曾进展分毫。这是偶然的吗?是不是在着手之初就已经扭曲了这个问题,在存在论上未加澄清地分割实在的东西和观念的东西之际就已经扭曲了这个问题?」
然而,海德格尔的追问也同样祇是「到此为止」。
他无法摆脱他囿于其中的传统哲学的概念表述的困境。
无论他怎样反传统,他的哲思骨子里仍然是理性的。
无论他怎样试图诗化生命,他的哲学祇是扭曲的生命和生命的扭曲。
这是一种观念地批判前人观念的「观念哲学」。
在海德格尔那里,生命世界不是血肉的、本真的、浑然一体的;而是受到一系列庞杂而混乱的概念割裂。「诗」已经面目全非。
在这个意义上说,海德格尔的「诗化哲学」显露出「浮浅的深刻」和「深刻的浮浅」。
他的整个观念体系祇是概念冥石纵横交错的无黏性堆砌。
它的严密的结构本质上是松动的。
经不起生命轻轻一触!
如果说,康德在哲学上曾有过某种「哲学的耽搁」;海德格尔的哲学却是「诗化哲学」的「情绪的耽搁」。
时于今日,哲学已经不是「哲学」本身所能承担!
哲学作为一种「哲学」,它的体系形式已经徒具形式体系。
它的恢宏的思想流量已经减弱;它的水位已经下降;它的水流已经面临危险的堵塞!
它已经囤积成一堆观念的淤泥、泥石流。
失去冲击力!推动力!生命的船只早已不能从中航行!
应该在构筑庞杂的「体系」之外寻找和启开哲学简洁的闸门。把「诗化哲学」还给「诗」的生命,还给人体「宇宙情绪」。
是的,几千年来,这个世界堆满了「体系」。
每一个体系都是一个伟大的观念;每一个伟大的观念都埋藏着一个伟大的幻觉。
生命意识应从哲学幻觉中苏醒了!


翻动生命和世界:人就是「诗」

海德格尔在否定传统哲学的各式形而上学的「本体」时,以为发现了一个具有超越意义的新的本体。他硬给我们发明了一个不可变易的词:「此在」,并将它置于「存在与时间」中。
我们已经知道他的此在指的是人,而按照他的说法,人是「诗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但存
在中的「人」不是概念地表述的人,而是情绪地生存的人。人,与其说是大地上的诗意的「
居住者」,不如说他本身就是「诗」。从生命自身的角度(并非人的生存状态),人,就是如
诗的音乐,如诗的画。就是音乐凝止的造型,绘画流动的布景。人,自己展览自己,翻动自
己,倾听自己。
他在翻动自己的时候,必须调动全生命的感官情绪地「翻动」。
他情绪地翻动自己的时候也就在翻动周围的世界。翻动并谛听大地、海洋和天体。
人就是诗。
他翻动世界,也翻动自己。
这里的「翻动」包括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等一切感官。
他翻他的「颜色」;翻他的神韵;翻他的旋律;翻他的构图;翻他的表情;翻他的雕塑;翻他的声音;翻他的感觉;翻他的血肉;翻他的情绪哲学;而这种情绪哲学在人的全身躯涌流,必须以人的全身躯去「谛听」。

人是一首以沉默发声的诗,无文字;
一幅涂抹虚无的画,无色彩;
一阕演奏天籁的乐曲,无管弦;
一尊凝聚时空的塑像,无雕痕;
一幕诠释生命的戏剧,无台词。

人填充并丰富世界的空白,天然无造作。
他自身就是一部自己翻动自己的生命哲学。
他汇集一切艺术表现形式于一身;他的身上具备一切表现形式。
他展览于被展览。
他造型于被造型。
他是一切艺术的作者。
也是一切神秘的「读」者。


