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
鵝卵石的回憶
童年生活回旋曲
秋 日
大自然披上了秋天才有的明朗的透亮的光輝。往
日，遠處迷霧裏的黑色的山脊、楠竹林、榨油房、水
車現在都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了；近處乾淨的沙灘
上，鵝卵石亮晶晶的，一顆一顆現出不常見的清晰的
輪廓和顏色。我和母親走在去外袓母家的山間小石徑
上。這兒，每一塊小青石都呼吸過母親爬山時的喘息
的溫熱；聽見過兒時她回過頭來呼喚我的聲音。
此刻，我仿佛看見我的童年站在它撐開的黑雲傘
下，遮著昔日的陽光向我走來。
小河印象
輕輕亮亮的小河
花花綠綠的小圓石
透明的河水裏倒映著
木橋 石塔 搖曳著的小銀杏樹
涼藍色的天頂像開著窗子一樣亮著
雨後的天空剛剛放晴
聽見一隻鵓鴣咕咕地叫
仿佛看見它那發著藍光的黑褐色的羽毛
河心裏有人在傍晚時分說話
也許是那一群黑糊糊的小野鴨
風吹動被太陽曬乾了的楊樹葉子
像金屬薄片般地簌簌作響
從雲遮霧封的寂靜的往昔
傳來一隻青蛙跳入水中的聲音
人想起從前河水中那老狗的瘦影
淚水會顫微微地湧上喉頭
鵝卵石
它認識我童年時候那些燦爛的夏日
和那雙被碎浪舔得發白的小腳
竹 林
竹林在愁苦的黑霧裏忍耐地低著頭
太陽出來時卻滴下歡喜的淚珠
古 松
你一動也不動地立在故鄉的小山上
你被放逐在無窮無盡的時間中
山 谷
灌木和茅草淹沒在荒涼中
赭色的岩石
赭色的泥土
赭色的寂寞
小 城
昏黃的風雨。飄動的潮濕的鋪石的小街。擠擁的
小客棧。雜貨鋪。空了的火神廟和城隍廟。
被雨水淋得發黑的石牌坊－－那上面所有的吊
鈴被風吹動著，紛紛從許許多多的年代中發出喑啞的
嘆息。
童 年
衹有彎月形的鐮刀憂鬱的光亮
衹有五齒釘耙的滯重的訴說
春 夜
天空中有乳白色的發亮的厚雲。
下著小雨。鋪著石塊的邊遠小城的街面上發著微
光。
一個人點亮著曬乾的葵花杆的火把從街上飄過。
黑暗的空氣裏可以聽見潮濕的敲門聲；間雜著磕
動煙斗、碰響碗盞和哧地擦亮火柴的聲音。
一扇門在一隻手裏哼哼著。
是誰探出頭來，向街上瞟了一眼，隨後又遲疑著
把門關上了。
聽
黑夜將臨的時候，故鄉的景物攤開在我的面前，
像一本字跡模糊的書。
小河翻著碎浪。竹林輕輕作響。
我聽見它們喋喋不休地在書本裡辯論著千古未
知的事物。
夢
宇宙在我的心裏小如一條河
星星像鋪在河心裏的發亮的小圓石
鐮 刀
你是袓袓輩輩散發泥土味的日子
田 野
大地的孩子們－－莊稼在我的孩提世界裏大聲喧嘩
灰 葉
落日掉進一片霧濕的小樹葉裡
在它背後隱藏的樹林都在放光
風
那是在母親死前的夜裏，我和她坐在窗前，默默
地思念著杳無音息的父親。忽然間，聽見你來了，在
外面敲著門，把沒有拴牢的門推開了；走進屋裏，大
聲地擤著鼻涕，咳嗽著，摸進了裏屋。
我感覺母親在黑暗中打了個寒噤，微微地倒吸了
一口氣。
母 親
母親，我夢見我們在來生的另一個雨夜裏。燈火
飄閃著你因熬夜而變得通紅的眼睛。
稻穗的黑影子在搖曳。
