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 唱
我是誰
我是瀑布的孤魂
一首永久離群索居的
詩
我的漂泊的歌聲是夢的
游蹤
我的唯一的聽眾
是沈寂
（1962）
預 言
——詩集《騷亂》序詩
我的詩
穿連著眼淚的珠串
挂在未來人類的胸脯
帶去前人的祝福
讓後代聽見歷史的浩嘆
（1966）
野 獸
我是一隻被追捕的野獸
我是一隻剛捕獲的野獸
我是被野獸踐踏的野獸
我是踐踏野獸的野獸
一個時代撲倒我
斜乜著眼睛
把腳踏在我的鼻樑架上
撕著
咬著
啃著
直啃到僅僅剩下我的骨頭
即使我衹僅僅剩下一根骨頭
我也要哽住一個可憎時代的咽喉
（1968）
1969－1976年
火 神 交 響 詩
謹以這些寫在中國「文化大革命」年代
的詩獻給在迷惘、懷疑、憤怒中思考的一
代。它們是昨日的喘息，是未乾的血淚；是
夢境，是呼吸；是心靈世界的漩渦，是久久
地久久地喑啞在喉頭的歌……。
火炬之歌
詩人說 我的詩是屬於未來的
是屬於未來世紀的歷史教科書的
１
在遠遠的天邊移動
在暗藍的天幕上搖晃
是一支發光的隊伍
是靜靜流動的火河
照亮了那些永遠低垂的窗簾
流進了那些彼此隔離的門扉
匯集在每一條街巷 路口
斟滿了夜的穹廬
跳竄在每一隻灼熱的瞳孔裏
燃燒著焦渴的生命
啊火炬 你伸出了一千隻發光的手
張大了一萬條發光的喉嚨
喊醒大路 喊醒廣場
喊醒一世代所有的人們──
被時間遺忘和忘了時間的
思想像機械一樣呆板的
情感像冰一樣凝固的
血像冰一樣冷的
臉上寫著憤怒的沈靜的
嘴角雕著失神的絕望的
生命像春天一樣蓬勃的
充滿青春活力的
還有那些濺滿污泥的躑躅的腳
和那些成群結隊徘徊的影子
連同那些蒙著塵沙的眼睛
和那些積滿油膩的污垢的心
啊火炬 你用光明的手指
叩開了每間心靈的暗室
讓陌生的互相能夠瞭解
彼此疏遠的變得熟悉
讓仇恨的成為親近
讓猜忌的不再懷疑
讓可憎的傾聽良善的聲音
讓醜惡的看見美
讓骯髒的變得純潔
讓黑的變白
你帶來了一個光與熱統治的世界
一切都是這樣清明 高遠 聖潔
在你不可抗拒的魔力似的光圈中
全人類體驗著幸福的顫慄
２
千萬支火炬的隊伍流動著
像倒翻的熔爐 像燃燒的海
火光照亮了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主宰的主宰 帝王的帝王
那是一座偶像 權力的象徵
一切災難的結果和原因
於是 在通天透亮的火光照耀中
人第一次發出了人的疑問
為什麼一個人能駕馭千萬人的意志
為什麼一個人能支配普遍的生亡
為什麼我們要對偶像頂禮膜拜
被迷信囚禁我們活的意念 情愫和思想
難道說 偶像能比詩和生活更美
難道說 偶像能遮住真理和智慧的光輝
難道說 偶像能窒息愛的渴望 心的呼喚
難道說 偶像就是宇宙和全部的生活
讓人恢復人的尊嚴吧
讓生活重新成為生活吧
讓音樂和善構成人類的心靈吧
讓美和大自然重新屬於人吧
讓每一雙眼晴都成為一首詩吧
讓每一個人都拆除情感的堤壩吧
讓尊榮淹沒在時間的灰塵裏吧
讓時間和人永遠偉大吧
讓活著成為真實吧
讓真實是因為活著吧
讓青春經受甘美的驚悸吧
讓人生的老年像黃昏一樣恬靜吧
讓人與人不要相互提防吧
讓每一個人都配稱人吧
啊 沈沈暗夜並不使人忘記晨曦
而衹是增強人對光明的渴念
火的語言呀 你向世界宣布吧
人的生活必須重新安排
３
把真理的洪鐘撞響吧
──火炬說
把科學的明燈點亮吧
──火炬說
把人的面目還給人吧
──火炬說
把暴力和極權交給死亡吧
──火炬說
把供奉神像的心中廟宇搗亂和拆毀吧
──火炬說
把金碧輝煌的時代宮殿浮雕和建築吧
──火炬說
多麼崇高的火的召喚呀
多麼神聖的火的信念呀
多麼濃烈的火的氣息呀
多麼熾熱的火的語言呀
火的隊伍膨脹了
火的河流泛濫了
火的熔爐白熱了
火的大海沸騰了
火焰的手拉開重重夜幕
火光主宰著整個宇宙
人類在烈火中接受洗禮
地球在烈火中重新鑄造
火光中 一個舊的衰老的正在解體
一個新的流血的跳出襁褓
1969年8月13日上午10時窒息中產生靈
感
1969年8月15日寫於熱淚縱橫中
火 神
萬千星球在你腳下運轉
諸天太陽在你體內收藏
啊 火神 我知道你已經向我走近
在漆黑的太空下我靜聽著你的步音
我的心在狂喜中驚奇地傾聽
你來了 從宇宙的黑暗的深處
從那些迷失了的無盡的年代的後面
從那些萬古悠悠的無窮的時間的盡頭
你揭開太空久久不肯揭去的黑色的披紗
在我眼前微露出光明的腳趾
你緩緩地移動著 微微地搖晃著
毫不羞澀地向我披露赤裸的身子
你熾熱的氣息漫無邊際
你溶溶的金輝普天環照
你隆隆的步音震動寰宇
那漫天的雲霞是你伸展的羽翼