海德格尔之「壶」

海德格尔制有一把哲学之「壶」。
它贮藏在他的《诗粲语言粲思》一书的〈物〉一章中。
这是一把此在之「壶」。
当我朝向这把海德格尔水壶注视的时候,我发现它是羸弱的。它躲开我的询问的视线,朝后退缩。它无法也不敢「呈现」自己。
海德格尔递给我的祇是一个无生命的器皿。
它不是存在本身。
他的「水壶」是枯涩的「冥思之壶」。
他对壶的表述祇是一种静物、一种与静物相联系的整个静态过程的描述。
他永远无法传达给我们静物的「动态」和动态过程本身。
「壶」向我们表述而不是表现;
它向我们传递而不是交流;
它引起我们注目却达不到我们的视觉;
它抽象我们的思维,却无法触动我们的神经,引起感觉的战栗。
它的「质」远不如一首诗,如〈鲸梦〉(见《世界你的裸体和你的隐体》)它没有信息量。
思殚力竭的海德格尔递给我们的是一把干涩的、空泛的概念之壶。
甚至这「壶」之「虚无」也是没有质感的概念。
即使海德格尔递给我们一壶水,对于我们的精神来说,也不可饮用。
从海德格尔之「壶」所揭示的海德格尔「存在」是「哲学化」的存在,「概念」的存在,「书斋」的存在,「人脑」的存在。
他的「非理性」的哲学之根不是诗。
不人体世界欣欣向荣的「全宇宙」存在。血肉生命的存在。
他的「此在」是萎缩的;诚如他的哲学之「壶」是瘪的。
海德格尔哲学之「壶」是无质感的;他的「此在」也是无性感的、无弹性的、无感觉的。
他祇是用文字向我们画了一个主观的「人」。
  这是一个没有神经系统的人。
这种「人」没有呼吸,不传达信息。
「诗化哲人」海德格尔在「存在」中硬塞进一个「此在」的同时,也硬给了我们一把「非诗化」或未经真正诗化的「哲壶」。他无法把它从哲学中递出。无法递到我们手中。它祇是一
种文字「焊接」。海德格尔无法从文字中将它「取出」。
除非在对文字的超越境界中将文字「砸烂」,我们才能感觉它的「非观念」存在。
海德格尔陷身于观念世界的围圈中。
他的「诗化哲学」祇是一种观念的表述,而缺乏「诗化」、缺乏「诗」的表现。
这就是海德格尔困境。
非诗化的哲学思维和非诗化的语言的双重困境。
海德格尔的「哲学之壶」是不能摔破的,不能盛水的,也不能为我们在精神上缓解某种程度的存在之「渴」。
这是一把未经陶工陶制的、未经窑火烤炙的、没有上釉的、不光滑的壶。
一把概念之「壶。」
海德格尔「诗化哲学」尽管抽换了「内容」,但从哲学的「诗化」角度讲,他的思维形式和语言表现并没有真正完成对前人的超越。
他的非理性哲学仍然是理性的。
他的思维和语言形式仍然是「古典」的。
海德格尔哲学的概念之壶,祇有首先是非抽象的才能进而传达我们以抽象。
祇有能够摔碎的哲学之壶才能抵达「无法摔破」的哲学壶境。
祇有能够盛水之「壶」才能升华至壶之无水的临界;满盛永不枯竭的人类精神永远饮啜不尽的「虚无」。
海德格尔空泛的哲学之「壶」祇是「壶」的哲学之空泛。若从「诗化」的角度比较,那「虚无」比之〈鲸梦〉诗中「滴水全无」的诗的「鲸梦的空穴」,后者对于人的哲学触觉却拥
有「诗化」的不可言说的神秘信息和不可测量的灵敏的深度。
诗化哲学必须「化」诗于其中。
而诗的哲化或哲学的诗化绝非「理念」。
至此,我们这才完全发现海德格尔早已将自己禁闭于他用概念画制的海德格尔哲学之「壶」中。
我们若想触摸存在,祇有将这「壶」击碎,并且从中解救海德格尔和「壶」中哲学。
世界在「无壶」中。
这时,也祇有这时,我们的哲学「谛听」才有可能抵达虚无之「壶境」。