窗外那棵皂角樹上一滴一滴的水從那些葉子上
落下來。
雨霧裏傳來雨點打在一頂竹子和棕葉編織的斗
笠上窸窸窣窣地響著的乾燥的聲音。
這時候，我又聞到了你貼身內衣溫馨的氣息；聽
見了你默默地囁嚅著嘴唇時所包含的話語。
茶 炊
深夜裏。
茶炊絲絲地冒著熱氣。
仿佛一個憂鬱的記憶。
喚回了死去的親人們睡眼惺忪時斷斷續續的談話的
聲音。
外祖父
你帶著那年秋天的最后一季收藏去了，卻把你的
陶製煙斗的咝咝聲、磨響鐮刀的霍霍聲和去時飄落在
小外孫女身上的愛戀的一瞥遣忘在人世上。
春來奶奶
從那些飄失了的綠浸浸的時間裏，我仿佛又看見
她向我走來。
她仍然被壓在兩捆很重的濕淋淋的春草下面，正
從霧裏走出來，像個乾硬的軀殼在山脊上移動。
那灰色的草尖上掛著露珠，閃著鐮刀刃口的光
亮。
我叫了她一聲，那兩個草捆動了一下，遲疑著向
我移過來。她抽出一隻手來向我摸索著，仿佛想抓住
一個久遠的往日模糊的記憶。
許久。她垂下了眼睛。什麼也沒有說又隱入霧中。
從她去的那個方向，橫斷著墨綠的年月，傳來一
條山溪抑鬱的抽泣……
憂 鬱
從什麼時候起，你像一條蛇盤結著我的童年，無
聲地咬噬著。
我的孩提的記憶像被捆於古藤繩索的痙攣的老
樹。
彩妹子
黎明前的寂靜裏，彩妹子，你又回到了我的心間。
你仿佛依然走在那條很乾的石板路上，去井裏挑
水。
街上很亮。乾冷乾冷的。拂曉的晨光中，那很清
楚地聽見的打水的聲音，仿佛在水井的石圈上汩汩磨
出凹痕。
你挑滿兩桶水走了；頭也不回地在清晨淺藍的目
光中消失……
－－啊，隔著兒時冬日的那個寒冽的白晝，彩妹
子呀，我又看見了你。你水桶裏的水依然在我的心裏
潑響；並且在時間裏留下點點濕印。
白 鶴
我以為你留在我的身後的雲彩裏了，故鄉的白鶴
呀，我走到哪裏，在哪裏遇見你；在世界的別的天空
底下，又落下了你瀏亮的啼聲。
歌
我的歌回到了故鄉的河岸上，在新的晨光裏，小
河聽見了那滾落的聲音有它的鵝卵石的圓滿。
磷 火
磷火，你在漆黑的野地裏找什麼呢？
「我的丟失了的生命的白晝。」
1969年
火 炬
火 炬
啊火炬 你仰視著我 在我的誘惑下神思
並不僅僅是為了把我寫進你的詩歌
你的光焰是我的模本 有我的顏色 為我
而存在 是我的燒得發白的光的反照
你是我的形象 具體的生動的
鮮活的視覺形象
你是沒有節奏的詩 燃燒的詩 你沒有
韻腳 無須語言表達
每一次 你都舒展著我的生命的火焰
跳竄的舞姿
1972年
天 空
天 空
我用一種什麼顏色來描繪你呢 啊天空
我遠遠地望著你 像望著一片朦朧的
漆黑的水面
我不了解你那蔚藍的顏色的意義
你是一個包羅萬象的偉大的意境
你裏面收藏了一首我沒有讀懂的
在生與死中敞開的詩
1972年
愛情的形象
唱歌最美的是詩人
唱歌最美的是詩人
我的歌啊出自我的深心
就像溢出太陽的浪花，
就像湧出河谷的白雲
閉上眼睛傾聽吧，啊姑娘
這是心中愛情漲潮的濤聲
愛情的形象
靜靜流淌的大江岸邊，
是我們共同生活的地方；
照耀千古的星空底下，
是我們共同生活的地方。
愛情的腳跡消失了，
江水照樣撲打著沙岸；
生命的微光熄滅了，
夜空照樣顫動著星光。
哦，告訴我，姑娘，
愛情是什麼，是什麼？