那遍地的晨露是你喜悅的淚珠
你捲起粼粼的光波滾滾的火浪
無形地衝擊著世界含忍千載等待的心
你頭頂晨曦的光輪 臉露朝暾的紅暈
你的形體是夢影的真實 真實的夢影
你來了 凝聚著日月星辰的光陷
匯集著諸天電閃雷鳴的威力
在上天揮動著閃閃發光的手臂
向下界撒下漫漫無邊的火雨
讓宇宙萬物在天火中洗刷自身
把荒謬和錯誤建築的世界焚為廢墟
啊 火神 你這為人所知的不可知者
在你降臨的地方漫漫的人群為你歡呼
無數的心杯滿斟你湧動的乳汁般的光輝
你捲起那些層層封閉的心的簾幕
不停地走向人類心靈的深處和遠處
動搖那些迷信的內殿 謬誤的深宮
打掃那些傾塌了的信仰的殘垣斷壁
啊你這火的普羅米修斯 你這解救者
你解放了自己 也解開了束縛世界的精神鎖鏈
──在那些鏈條鬆弛的地方
讓不求解脫的人群看見昔日的傷痕
──在那些鐵環緊箍的地方
讓欲求解脫的人群在喜顫中新生
你來了 你這光的洪水 你這熱的巨流
你淹沒了昨日守舊的狹隘情感壘築的沙壩
讓素不相識的人成了相識的朋友
讓彼此隔閡的敞開瞭解的門戶
互相怒視的因你而搭起了寬宏的橋梁
長久猜疑的因你而填平了世代的鴻溝
你屬於所有的時間 你跨越所有的星球
各方的人群都通曉你的語文
各別的信仰都理解你說的什麼
對那些諂媚地向你微笑的
我看見你蔑視地轉過身去
對那些虔誠地向你膜拜的
我看見你謙恭地把臉羞得通紅
對那些驚恐地向你俯倒的
你高高地揚起驕傲的頭顱
對那些垂死地向你抗拒的
懾服於你威嚴的眼光的劍鋒
你為那些被人推來推去的
在人群裏找到民主的座位
你為那些狂怒地扣擊真理的門環的
把所有智慧的大門洞開
你為那些在愚昧和偏見的高牆後面
徘徊的
摧毀那些森嚴的壁壘
你為那些對抗自由遠勝於對抗暴虐的
揭去人類理性的眼翳
那些被人騙取信賴的
因了你而收回自已的信賴
那些長久失去表露的希望的
因了你而開始勇敢地表露
因了你科學不再是淫威供桌前的祭品
智慧不再在強暴的腳下屈膝喘息
個人的意志不再能竊取意志的全體
啊 火神 你這時間的王 你這空間的主
你是宇宙法的化身 你是公正的意志
你自身就是真與假的準則 是與非的尺度
啊啊 你坐在最高的人性的審判席上
對一切真理進行嚴峻的檢驗和審判
昔日的偶像被你綁縛在你的火刑柱上
萬古的迷誤和錯覺中激起懷疑的聲浪
太空響徹著你威震廣宇的莊嚴的判詞
「把所有被顛倒的一切重新顛倒」
啊火神啊火神 你來了 來了 來了
為拯救世界撩起熊熊的漫天大火
你的光輝與新的人類融為一體
你將生於永生之中 你將死於不死之中
你是時間的贈禮 你是世界的驕傲
從你的名字
人類懷疑那些已知的包含
獲得那些未知的解釋
（1976）
我看見一場戰爭
我看見一場戰 一場無形的戰爭
它在每一個人的臉部表情上進行著
在無數的高音喇叭裏進行著
在每一雙眼睛的驚懼不定的
眼神裡進行著
在每一個人的大腦皮層下的
神經網裡進行著
它轟擊著每一個人 轟擊著每一個人身上的
生理的和心理的各個部分和各個方面
它用無形的武器發動進攻 無形的刺刀
大炮和炸彈發動進攻
這是一場罪惡的戰爭
它是有形的戰爭的無形的延續
它在書店的大玻璃櫥窗裏進行
在圖書館裏進行 在每一首教唱的歌曲裏
進行
在小學一年級的啟蒙教科書上進行
在每一個家庭裏進行 在無數的群眾集會上
進行
在每一個動作 每一句臺詞都一模一樣的
演員的藝術造型上進行
我看見刺刀和士兵在我的詩行裡巡邏
在每一個人的良心裡搜索
一種冥頑的愚昧的粗暴的力量
壓倒一切 控制一切
在無與倫比的空前絕後的暴力的
進攻面前
我看見人性的性愛在退化
活的有機體心理失調
精神分裂症泛濫 個性被消滅
啊啊 你無形的戰爭呀 你罪惡的戰爭呀
你是兩千五百多年封建集權戰爭的延長和繼續
你是兩千五百多年精神奴役戰爭的集中和擴大
你轟吧 炸吧 殺吧 砍吧
人性不死 良心不死 人民精神自由不死
人類心靈中和肌體上的一切自然天性
和欲望
永遠洗劫不盡 搜索不走
（1969）
長城的自白
地球小小的藍藍的
我是它的一道裂痕
在灰濛濛的低垂的雲天下
我長久地站立著
我的血管僵化了
我的雙腳麻木了
我將失去支撐和平衡
在衰老中倒下和死去
那風雨剝蝕的痕跡
是我臉上年老的黑斑
那崩潰的磚石
是我掉落的牙齒
那殘剩的土墩和牆垣
是我正在肢解的肌體和骨胳
我老了
我的年輕的子孫不喜歡我
像不喜歡他們脾氣乖戾的老祖父
他們看見我就轉過臉去
不願意看見我身上穿著的黑得發綠的衣衫
我的張著黑窟窿的嘴
我臉上晃動著的油燈的昏黃的光亮
照明的葵花杆的火光
他們這樣厭惡我
甚至聞不慣我身上的那種古怪的氣味
他們用一種憎惡的眼光斜視著我
像看見一具沒有殮屍的木乃伊
他們對我瞪著眼睛
在我面前喘著粗氣
搖著我 推著我