非诗的言说:海德格尔的语言

海德格尔说:「伟大显然在于此,诗能否定诗人的个人和姓名。」
那么,诗哲海德格尔全部哲学展现的「诗」也从另一种角度上否定了他作为一个「诗人哲学家」的个人和姓名。
海德格尔发出疑惑:「关于语言的观念的束缚能打破吗?」但他并没有打破它。他仍然束缚于纯然观念语言表达的「语言观念」中。他意图「诗化」自己的哲学,但他未能以诗「言说」。
海德格尔说:「是语言在言说。人祇是在他倾听语言的呼唤并回答语言的呼唤的时候才言说。在我们人类存在物可以从自身而来并和自身一道成为言说的全部呼唤中,语言是至高无上的。语言召唤我们,首先但又在最后,朝向一物的本性。」「在人本真地倾听语言的呼唤时
的回答中,是用诗的要素来言说的。诗人越是诗意化  ——他的言说越自由  ——他更纯粹地使其听凭于不断努力着的倾听,其所说更超然于单纯的陈述,对于这种陈述的判断,人们祇鉴于其正确性或错误性。」
海德格尔的语言正是一种他自己所指出的不自由的、不具备诗的要素的「言说」,我们无法以心灵去「倾听」和回答他的哲学的呼唤。他的语言恰恰祇是一种「单纯的陈述」,对于这
种理性的陈述,我们祇能同样以「理智」去判断它的「正确」或「错误」与否。
仅此而已。
诗呢?诗或者「诗意」距离这种语言太远。
诗是超越于「理性的陈述」的。
由于它自身性质的圆满,它也超越于对它作出「正确」与「错误」的判断。
正因为如此,海德格尔无法以语言「言说」的力量证明,为什么「思想」和「诗意」同属存在?他也无法以语言「言说」本身体现为什么存在自身「即拥有诗意」,为什么真正思想的语言是「诗意」的并且是「真理的言说」?尽管「诗意的语言也正是真理的言说」,但海德
格尔无从以他的语言自身去证明、去体现。
因为这位诗化哲学大师、存在主义鼻祖的语言祇是一种表达的、核述的、传递的、交代的、说明书式的语言。它的「诗意」是黏贴其上的,它本身并非「诗」的。
海德格尔的「语言」言说于「无言」。
这里的「无言」并非指超越言说的无言深刻的沉默;而是指这种无言中没有「诗」。
他的言说终止于滔滔不绝、不厌其烦地尚未终止的言说。
他教我们去倾听诗的纯粹的被言说,他的语言却无力展示诗的「纯粹的言说」。
海德格尔的语言是一种没有经过太阳翻晒的语言;
没有经过波浪冲洗的语言;
不向我们呈现树枝和伸展草根的语言;
风吹动不战栗的语言;
没有房屋轮廓的语言;
没有百兽皮毛光泽和气息的语言;
没有植物神经的语言;
没有昆虫视觉的语言;
无法坠入宇宙子宫窥探的语言;
不能抵达黑暗也不能抵达光的语言;
非运动的星辰和星辰的运动的语言。

这是从人身上剥脱的死的语言。
它既非「言说」的诗,也非「诗」的言说。
言说的「诗」是诗的「非言说」。
诗的语言是语言的「沉默」和语言的「无言」。
在诗中,语言从「语言之流」中消失;生命从「语言流失」的地方开始。
由文字构成的诗在文字构成之外;在语言构筑之外。
植满语义和文字的生命是生命的荒芜,生命无语义和文字的累赘。它赤裸一片空白。而这种「空白」正是丰盛的虚无。读懂「虚无」也就读懂生命。
诗的语言增强「空白」、开拓「空白」;把生命还原为一张白纸的简洁和单纯,为生命腾出辽阔无限的空间。
挤满「语言」的诗排挤生命;这是语言生命的丧失。
刻意「结构语言」的诗组装生命。使生命封闭于语言的「总装」。
专事「修饰」语言的诗虚饰生命,使生命窒息于装潢性包装。
佯装「研究语言」的诗「风化」生命,使生命成为木乃伊;成为有待「发掘」和考证的古董和文物。
诗的语言非「语言」本身。它蕴藏生命信息并极力「排斥」语言单纯的工具性。
生命绝不是一场「语言实验」;虽然它借助于语言文字的表达。
渗透生命的诗超越语言。
它不是隔绝生命的语言堆砌。
堆砌的语言是诗的生命的绝缘体。
生命在诗歌中也不是一次「语言装配工程」。诗人卜算灵魂,深入未知世界,但不是「专业语言技师」。
诗歌完成语言的「沉默」与「无言」。
智慧是「沉默」与「无言」的最高表达形式和最高境界。