－－宇宙間才能看清它的形象。
女神
－－給一位姑娘
臉上沒有一絲煩惱的痕跡
像蒼天一樣莊嚴和寧靜；
眼睛看不見騷亂的影子，
像月光一樣深邃和冷清；
你的存在是大自然的奇跡，
彷佛是無極宇宙的外化，
你讓我和萬物融成一體，
我的心得到世外的安寧－－
沒有愛也沒有恨，
沒有死也沒有生，
沒有光亮也沒有黑暗，
超乎真實，也超乎幻境。
愛情是一面金色的網
愛情是一面金色的網，
在晴空的大海裏撒開－－
打撈心靈晶瑩的珠貝，
漏去邪惡情感的泥沙。
初 戀
－－青春的獨白
當你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不敢抬起我的眼睛－－
羞澀的愛情像一朵小花，
悄悄地在心靈的夢谷裏躲藏，
走近它，找不到它的蹤跡，
遠離它，透出淡淡的馨香。
生命的大霧包裹著我
生命的大霧包裹著我，
一年一年遮住我的身影；
歲月踐踏著我的額頭和眼角，
心靈上卻沒有留下一絲皺紋。
讓最後的火葬把我化成塵灰吧，
火呀，我決不交給你青春的騷亂
和歌聲……
信箋上是你昔日的字跡
信箋上是你昔日的字跡，
我仿佛能摸出你的指紋，
微黃的信箋緊貼著臉頰，
我仿佛能觸到你嘴唇的微溫。
啊姑娘，如今你早已經屬於別人，
我的心卻對自己說：「你是我的」
冰山雪谷裡一條小河
在孤寂的孤寂的冰山雪谷裏，
埋藏著埋藏著一條小河；
聽不見一聲悄然的嘆息，
迷漫的風雪把它看守。
一天，春風帶著水淋淋的赤腳，
走進這被歡樂遺忘的舊址；
小河醒了，蹬起一片浪花，
側著耳，像聆聽什麼？
它雙手伸向明淨的藍空，
多麼想抓住飄浮的雲朵；
鼻翼翕動著，嗅著青草的氣息，
眼睛裏倒映著花的原野和水露……
忽然茫茫的暴風雪驀地出現，
狂暴裏擰住它的胳膊；
小河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癱軟的身子在風雪中瑟縮……
呵，在我生命的冰山雪谷裏，
埋藏著一條愛情的小河，
總有一天它會掙脫死亡的暴風雪，
流淌一溪火焰與陽光－－咕嚕咕嚕。
太 陽
不要說你的太陽已經過去，
無數金色的日輪已從頭頂上消失，
而要說前面還有無數的太陽，
從少女的天空裏衝出朝霞……
孤 獨
內心的創傷像千仞萬壑，
留下了多少斑斑的淚痕，
愛情在最高的峰頂上呼喚，
孤獨的心靈聽不見回聲……
塵 象（選二）
市 集
船蕩遠了，灕江轉了個彎。
我們先前起船的渡口上的市集轉眼就不見了。
我忽然想起在灕江兩岸的鄉村集市上，
現在正在走著和將來還要走來的
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們是否曾經想起他們蟻集和奔忙
在地面上的意義？
他們是否想起在別的時候別的人群
也曾同樣的蟻集和奔忙？
當他們在地面上走過以後，還會有無數的
人群無數次地在地面上蟻集和奔忙？
我想起剛才的一切轉瞬成了回憶。
我的生命也將轉瞬成為別的後世的人的回憶。
我想起我的前面已經過去了無數個太陽，
我的身後跟來了無數個太陽。
我想起人類無數後代的一舉一動是對
人類無數前代的一舉一動的重覆和模仿，