揭去我背上披著的棕製的蓑衣
我戴在頭頂上的又大又圓的斗笠
他們動手了
奪下我手裏的彎月形的鐮刀
古老而沈重的五齒釘耙
憤怒地把它們扔在一邊
踩在腳下
他們說我撒謊
我長久蒙蔽他們
我的存在並不是人類世界的奇跡
他們不願用我這把尺子
去刻度一個民族的團結和意志
他們要扔掉我這根鞭子
因為我束縛和鞭笞了一種性格
他們不能忍受我 像不能忍受一條蛇
因為我殘忍地盤踞在他們的精神世界裏
世世代代咬噬著他們的心靈
他們要推倒我 拆毀我
因為我把他們與他們的鄰人分開
就像那些數不清的小圓石堆起的圍牆
就像那些竹子和灌木豎起的籬笆
就像那些棕櫚葉 荊棘和被砍倒的
杉樹枝編織的柵欄
我把大地分割成無數的小塊
分割成無數狹窄的令人窒息的小小院落
我橫在人與人之間
隔開這一部分人與那一部分人
使他們彼此時刻提防著別人
永遠看不見鄰人的面孔
甚至聽不見鄰居說話
他們要推倒我 拆毀我
因為我的巨大身軀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遮斷了他們院落以外的廣大世界
使他們看不見
高聳入雲的積雪的阿爾卑斯
甚至最近剛從月球和火星上回來的
藍眼睛的阿美利加
因為我的每一塊石頭 每一方泥土
都沈默地記載著人類的過去
日日夜夜地敘述著悲劇的昨天
我使他們想起
無數世代古老的征服和自衛
想起那些悠久年代的恐懼和仇恨
想起那些黑暗世紀的爭鬥 犧牲和苦難
想起那些吵吵嚷嚷的分裂和不和
想起一部怒氣衝衝的人類對抗的歷史
他們要推倒我 拆毀我
為了他們以前那些在精神牆垣中
死去的祖先
為了第一次把科學與民主的遺產
留給他們的子孫
為了在過去和未來之間正在搭起一座
宏偉的現代橋梁的一代他們自已
他們
站在覺醒的大陸上
推開我的在搖晃中倒下的發黑的身軀
脫下我的守舊 中庸 狹隘 保守的
傳統屍衣
把塵封在蛛網中的無盡歲月踩在腳下
向一個新世界遙望
隔著太平洋 大西洋 印度洋
同對岸的毗鄰對話
向每一片大陸招手
他們在我身後發現
被我關在裏面和推在外面的
彼此今天並不是敵人
過去那些遙遠的地域
原來和自己近在咫尺
我的牆垣正在地球上消失
在全人類的心靈中倒塌
我走了 我已經死了
一代子孫正把我擡進博物館
和古老的恐龍化石放在一起
在這世界上我將不再留下什麼
我將帶走我所帶來的一切
在我曾經居住的大地上
科學與變革 友誼與瞭解像一群
珍貴的來客
穿過人類精神革命的漫漫長夜
一起跨進了未來世紀的門檻
（1972. 9. 24）
不 你沒有死去
──獻給英雄的1976年4月5日
你為什麼蒙著臉哭泣 天安門廣場
你的發白的嘴唇為什麼抖動 天安門廣場
你的胸口為什麼流血 天安門廣場
你的身子為什麼劇烈地抽搐 天安門廣場
回答我吧 天安門廣場
以你埋藏在胸頭的燃燒的火焰和岩漿
以你曾經發出過的震撼天宇的咆哮和怒吼
難道說 你竟這樣靜靜地死去
你將永遠永遠地闔上仇恨的眼睛
不 你不會死去
你沒有死
全世界看見你面部上強烈憤怒的表情
在刺刀和槍托子面前
你並沒有嚇倒
你手無寸鐵地任憑野獸踐踏和淩辱
寧死不屈
英勇地倒在血泊中
是的 你沒有死
你不能死
你的旗幟並沒有順從和倒下
你的被撕毀的橫幅標語
沒有垂下火紅的翅膀
你的被掐住了脖子的詩歌和傳單
仍然還在發出嘶啞的呼聲
你的鐵錘般沈重的拳頭
仍然還在沈默中挑戰和應戰
你的血肉模糊的身軀
仍然還在無聲地控訴和吶喊
死亡不屬於你
你是不可戰勝的
是的
我相信自由不會停止呼吸
真理不會閉上嘴唇
總有一天
你會從血泊中起來
你會十倍甚至百倍地千倍地
比今天強大
你將重新高舉起覺醒的旗幟
戰勝那曾經用槍口對準你的
把人的權利莊嚴地大聲宣佈
（1976. 4. 8夜即興）
倒下的偶像
「讓尼古拉的統治永遠受到咒罵吧，亞門！」
──赫爾岑
給全世界已經死去和正在活著的「帶著絞刑架、苦役和
穿著藍色或白色的制服的警察上臺」的「尼古拉」們，給所
有「個性專橫和智力貧弱」、「殘忍多於仁慈」、「冷冰冰的眼
睛沒有絲毫人性的溫暖」的「尼古拉」們。
一代暴君倒下了
從不義的權力的頂峰
從生銹了的刺刀尖上
從一世代被壓彎了的背脊上
和億萬喘息和流血的心靈中
他倒下了
他死了
於是
一個專制王朝匆匆合上了
它的最後一頁日曆
毫不遮掩地躺在那裡
赤裸襟地脫下了共和的外衣
他死了
這個歷代帝王的最末一代子孫
他的眼睛微閉著
彷彿還在覬覦昔日的淫威與尊榮
痙孿的雙腿畸形地彎曲
癱軟了 僵硬了
再也不能在統治上移動一步
他的頭髮稀疏的頭腦
曾經運動過整整一代人的意志
此刻停止了活動
他的青筋暴露的雙手
下垂了
再也不能起落權勢
主宰世界的沈浮
他死了
他的頭頂上
太陽照樣輝煌地照耀