诗的语言有某种模糊性,像远处雾中的灯;
有某种透明性,像琥珀中清晰可见的蜜蜂和树叶;
有某种波动性,像风中不可确定的水纹;
有某种遽发性,像黑夜中突然受惊骇的叫喊;
有某种直接性,像触电;
有某种难以自制的失控性,像剥皮的青蛙肌肉的跳动。
有时它锋芒毕露如伤口,隐藏看不见的刀刃。
有时它阵发性痉挛沉思的雷暴,咄咄逼人后退。

以语言表达的诗祇有远离语言的羁绊才能达到最完美的自由。语言对诗的距离,就是诗对语言的超越。
离开诗本身单纯去关注语言结构、变构的人,无异于一个钟表匠对钟表结构的关注和对钟表构造进行改造的企望。诗的语言本身已经变成依据齿轮运转而定格移动的指针;诗本身变成了一架无生命的座钟、一部受人操纵的机器,诗人祇不过是一个不时去上紧发条的钟表匠。这种钟表诗或机器诗无论它的结构是多么完美,无论装配得多么精密,它无法指示生命!也无法报出生命「宇宙时辰」!
它祇是一架语言的钟表;
祇是一部机械地运转的死的机器。
而诗人祇是个文字钟表匠!
海德格尔正是这么一个「诗哲」钟表匠。
他的书斋正是一架「诗思」的座钟。
他在那儿运转语言的齿轮和发条,拨动「艰涩」。
他的哲学有一种油腻的气息和金属的齿痕。淤积的思想艰难地移动。我们在其中看不见生命,看不见人体「宇宙情绪」诗化的行踪。
无论是「诗化哲学」钟表匠海德格尔诗思,还是海德格尔哲学「座钟」都应该从根本
上瓦解和打碎其原有「结构」!
大宇宙就是超结构「座钟」!
生命自身就是诗的指针!
做声的人是人自身和人以外一切无言无语无声的存在「语言的总汇」。
传统形而上学分裂人与世界的统一。它把「存在者」的人视为主体,把另一种「存在者」的物视为客体。一般传统哲学一直沿袭和延续这种形而上学主客体二元论。它直至尼采才开始终结。尼采是传统形而上学全面崩溃和现代诗化哲学开端的头角峥嵘的标志。形而上学二元论也引出诗与存在、诗与真理的分裂和对抗。海德格尔试图消融和弥合传统的存在、真理、
诗之间的裂谷,表现出建立一种诗意的存在和真理,或存在的诗化和真理的诗化的意图。但
海德格尔没有完成这种「诗」意图。从诗化哲学的角度说,他祇是完成一种讲述。面对诗哲
同一,他缺乏诗性「表现」。
作为一个智者和思人,海德格尔把世界当作「课堂」,向世人进行一种诗思或思诗的讲述。
他没有把「诗」在「思」中活起来,也没有把「思」渗透于「诗」。这两者在他那里祇是「黏合」,达不到他期望或预想的相互包容或同一。
海德格尔祇是一个哲学课堂的冷静的讲师。
他不是思想的诗人,也不是真正叱咤诗意的思者。
他贫乏于诗的想象,他受制于思维的囹圄,苍白于语言。
从宇宙学意义上说,他是个「无情绪者」。