人類無數的今天是對無數的昨天的重覆和模仿。
灕 江
我蹲在船頭上。彎腰捧起一掬灕江的水，
我嘗出江水甜的滋味。苦的滋味。澀的滋味。
這是和世界上別的地方的河水一樣的滋味。
瞬間，我在灕江上嘗到了世界上別的河水的滋味；
在世界上的別的河岸上，也有一個像我一樣的人嘗到
了灕江河水的滋味。
夜空低垂著我，船快攏渡口了。
這隻沒有靠岸的小船，最後一次眷戀著風聲、水聲、
豐盛的稻浪撞擊的喧響和頭頂上暗雲掩映的晚色。
一片星光照在發黑的水面上。
驟然間，我朦朦朧朧地感覺我所乘坐的小船變大了。
大如一個星球。滿船擠擁著密集如蟻的微微默語的人
群：「我們認識這隻小船，在你出生到這個世界以前，
它曾載過別的爛漫的深空和那些無窮世代已經解放
我們的猜忌、爭鬥和貪欲。」
滿船的人群倏爾而逝。
閃閃爍爍的星光下，我發現我獨坐在運載我的地球
上。它在我的來處和去處之間飄蕩。
無邊無際的字宙是寬闊美麗的灕江。
無數的生命靠岸了，無數的人下了船去。
我獨坐地球上。孤寂。迷惘。
1972年流浪途中
1972年3月30日
寫於人類文化和精神在中國遭受空前浩劫的日子
詩人的家居
「野鴨沙龍」水墨畫
閣 樓
1
一條傾斜的石板路
一堆擠擁的石板屋
交錯的石屋頂上面
懸吊著一個閣樓
這裡居住著一個詩魂
遠離塵囂又酷愛人生
海明威經常在這裏做客
他總是站在面對進口的牆上－－
每天 他都仿佛剛剛離開
白浪翻卷的大海
又像還顛簸在孤獨的小船上
這個不知疲倦的搏鬥者
似乎半張著嘴向我喘息著
像無畏
也像絕望
杉木皮製成的粗糙的鏡框
嵌著墨筆揮下的泰戈爾的詩
淺色的薄薄的宣紙後面
隱隱飄出蒼蒼的白髮
橫豎稀疏的筆鋒尖上
有印度式的銀鐲閃亮 水罐搖響
我聽見一個靈魂的嘆息
堆放什物的角落裏
有一尊被遺忘的觀音大士
她合掌慈航普渡
默默祝褔著來生
朔風吹開裂縫的牆頭
倒掛著一架破損的大提琴
為什麼它默不做聲
它已經把聲音給予詩人
半明半暗的光影裏
遮著羅曼羅蘭的語錄
一個偉大的作家
謙遜又樸素
心地透明如青白色的冰山流水
滿蕩著一片清明的諧和
這兒
轟響著無聲的音樂
行進著莊嚴的思想演奏－－
美與醜交鋒
善與惡博鬥
2
小窗口裏灌進來的風
吹轉著地球儀
借著爐火反射的火光
照出一片斑爛的顏色
呈現世界的美麗
晃動的火影裏
我仿佛看見
南美洲的金礦閃亮
看見加利福尼亞的牧場
於是
我的房子裏有牛羊踩動
雲影掩映著褐色的草原
你好
藍色的多瑙河
還有你的姐妹萊茵
還有滿滿蕩蕩的密西西比
還有蘇伊士 尼羅河和頓河
在這些大河兩岸
遍住著我的親人和兄弟－－
翻耕著同一片泥土
頭頂著同一個天幕
這兒是一片無邊的火海
茫茫的阿拉伯大沙漠
浮現出高聳的金字塔的巨影
匍匐著獅身人面像
朦朧的夜色裏
人類誇張的想像和奔放
放射著千古不滅的光輝
啊 埃及
我和你是多麼貼近
看我的小女孩
從窗口裏伸出了手
仿彿摸到了你的塔尖
在那遙遠的地球的一角
一個古代的世界微微閃動
那麼多的圓形柱石
那麼多的大理石浮雕
那麼多的巨大建築物遺址－－
大劇場 巍峨的凱旋門
暗沉宮殿的遺址
棕色的群山
深綠色的天空
顯示著
大自然的崇高和平靜
宛如古代帝王的形影