萬萬千千的星球照樣運轉
地球並沒有停止不動
在廣漠的宇宙世界中
像死去一片樹葉子
像消失一聲鳥音
像掉落一粒微塵
大自然任憑他在自身中溶解
如此漠不關心 如此冷落
──曾幾何時
這個漠視人權的統治者的心臟
還沒有停止它的最後的跳動
他的腳下還俯伏著麻密如蟻的人群
耳邊還響徹著虛偽的頌揚的贊歌
他運行萬千人民
像抽打萬千陀螺
永不休止地挑動
盲目的排斥摩擦和衝撞
他愚弄千萬人民
像愚弄千萬木偶
站在遮住的幕布後面
牽引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
他用流血的鞭子尺度
精神自由的空間
他不許思想作聲
甚至一聲咳嗽
他劃定生活的圈地
管制人類的渴念衝動和熱望
他在人的頭腦中佈下崗哨
監視著每一個人在想些什麼
和他的自然的嗜欲
人民必須聆聽他的
口齒不清的渾濁的聲音
每天的報紙都是他的
神經質的變化不定的表情
每一個字都是他的飛濺的唾沫
這個人類文化的警察
操動和運轉著一切
像個邪惡的電鈕──
廣播──是他聲音的外化
詩歌──是他的另一個名字
他的個人意志
就是思想
就是道德和良心
就是歷史
他死了
陰沈的人們沈默著
忍耐著堅持著等待著
不敢懷疑他已經成為過去
人們在恐懼中懷著希望
在希望中擺脫不了恐懼
人們明白
一輪炎日下沈了
它的擴散的餘溫久久不能消盡
一株大樹倒下了
漫天揚起的灰塵將緩緩降落
一個暴君倒下了
他的陰魂還在太空中游蕩
消逝了他的形體
心靈上還有他的
沒有火化的神位
沒有焚燒的遺容
然而我看見
在死神面前他正在受到正義的懲罰
這個「大人物」同樣渺小
他並不是人類中的特殊動物
他在那邊 在世界盡頭那邊
不由自主地聽憑盲目的黑暗力量的擺布
當我回過頭來我看見
他的黑色的旗幟徐徐下降
被它長久遮住的藍色天幕上
自由之神露出了頭頂
它正在現身
開始向世界走來
帶著朝霞與露珠編成的花環
搖曳著光明的舞步
踏響著晨鐘的節奏
人民從千代蓄積的麻痹中驚醒
掙脫了順從和絕望鑄成的鐐銬
迎著它步步向前走去
他們像騷動的大森林般嗡嗡著
──我們認得你 自由
（1976. 9. 9）
世界在大風大雨中出浴
１
大風大雨前稀有的寂靜
包裹著騷亂和威懾
世界匍匐著
在等待什麼
低著頭
聽取一個信息
２
聽得見聲音了
看得見影子了
一個黑點逐漸擴大
一團黑影越移越近
那是烏雲醞釀的大風大雨
出現得那麼緩慢
又來得那麼突然
看它眨動的眼睛裏
倏地飛出青色的閃電
披散的長髮抖動著
化成莽莽的雨煙
它的手 扯起大風的旗號
它的腳 揚起漫天的飛沙
大風大雨蹲在懸岩上
痛苦地抽搐著身子
歪曲著臉
像一個陣痛中的產婦
突然它一張口 仰天狂笑
吐出翻翻滾滾萬傾洪波
灌滿了山谷和湖泊
倒滿了大河和小河
排空的濁浪裏
我看見世界的大船起落
莽莽蒼蒼的大風大雨
遮天蓋地的大風大雨
亂踩著瓦頂來了
撲打著路面來了
搖塌著堤岸來了
踏轉著風車來了
它穿過暗綠色杉林
它席捲銀白的沙灘
它拐入拱形的橋洞
它躥上山頂和水塔
掀下站得最高的
擡起壓得最低的
推倒根深蒂固的
平衡失去依靠的
它把彎曲的扶直
把直挺挺的壓彎
啊大風大雨啊大風大雨
撞響長久啞默的大鐘
打開淚水封閉的歌喉
吹熄忽明忽暗的神燈
解開蒙住眼睛的繃帶
擂動重重深鎖的鐵門
踢飛隔離心靈的柵欄
一切有形的無形了
一切無形的有形了
一切都看不見了
一切都看得見了
啊大風大雨啊大風大雨
以一千萬噸的瘋狂
混和著爆炸似的雷電的力量
掰碎 劈毀 捶擊 砸爛
那些身外的殿堂
那些心內的神龕
把新式的神像摔下高臺
把現代的皇權推出世界
它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撞破欺詐和蒙蔽編織的羅網
它像一頭震怒的獅子
猛擊大地久久沈寂的心弦
搖撼支撐世界根基的大柱
它顛倒天空和大地的位置
重新安排萬千星座
讓冥冥的大海浮升
讓巍巍的高山沈落
──這是大自然對自身的反抗
這是宇宙叛逆和摧毀自身的諧和
這是一種被解放了的力量
這是一種無法控制的自由
這是一種懷疑的拒絕
這是一種無疑的否定
崩裂的天體像巨大的喉管
迸出震耳欲聾的喊叫
開拓
發現
探索
創造
大風大雨頂天立地
呼呼蹬轉著地球
每挪動一步
都是一個起點
都是一個結束
３
風停了
雨止了
雷喑了
電滅了
像日出一般新鮮和壯麗
世界在大風大雨中出浴
（1973年──1974年完成於內心的暴風雨中）
畫柴達木
——《大柴旦城》之殘句
在最高的煙囪頂上
一隻蒼鷹久久地盤旋
(1959. 3)
1959年因青春和詩歌夢想奔赴大草原，不久即因第一次政
治迫害被投入監獄。此為《畫柴達木》組詩中《大柴旦城》一