指于画外:海德格尔之指

海德格尔看出一切艺术品、一切存在者置于传统美学解释的阴影中,看出美学领域主体和客体长久分离的悲剧,他试图动摇和超越美学上的二元对立,让艺术成为「存在自身的显露」。
他为我们列举了诗和画进行分析。
他向我们指出画中和诗中「存在者进入」自身「敝开的存在」,指给我们看发生于其中的「无蔽的真理」。
他手指存在叫我们看「存在」。
他站在交叉哲学和诗学的抽象边缘思维的边缘抽象地思维。他向我们「阐释」的「存在」并未在他的「理念王国」中存在。
他自身也并未作为存在向我们「艺术地显露」。
因为他没有找到一种「诗」的「情绪思维」方式,也缺少一种「诗」的「情绪语言」的表现。
他祇是在「教会」我们;但没有作为存在本身「触动」我们,「唤醒」我们。
他无法「进入」我们。
他这样以「指」指着的时候,我们祇看见一个指着的主体和被它所指的客体。
他所反对的主体与客体的分裂在他「教导」我们的时候在他的「指」中再次分裂。
海德格尔的「艺术是存在自身的显露」的理念失败于他非艺术的理念阐释。
正像他在他的哲学上遗忘了「情绪」一样,他在他的美学上同样遗忘了情绪  ——
宇宙学而非单纯艺术心理学意义上的「情绪」。
正是人面对被自己包孕于自身的一切艺术品、一切存在物时,生命电波振荡的「宇宙情绪」发生了!主体和客体化「一」地同时被「触动」、被「唤醒」;相互「进入」中,产生了同一的共振!
这里无须「教导」!无须「指出」!
「存在」本身就是失控的人。
就是人这一辐射「宇宙情绪」的「情绪动物」。
人自「触」他自己!自「唤」他自己!自「震」他自己!
他逼近神秘。这时神秘反射着神秘。人从而发现自身就是神秘。
这就是真理。
当我们注视一幅画的时候,这时我们竟未发现人对它暗中进行一次瞬间的「转让」。人敝开如房子,它祇是对人自身房子的居住权的一次「短暂的租借」。
或者当我们进入这幅画的时候,我们早就已经被推出一幅画搁置其所非的空间。我们正立于一幅画所揭示的神秘之「是」。
我们收回了「转让」的居留权。
人不再是画外的客体,也非入「化」的主体。
他祇是神秘所揭示的存在之「是」。
这一切祇发生于一个瞬间。
独立于你的画也祇是瞬间容纳于你。
这个世界布满了「指」。天空也布满了「指」。人人都在「指」。人人都有所「指」。
海德格尔也在「指」。他「指」诗、「指」画。指于诗外。指于画外。
存在指于不指之中。