詩之殘留記憶。
長 城
我孑然的身子
彳亍在萬里長城上
饑餓侮辱著我的尊嚴
我向我的民族伸出了手──
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指印烙在我的心上
我捶著這悠久歷史的脊骨
為昨天流淚
為今天嚎哭
(1962)
大自然
你的沈默的單純矗立著我的單純的沈默。
（1969）
給貝多芬和我自己
從東邊的地球到西邊的地球
我尋找著一座偉大的城廓
這是古往今來的一切「人」都在尋找的城廓
我在你的《第九交響樂》裡看見這座城廓的宏大
我在我的「詩」的整體中
觸摸到它正在興工建築的柱石
我深信一代一代的我們的心血決不會白費
每一個音符 每一個字都是敲響的磚刀
都是灰漿桶 都是瓦 都是樑木
（1969）
白 骨
億萬年以後
億萬年的地層裏
也許會有人
發掘出我的
屍骨
那時候
他可會想起
一個遙遠的地質年代
一種因遙遠而迷茫的歷史
這是自己先袓生命的殘骸
這是古生生物骨骼的化石
那時候
他可會想起
就是這堆白骨
曾經在地球上做過聲
愛過
恨過
哭過
喊過
激動過
他可會想起
就是這堆白骨
曾經有過一張扭歪痛苦的臉
曾經有過一雙無聲地詛咒的眼睛
曾經緊緊地抿著失血的嘴唇
默默地忍受
曾經寫下與星月萬古共存的詩歌
這是一個詩人的白骨
這是一個在希望中失望過和絕望過的
人的白骨
這是瘋狂地搏鬥過的白骨
這是在世界上走過 闖過 撞過的
人的白骨
這是骨架被打散過 又重新支起
被打散的骨架的人的白骨
這是因憎恨而磨響過牙床的白骨
這是因抗爭而錚錚繃響過的白骨
這是看見過天空中雷火碰擊 傾聽過
大地上萬物生長的聲音的白骨
這是一個人的白骨
億萬年以後
億萬年的地層裏
當未來的人類學家
地質學家
考古學家
發掘出我的屍骨的時候
請在同一個燃燒的太陽下
高舉起這水和空氣的殘骸
把「人」求索 （1968）
中國 你不能再沈默
你像一隻溫順的大海龜 啊中國
你緩慢地爬動著 永遠龜縮著頭
或者昏昏欲睡 在陰霾的沙灘上躺著
響應遙遠的雷聲的召喚吧
呼嘯而來的風濤的召喚吧
我說中國 你不能 不能再沈默
在無窮年代的侮辱的契約書上
我看見你忍耐地畫押和簽字
你垂首伏在那空洞「許諾」面前
子孫世代低聲說著「是」
最後的時刻到了 啊中國
歷史在等待著你
全世界在屏住呼吸傾聽你
說出一個字──
「不！」
（1976）
我
１
我是一次呼喊
從堆在我周圍的狂怒歲月中傳來
２
我是被粉碎的鑽石
每一顆碎粒中都有一個太陽
３
我是我 我是我的死亡的訃告
我將從死中贖回我自己
（1978. 10. 11）
民主牆頌
──獻給民主戰士們
啊中國 我看見你站出來了 在民主牆上
你在這兒站著大聲疾呼 大聲發言
你手裡提著油印機的滾筒 或者一張
剛油印好的詩篇 身上沾滿了
藍色的黑色的油墨
你被無數的人包圍著 是的 無數的人
越來越多的人 男人們 女人們
老人們 孩子們
你大聲地宣講民主 宣講未來
同時又回答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
詢問 疑問和質問
你的聲音鎮定 你的目光坦白 熱情 自信
雖然包圍著你的是一片喧嘩和雜亂的聲浪
充滿了信任 支持 疑慮和擔心的
各種各樣的眼神
你剛掙脫鐐銬 手腕上還印著紅色的血痕
你剛跨出監獄 你身後還迴盪著
兩扇鐵門吱吱呀呀的回音
但是中國 你並沒有退卻──
在良心上睜一隻眼睛閉一雙眼睛
今天 你不再被禁錮在與世隔絕的
皇宮的圍牆裏
被撂在那些專制者和獨裁者的
私有的手提包中
你重新把你還給了人民
你是一個普通的工人 一個普通的農民
一個普通的士兵
你是一個熱情的演說家 被別人駁斥
又把別人駁倒
你是一個正直的詩人 歌頌藍色的自由
白色的光明
你是一個思考者 覺醒者 發言者
判決者 選擇者
一個敢於暴露也同樣敢於歌頌的普通的公民
啊中國 或許你會失敗的 會遭受挫折
被淹沒在誤解 歪曲或污蔑的聲浪中
重新和自由一起被投入監獄
但是中國 無論你是戰勝者還是失敗者
你都將永遠──
站──站在民主牆上
倒──倒在民主牆下
並且將在一部正在誕生的共和國的憲法
──人民的新憲法上
留下你的偉大的簽名
（1979. 3. 19夜）
1979年3月25日
張貼於北京西單民主牆
和平之聲
方形的大理石柱矗立
風雨
白鴿飄動光明的碎片
在隱隱的雷聲之上 在微
風微雨之上 在終於像傘
一樣收攏的城市的
絕望之上
鴿子的糞便俯瞰時間和空間
睥睨水泥塑像巨大的
頭顱
日漸顯赫 居高臨下
鼓翼的安寧 （1990.2.15於王武）
自由女神
當它注視人群的時候
它就不再是水泥是石塊甚至
是它自己