形而上学的迷误和迷误的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认为,艺术作品的作品存在首先是建立世界。
是这样吗?不!
艺术作品的作品存在首先是而且祇能是世界存在本身。
世界是无须去「建立」也无从去建立的,作为艺术作品的世界也是如此。一个艺术作品作为作品一经完成,它的「世界」却是「自存」的,不是「建立」的。
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世界不是建于我们面前让我们细细打量的对象。由于诞生和死亡、祝福和亵渎不断地使我们进入存在,所以,世界从来不是我们的对象。」
那么,一个艺术作品的「世界」也同样不仅仅是立在我们面前「让我们细细打量的对象」。
作为艺术作品它一经完成,这一作品世界存在就是一个独立自存的世界。那不断使我们进入
存在的「诞生和死亡、祝福和亵渎」也就不断地进入作品存在本身。
任何一个作品世界从来不是孤立于我们之外的孤立的世界。
它就是世界存在本身。
我们无从把这一「世界」从世界中分割开来。
我们也无从把这一「存在」从存在中孤立出来。
海德格尔说,世界「世界化」了,其实也就是世界被他的概念世界割裂「化」了。世界在他的概念世界中「无」世界了。他在分析梵高所画的一幅一双农鞋的画中,竟以为祇有那个「处于存在者敝开之中的」农妇(那祇是一个因农鞋而引起联想、存在于他的想象中的看
不见的农妇)才有「一个世界」。石头、植物、动物无论它们与我们有多么密切的关系,无
论它们怎样同我们一起构成世界的总体,祇要它们一旦在海德格尔的概念世界中「不能敝开
」,因而在海德格尔的眼中却是「无世界」。它们被海德格尔驱逐于概念世界之外。
海德格尔认为,当一个世界敝开时,所有的物都有自己的快慢、远近、大小,那么,不能敝开的「无世界」的石头、植物和动物也就在海德格尔的「世界」之外,在时间节奏之外,
在空间的透视之外,在存在的全部时空运动之外,因而也就失去了它们自己的「快慢、远近
、大小」。
海德格尔以为他超越了传统形而上学的二元对立,在存在自身中建立他的美学。他在首先肯定「艺术作品的作品存在首先是建立世界」的同时,还强调「艺术作品的作品存在其次是显现大地」。
他认为世界与大地两者不同但不可分离。前者自我敝开,后者自我归闭。对立的两者处于「一种抗争」,作为建立世界和显现大地「允诺这种抗争」。而作为存在的显露的「去蔽」和「无蔽」的「真理」产生于这种抗争。他认为艺术造成和发生真理。美是真理的一种显露方式。
因此,海德格尔对美的阐释指向「被人遗忘」的「存在」。
那么,艺术是如何和怎样在存在中「显露」呢?艺术作品的作品存在是如何和怎样「显现大地」呢?
不知道。我们祇听见海德格尔空泛的聒噪。
对于这一「显露」、「显现」我们根本看不到、听不到,也无从感觉。
海德格尔祇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概念系统,他并没有帮助我们朝摆脱纯粹文字概念前进一步;并没有提供我们某种非概念的更接近存在的东西。
相互不同但不可分离的世界和大地在他那里也祇是概念性地「敝开」和「归闭」。两者的「抗争」也祇是在他的概念中进行「抗争」,与我们感觉绝缘。
世界本来是完一的,他偏要分化出「世界」和「大地」。
作品本来是完一的,他偏要指出其中存在着大地和世界的「抗争」;而作为「建立世界」和「显现大地」的作品「允诺这种抗争」,「真理」正是发生于这一抗争并且以「美」的方式
「显露」。
海德格尔跨越了形而上学概念系统的迷误,但他又拐入了另一套概念系统,迷失在那里,在新的「迷误」中走不出来,他跌入自造的词语的深坑,并且拉住世界一道往下跳。
他在消除相互对立的主体和客体之间裂罅的同时,并没有把我们拉近「存在」,他祇是向我们呈现一种在观念上(注意:是在观念上)消除了主客体分裂的「存在」,但仍然没有逾越词
语设置的屏障。海德格尔似乎发现了被人「遗忘」的存在,但存在又重新被他掩埋在非「诗
」的词语中。他的「此在」也无法挣脱毫无诗意的词语的覆盖。
海德格尔的「真理」也同样被他葬入自造的词语的陵墓。
这种「真理」根本不可能在存在中「显露」;不可能在无美的纯一存在中以「美」的方式显露。
海德格尔祇不过企图「诗化」他的「观念性存在」和把这一「观念性存在」加以「诗化」。
他进而企图将「存在艺术化」和「艺术存在化」;存在「审美化」和「审美」存在化。
但艺术并非词语观念和观念词语的图像。
审美方式也不存在于观念中而存在于生命直觉中。
非诗人的海德格尔明显地暴露出他离「艺术」和「美」很远;特别是他企图通过「诗」去把握「艺术」和「美」的时候。
海德格尔飘浮在「诗」之外。飘浮于「世界」、「大地」之外。却实实在在地落脚于他的观念世界之「存在」中。
他并没有挪动自己的立足点并对它进行怀疑、追问!
他祇是在拆毁前人形而上学哲学神殿的同时,又为自己修建一座建基于观念体系的「海德格尔神殿」。
于是,全人类又发现,在昔日神像的位置上又立起了一尊「海德格尔」新神。
现在,已经是请「神」出殿的时候了!
海德格尔并非现代诗化哲学的新「神」,也非诗意地生命地存在的哲「人」。
它祇是一个有待我们去解开的新的「观念疙瘩」。
非「诗意」的!
非「诗化」的!
他是诗化哲学过程中的一个「过客」。
在人类哲学史上,海德格尔并没有真正以诗化的思维和语言形式冲破以往传统哲学的理性观念阐释和从根本上动摇传统哲学赖以存在的基石,从而完成诗化哲学一次伟大性的转折。
诗化哲学在尼采那里已经有过一次「集大成性」的完成!海德格尔哲学并没有在「诗化」上完成新的超越!
他手中握着这条线,但并没有清出和找到这根线的诗的新指向。
海德格尔说,传统形而上学关于存在是什么的询问导致了对存在自身的遗忘。它的迷误却在于混浠了存在和存在者。
而海德格尔的迷误却在于:仍然陷入对世界纯粹理性的观照和重新以概念的网络打捞世界,割裂存在。


诗意的人并非大地诗意的「居住者」

海德格尔「诗意」地居住在他的「思」中,但他却以为「人诗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他沿引了荷尔多林的诗句美学地表述他的哲学。
人在此大地上的存在状态并无所谓「诗意」。
人被疾病、迫害、贫困、饥饿、瘟疫、蚊虫、猛兽、洪水、干旱、战争、风暴、海啸、雪崩、火灾和火山爆发、杀戮、地震、雷电、谬误、泥石流、种族歧视、巫教、邪恶、偏见、嫉妒、贪欲、暴虐、奸淫、仇恨、欺诈、暗害、物质和精神盘剥、压迫、阴谋和阳谋……铺天盖地地蝗虫般追逐着、包围着、覆盖着、吞噬着。这就是诗意的人的非诗意的处境!这
就是人的「非诗」的存在状态!「诗」祇是属于人的心灵的王国。祇是人的内心之光和这一
内心之光的外化。但这种「外化」并不构成人的「居住」处境。它祇是人对自己在大地上的
困境的一种精神超越!一种心灵的梦境!一种如梦的向往和追求!
它不构成「居住」!
人在此大地上的「原根性」并非「居住」。
它祇是「漂泊」。
人不是大地上的诗意的「居住者」。就像我们的行星漂泊在黑暗的宇宙中,他祇是一个漂泊的星球上的「漂泊者」。
居住、建筑、思想与人的存在本身无关,与人的生命状态无关。
从存在的意义上说,「思想」祇是思想的渣滓,祇是精神排泄的废物。
思想是观念的建筑;建筑是非观念的思想。两者不管其凝固的程度如何,都经不起时间的浸蚀,随时都可能倒塌的。
人在大地上漂泊于居住。它祇是漂泊而已,并不因为什么。
这种漂泊既非和平的,也非自由的,它祇是漂泊。祇是永无定居的精神迁徙。
人无法防止各种可能的伤害和危险,而是随时都有可能陷入几乎不可预防的伤害和危险之中。
人祇是「绵延者」;并非「短暂者」。
个体生命的「短暂」祇是人类无限绵延的一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彼此相扣。环环相扣的人类绝不因「短暂」而脱节。
人也并非自身以外的「神圣者」。
它不「拥有」神性,却包孕神圣、天空和大地于一身。
人听从自身的召唤,它不听从自身以外的「神圣者」的「神性」的召唤。它取代「神」在「出席」中显现;在「离席」中隐去。
「出席」和「离席」、「显现」和「隐去」的是人,而不是「神」。
人绵延于「短暂」。生与死对于它同样是一种「绵延」。它的生存从来不意味着「作为生存而生存」;诚如它的死亡从来不意味着「作为死亡而死亡」。它并不因为祇是生存或者祇是
死亡才「存在于大地上、天空下、神性前」。它的生与死如「一」。
人在大地上无处可「居」。
它不可能如海德格尔所「筹划」的「诗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它不可能因了「
诗意」而「使居住成为居住」;也不以为「当居住是诗意的居住,居住才是居住;当居住不是诗意的居住,居住并非居住」。因为根本不存在「居住」和「诗意地」在此大地上的「居