冰雪敞亮的沁涼的指峰
翻越怨恨和狼爪的
火光
俯瞰擱淺腳下的
喧囂
密集的血脈紋割黑暗
溯人體而上
蔚藍的呼吸撞碎臉殼
鍍金的深空
期待總是不期而至
時間輻射柔軟的空間
陽光沈澱彈性的肌肉
積聚豐滿的
虛無
當它朝向它自己的時候
它就不再是它自已 不再是
冷冰冰的塑像的衣褶和
唾液
它衹是一種永不兩次重複
同一軌跡的螺旋形升騰
一種電波微顫的方式
火炬的指針循環不息
星球碰撞的天體位移
水汪汪的騷動完美凝脂
寧靜的影子搖響
清脆的啞鈴
重濁的雙翼波浪合攏
自由從逃離它自身中重獲自己
夢境邊緣的焦灼衝擊中心
平靜的一瞬恣肆
永恆
1989年1月8日初稿於獄中
1991年5月24日重寫
1993-
中國詩歌搖滾
圓明園之魂
──藝術村感覺
１
全世界的眼光都看見
風沙中是我沈寂的廢墟
全世界的眼光都看見
廢墟中是我無言的滄桑
我是園明園復活的幽靈
我是東方重現的魔影
月亮在頭上 太陽在腳下
悲歌搖落太陽和月亮
圓明園啊園明園
我在你的陰影中游蕩
一群困獸在油畫中掙扎
一群惡魔在詩歌中衝撞
我就是色彩中出逃的困獸
我就是語言中突圍的惡魔
搖滾樂騷亂我的舞影
調色板顫動我的絕唱
燃燒的眼淚和芳香的心靈
薰昏全世界所有的女人
遐想的珍珠和夢幻的翡翠
勾引天下少女多情的目光
全世界的眼光都看見
黃風中升起漂泊的旗幟
全世界的眼光都看見
廢墟中一片新的輝煌
我是浪跡天涯的幽靈
我是大地上被驅逐的魔影
月亮在腳下 太陽在頭頂
悲愴搖晃陽光和月光
一群失去家園的流浪者
在末世焚燒的陰影中飄蕩
２
圓明園是詩歌露天的祭壇
圓明園是巨大的音樂廳和大自然的畫室
我在圓明園面對蒼空朗誦詩歇 我站在
屋頂上朗誦
我朗誦叢林 荒草 野地的生命 我朗誦
我自己
我用線條朗誦 用色塊朗誦 用搖滾樂和
混和哀歌的酒朗誦
我渾身都向你們張開嘴巴 張開
歌喉
我每朗誦一次 我就要死去一次
沈默的是我的靈魂 喧囂的是我的
肉體
除此我還能給這世界帶來
什麼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同我一道去死 同我一道去活
有一千個聽眾就有一千個陪葬者
有一萬個知音就有一萬個瘋魔
這世界向我張牙舞爪
我向這世界怒目圓睜
我要呼嘯 我要喧洩 我要狂吼！
地球在腳下轉動 我轉動腳下
圓形的墳場
頃刻 我們就會被甩出去 甩得
無影無蹤
墜入無邊的黑暗哈哈哈哈是苦
是樂
是苦是樂哈哈哈哈墜入無邊的
黑暗
我們與其哭不如笑
我們與其唱不如喝
哭也要哭！笑也要笑！唱也要唱！喝
也要喝！不喝你也得喝！
有酒杯的舉起酒杯
沒有杯子的抱起酒瓶
沒有酒瓶的抓住一個女人 喝 喝 喝！
我們活在地球上
我們死在墳頭上
圍住圓明園簡陋的火鍋
來 來 來！喝 喝 喝！
對酒當歌 人生幾何
人生幾何 對酒當歌
舉起五星啤酒和北京二鍋頭
我們喝 我們喝 我們喝！
去它媽的不要偽崇高 不要假神聖
不做守財奴 不做線裝書和
洋裝書裏的蛀蟲！
我們不怕光芒四射
我們寧願醜態百出
要捶擊！要摔打！要粉碎
要活就活個徹底活個透
喝 喝 喝！來 來 來！
來 來 來！喝 喝 喝！
我們面對蒼黃的天蒼黃的地
開懷暢飲蒼黃的地蒼黃的天
暢飲時間！暢飲痛苦！暢飲
夢想！暢飲詩歌！
暢飲女人和烈火！
暢飲自由與虛無！
除此之外 我們還能向生命
索取什麼！
有一千個詩人就有一千個
殉夢者
有一萬個畫家就有一萬個
瘋魔！
朋友們 朋友們 不要去徒勞地
追問
我們為什麼笑？我們為什麼哭？
我們為什麼唱？我們為什麼喝？
什麼也不為 什麼也不為
什麼也不為呀
──衹因為我們正在活著！
──衹因為我們正在活著！
正在活著 正在活著
正在活著！
３
話說多了就無話可說
酒喝多了就瓶底朝天 酒精中毒！
生命一片杯盤狼藉 什麼也不剩！
什麼也不剩 生命一片杯盤狼藉！
燈火老眼昏花
歌聲氣息全無
這時候 什麼也不真實
真實的衹有沈默
這時候 世界停止喧鬧
寂靜震耳欲聾
你望著我 我望著你 或者我們
誰也不望誰
衹獨個兒找個牆角蹲下 面對
牆壁痛哭流涕 嚎啕大哭！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不剩
衹有繪畫 衹有音樂 衹有詩歌
詩歌也沒有 音樂也沒有 繪畫也
沒有
色彩是幻覺 旋律是幻聽 語言文字是一盆
稀哩嘩啦的麵糊糊
全世界的一切都它娘的老實說統統
虛無！
真實的衹有感覺 衹有心靈 衹有一切藝術都
無法翻譯的心靈之光 心靈之夢
感覺也亂七八糟 亂七八糟的感覺
心靈也晦暗不明 晦暗不明的心靈
夢境虛幻莫測 虛幻莫測的夢境
讓我抓住一點什麼吧
讓我倚靠一點什麼吧
讓我實實在在踩住腳下一點