住」。
祇有海德格尔「居住」在他的观念中。
诗意和非诗意并不构成人的存在与非存在;也不以此作为划分真理和非真理的绝对分界线。
人的存在无「诗」可言,虽然存在的人是「诗」的,「诗」是人永无实现之日的希望的绵延和繁殖,「诗」是人的希望的过程。
人在幽暗中祇是它自己。
人之暗也即人之光。
人达到「暗」同时也达到「光」。
它不可去抵达人之外的暗和光。
人之外无暗也无光。
人之外也没有惧怕人去打破的「大地、天空、神圣者、短暂者」即天地人神的「四维原一」。
这种「四维」祇源出于海德格尔观念之「一」维。
世界在海德格尔观念污染之外,
纯一和无维。
人的存在不存在「真正的存在」和「非真正的存在」。
它祇是存在。
一阵风吹过也感觉到人的颤栗。
人的存在无「诗意」的特别标记。
它祇是存在。
人无须按照海德格尔的思维布局去「进入」大地和「进入」存在。
人的存在之外不存在人须「进入」的存在。
人也不仅仅作为「一种存在者」局部地存在。
人存在地存在。
人世界地存在。
人构成无始无终的全部存在的始终。
人证明世界之暗。
它征服和掠夺自已。它在戕害天空和大地中戕害自己。它在亵渎和贬低「神圣」中亵渎和贬低自己。它因为自己而「神圣」;也因为自己而「邪恶」。
它垄断自己。集权和专制自己。
人是人的暴君。
人是人、神、鬼、兽的混合。
对于人来说,传统形而上学的迷误并非如海德格尔所说「关键在于忘却存在」。而关键在于忘却「人」,忘却情绪地存在的人!忘却生命的「人体宇宙情绪」的心灵奥秘!
「宇宙情绪」之于人体宇宙,与思维指令无关。与心灵之外的逻辑、演绎、推理、归纳的理念方式无关。
它是未丢失之前的人性,也是未污染之前的物性。
宇宙情绪不是观念的载体。
不是某种官能「感觉」,某种有形与无形的「质」,它是它自身。
它不能哲学地「领会」;祇能情绪地「感应」。它不在「显现」、「敝开」、「领悟」的形
式中出现。
它不能计算。拒绝数字。它被存在放松却最不肯放松存在。
宇宙情绪在语言的消耗中丰满地诉说。
它在语言消失的地方显示。
它超越于遮蔽它的思考之上。
它是生命无蔽的自视,疯狂肆虐于「诗」中。
宇宙情绪是原根之「诗」。
它是被哲学遗忘的人体深渊。
世界就是人的深渊体验。
人面临危险。人自己就是危险。在拥挤痛苦与欢乐、生存与死亡、爱情与仇恨的世界上,它以诗召唤拯救。
「诗」在存在的诗化和诗化的存在之外!
在存在的艺术化和艺术的存在化之外;
在存在的审美化和审美的存在化之外。
「诗」在海德格尔之外。
诗人最先发现和揭示「诗」,并在生命隐秘的「宇宙情绪」中发现和揭示它运行的轨迹。宇宙情绪在人体宇宙中远逝和临近。
唯有诗人是它唯一敏感的信使;并以诗无言地投递和传达它。
在一个没有诗意也不能让人诗意地「居住在此」的大地上,沉寂地倾听诗正是倾听沉寂的宇宙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