什麼吧
什麼也抓不住 什麼也不可靠
什麼也踩不住
哎呀呀呀呀呀呀 飄 飄 飄
飄 飄 飄 哎呀呀呀呀呀呀
地球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中浮沈
我們在地球上莫名其妙地漂泊
莫名其妙地賴活！
４
地球上有個中國 中國有個圓明園
圓明園是片廢墟 我們是廢墟之
魔！
我們在廢墟上徒勞掙扎
我們在廢墟上無可奈何
在歷史的文物堆上爬 爬 爬
在精神的垃圾堆中撥 撥 撥
我們是月光下的現代魔影
我們是黃風中的藝術神靈
在圓明園重溫袓先的恥辱和
榮光
在圓明園尋求生命的熱望和
渴求
我們在廢墟上活 手抓空如酒瓶的
世界
我們在廢墟上活 一切虛幻如隨時
準備離我們而去的女人 一切虛幻如
頭頂上的浮雲一掠而過
心中空空蕩蕩 如我們蜷縮的畫室
頭髮紮成小辮 或亂蓬蓬的如倦鳥的
草窩
赤裸著身子 衹穿個短褲衩
衹穿個小褲衩 不愛穿衣服
雨天在傾盆大雨中洗澡
晴天在陽光的瀑布下淋浴
自自然然的人自自然然地享受大自然
愛的是露天的風浴 雨浴 霧浴 日光浴
身上有全世界的氣味 全世界的氣味
都在身上
讓你聞個夠 汗味 酒味 沼澤味 樹林味
還有太陽味和烏七八糟的顏料味
傾盆大雨的露天中洗澡
瀑聲隆隆的陽光下沐浴
肉體和靈魂一絲不掛朝向上帝
靈魂和肉體向世界徹底暴露
圓明園是開膛破肚的中國藝術村
圓明園有袒胸露懷的中國藝術移民
圓明園移民是心靈的大舞池中的
風流客 是藝術的賭桌四周匯聚的狂徒
他們離鄉背井 離鄉背井來自他鄉
他們不是擠在袓居的臭糞坑裏淚水盈盈
的老蛆 死也不肯離去
他們是世界上最古老和最新的種族
流浪族
生命唯一的標誌和根據就是永不
停頓的精神遷徙
地球有多大 圓明園就有多大
全世界都漂泊著世界東方的詩魂 畫魂
歌魂和酒魂
圓明園是地球上的廢墟
圓明園是中國藝術移民村
圓明園之魂廝守先哲們唯一的
遺產：自由！
圓明園之魂佔有世界上最大的
財富：虛無！
（1993.8.26）
動物世界
流線型的人群
流線型的燈火
流線型的車輛
醉眼矇朧中整個城市都在流
流向死亡 虛榮和瘋狂的歇斯底裏
流向黑暗和宇宙的終極
彷佛升上摩天大樓的樓頂
往下俯瞰這座城市 醉眼朦朧地
發現
一座巨大的動物園 一個咕咕冒著
氣泡的大糞池 啊啊啊啊啊啊 嗬嗬嗬
每一幢大樓都在排泄 每一條街道
每一條小巷都在排泄
排泄拉圾 排泄情緒 排泄冒險
排泄預謀 排泄欺詐和貪婪
每一個人都在排泄 男人和女人都在排泄
報紙排泄油墨新鮮的廣告 聳人聽聞
的消息 爆炸性的特大新聞
搖滾樂排泄衰老 做愛的猛烈和喧囂
人類的亢奮和過剩的精力
電視排泄現代神話和寓言 無數無聊
的虛構的故事
錄音機排泄地球上所有的噪音
詩歌排泄偽善 青春妄想症和莫名的
虛狂癖
書本排泄矯揉造作的文字 夢幻和欲望。
有人蹲在書中拉稀 臭氣熏天 尿水
從書頁裏流出來 字裏行間爬滿蛆蟲
醉眼朦朧是你一天最清醒的時刻
這時候你能看見你清醒時看不見的世間
最深的隱秘
富麗堂皇的豪華大酒家在排泄
高聳入雲的現代大都會在排泄
大廈夾縫裡的廁所在排泄 蹲在廁所裏的
人在排泄
每個人 每一本新潮雜誌 每一首流行歌曲
連同每一個珠光寶氣的歌星都在
裝模作樣咿哩哇啦地排泄
（他們一邊排泄一邊伸手要錢 一夜之間
就腰纏萬貫）
全世界都在公開排泄 理直氣壯 勢不可擋
排泄物質 排泄精神 排泄疾病 排泄強姦
凶殺 暴力 災難和毀滅
排泄魚骨頭 罐頭盒 菜皮 死老鼠 乳罩
衛生巾 處女的溫情 騙子的
油滑和暴徒的凶殘
陰溝和陽溝排泄病菌和毒氣
澡堂和工廠排泄髒水和廢水
飲料和啤酒排泄甜膩的謊言和苦澀的泡沫
餐廳 旅館 卡拉OK排泄燈光 色情音樂
和忸泥作態的黑髮女郎和金髮女郎
黃金是我們時代最刺目的放大特寫
情欲是我們時代最新潮的裸體壁掛
報紙 股市和拍賣行濁浪滾滾地泛濫
黃金夢和拜金潮
銀幕上曝光女人肉體全方位性感的風光
人欲和獸欲混合橫流使這世界失去太多的
和平、真誠和信賴
世界在光天化日下公開屠宰 公開屠宰的
世界在欲望的大鐵鉤上開胸剖腹
每一個人都是一座血肉焚屍爐 渾渾噩噩地
吃 渾渾噩噩地喝 渾渾噩噩地男歡女愛地日
吞噬一切的動物 家禽和野禽又彼此
相互吞噬
醉眼朦朧中的世界 世界在醉眼朦朧中
一座城市就是一個動物園 一個咕咕冒著
氣泡的蓄糞池和化糞池
芬芳四溢地散發惡臭
繁殖帶菌的邪惡和墮落
（1993.8.29）
性騷擾之夜
她在哭 這女人 這獨身女人 她在哭
她的眼睛裏流出夜雲和暗藍的火花
在圓明園夜空的涼棚下美麗地哭喊
這是一個在繪畫中吹簫的女人 在油彩中
吹簫的女人
在沒有月亮的黑夜 她淚水盈盈的色調
吹出五顏六色的簫聲
她不是一個討男人喜歡的女人
不是男人枕邊溫言細語的港灣
不是你們懷中的可愛的騷母狗
她用她的器官畫畫 以她身上最敏感的
部位塗抹油彩 在畫中作愛！
不要總是彬彬有禮 溫文爾雅地朝她
微笑
她討厭你們這些經院哲學式的眼光
那種學院派的面孔上酸溜溜的表情
她不是那種甜甜的 輕輕的 淡淡的
臺北式的哀愁
她是簫聲中竄動的野火 北方粗獷直射
的陽光燒紅的一團雲
灼傷你們這些狗男人肥膩膩的嘴唇
和粘糊糊的舌頭
你們誰也不敢接近她 你們這些小白臉
遠遠望著她饞涎欲滴
你們小心翼翼的手捧不住她
震盪圓明園荒野的哭喊
她在繪畫中 在她的畫框中吹簫
她的哀叫和淚水向你們迎面撲來
她的簫聲吹出油彩斑爛的孤獨和
哀怨
她以北方迷濛的風沙和月色刺痛你們的
眼睛
她是飛砂走石的寂寞
她是性感的騷擾的黑夜
向你們拋出白楊葉子般顫動的
光斑和情緒紊亂的線團
她在抑鬱的構圖中神經質地尖叫
以黃風的力度和速度穿透陰盛陽衰的
世界
她忍受不了舉陽不起的夜 像你們忍受
不了她
你們在她陰鬱情欲的野火面前退縮
你們聽見她騷擾黑夜的五彩繽紛的
簫聲嗎？
你們看見她的手 她的嘴唇 她的整個
身軀在萬千性感的色彩中顫抖嗎？
她在色彩中受孕 情欲旺盛的油彩
令你們抱頭鼠竄
她在簫聲中捲起淚水的漩渦 整夜整夜
騷動圓明園寡欲的荒涼 放蕩處女
黑夜的婚床
她不是你們男人腳下溫情脈脈地舔食
的貓咪
不是你們隨隨便便從垃圾堆裏撿來的
一條狗或一株盆景
她是一堆淚流滿面的會哭的色彩
她是一團神經紊亂的竄動的線條
她在瘋狗一樣的油彩中氣喘吁吁
在披頭散髮的黑夜仰面大哭
（1993.9.6夜）
祭奠
─懷念偉大的1989年6月4日
這個日子
是刺刀尖上
沒有收斂的
記憶──
是帶血的翅膀
滴下的
呼喊──
是死者眼睛裏
沒有闔上
的天空──
是大牆後面
鐐銬
撞響的
寂寞──
是1989年
6月4日
天安門
廣場──
1996年6月4日夜淚記於聽美國之音廣播之後，時秋瀟雨
蘭正播放《大悲咒》磁帶以示沈痛祭奠。
逃避逃亡
那兒的一切都令我
熱戀
高原肌肉粗礪的砂石 溝壑
雄崮高項背金屬的
光澤
太陽吹奏炎熱的嗩吶
一團雲影移動雨意
窯屋手打遮陽
眺望蒼黃
貧窮和暴力 此刻
是一種財富
我像廝守老屋的狗一樣
廝守我曾經厭惡的
和憎恨的
懷念驅逐 懷念迫害 懷念
咄咄逼視過我的
苦難和死亡
我自由地拒絕自由
我無可選擇地逃避
逃亡
世界是一道夾縫
夾鉗一樣鉗住我
世界是一條有許許多多出口
而沒有一個出口的地下隧道
所有的入口都是堵死的出口
一個人早已死在裏面
而誰也無從知曉
從一片大陸到另一片大陸
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
我不是一個遷徙者 一個
叩訪者 一個膜拜者
而是身不由主地奔赴陌生
和永久的孤獨
阿美利加遼闊的天空遼闊地
擠壓我
高樓大廈主題鮮明地
在一隻螞蟻的頭頂
振翼凌空
財富和異國的語言
頻頻發射暴虐的閃光
時間在喧囂中雙目失明
我孤身躑躅街頭 獨自咀嚼
噪音 速度和節奏
陷落看不見的
尖銳呼嘯的
漩渦
唯有一條河依然流動
我的血液
彌漫故裏和鄉士的氣息
唯有一棵樹伸展我的四肢
紊亂黃塵和牛車的轍跡
唯有一匹小如毛驢的馬 馱著
大戈壁全部孤寂的重負向我
搖近
高牆和鐵絲網重又出現
監獄樂園般對我充滿誘惑
獄警和狼狗朝我微笑
目光中有果汁的甜蜜
回憶像沁涼的井水
消解流亡的暑熱和疲累
太陽正從某座小白屋門前的草坪上
墜落
紅蘋果一樣地在一隻松鼠的爪下
滾動
我嵌入畫框又遠離畫框
瞬間發現兩者之間橫亙著東西
兩半球全部廣闊的空間和
距離
從前太陽從東方升起 撞傷
我的每一個日子
千萬道光線都噴濺鮮血 火焰
和仇恨
現在太陽照耀在西方 溫聲
異城天地的居室 紅燈籠般
滑出我的淚光和
雙臂的環抱
沒有熟悉的風景
我的寂寞就是風景
沒有如狼的人群圍困 吶喊
和追逐
泠漠就是藏身人群中
朝我呲牙裂嘴的
狼
我的孤獨朝向過去
傾斜
兩扇咿咿呀呀的雕花木門
鉸鏈脫落地朝我敞開
我自溺於昔日陰森黑暗的
寧靜
我在掙脫苦難中
懷戀苦難
我在獲得自由中
拒絕自由
我在終生絕路終生出逃中
逃──避──逃──亡
沒有等到我的期許我的
呼喚我執著等待的
「戈多」
滿面紅暈地驅車而至
我已破門而出
棄屋而走
反叛命運和接受命運
就是命理
失去家園的漂流的心靈
最後的家園就是
永──無──家──園
1991.7.21 夜半窒息中驚醒難以成眠
1991.7.21 淩晨萌動詩情─吐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