映著紅光的羅馬城
像本攤開的史書
我多麼愛緬懷人類的昨天
發抖的手
抱著歷史的落日
黃昏
我總愛用冷水沐浴
然後靜坐在書架旁邊
我的眼前晃出黑影幢幢
從書架上走下太多的智者－－
這是帕拉圖 亞里士多德 蘇格拉底
穿著席地的長杉 拂著寬袖
這是盧梭 伏爾泰 孟德斯鳩
跟在他們後面的
是達?芬奇和拉斐爾
還有莎士比亞和托爾斯泰
還有但丁 歌德和貝多芬
他們圍坐在我的屋子裏
我靜靜地坐在他們身邊
宛似走入一本無字天書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我卻聽到了許多
這時候
我的頂棚升高成廣大的天宇
照耀著人類天才的萬千星辰
溶溶的思想光輝溶化了四壁
屋子裏停放著宇宙
3
每天晨出和晚歸
我不關門也不上鎖－－
太多的人在這裏進出
一個世界在這裡居住
懸吊半空的閣樓
風塵不染的一隅
我明白
我不是一個居室的主人
我是人類智慧的侍從
詩的純潔的嫡子
樓 梯
沒有螺旋形的迂迴
沒有升降式的舒適
兩根粗杆幾條橫木
是我簡單的樓梯
多少人在這裏上上下下－－
老頭和小孩
情竇初開的少女
處女般靜潔的母親
來自郊外的農民和礦工
多少人在這裏進進出出－－
開車的 攝影的 流浪的
還有初露頭角的作曲家
還有大學生 新聞記者
背著藥箱的醫生
年青的來這裏尋覓智慧
年老的來這裏索取熱情
受難的來這裏遺棄痛苦
蒙昧的來這裏帶走懷疑
桌子上有剛剛泡好的茶
像主人在迎候來客
瓷盤裏鮮果沾著露水
像主人純樸的心
理想和夢幻在這裏見面
青春和友誼在這裏碰杯
詩歌和愛情在這裏相遇
美德和邪惡在這裏分手
在這裏
真的還它真的
假的還它假的
沉默的勇于思考
喧嘩的曝露怯懦
多少人來來去去
白天和黑夜交替
爐子上的茶罐咝咝冒著熱氣
煙灰缸裏丟滿了煙頭
樓梯有主人的性格
廣迎四面八方的來客和朋友－－
一代生活在這裏上下
一個時代在這裏進出
屋 頂
打開閣樓的天窗
爬上黃昏的屋頂
小女孩安靜地靠在身邊
斟我一杯清茶
白鴿不飛 雲朵不走
樹木不搖 流水不動
心中的神恩像落日的餘輝
化成融解般的渾圓線條
我站在白天和黑夜的邊緣
看見了世界以外的和諧
小女孩和我一動不動
一老一少互相融化
在凈化的大自然中
像兩個初生的嬰孩
古銅色的晚空背景上
襯出一高一矮的身影
我們站在和平的屋頂
潛入來世寂靜的深心
1976年
草就於札記
從死中覺醒
從死中覺醒
1
世界像一隻被捕獲的小鳥；當它從昏厥中醒來的
時候，發現依然在我的掌握之中。
2
請你記住我。
記住我曾經對你表白過的一切。
我把自己存放在你那裏，存放在你落日的霞光
中，藏匿在你微微抖動的千萬片樹葉上。
分別的時刻已經來臨。在這被雨水淋壞了的牛車
道上，請把我自已交還給我吧；讓我帶著它上路吧。
或者假如我此刻在你面前死去，那麼請你仍然像
過去一樣把那個被歲月轍痕分裂的我貯存在你的心
中。
3
難道你曾經給予我的，不是來自我的慷慨的給
予？難道它已被你的隱歿了去的深秋的目光帶走，在
你小河湍急的浪花裏丟失？
你劃著小船遠去了，載走了我心中的光明；剩下
我的空虛立在岸上目送你遠去。
4
黑暗開始緩緩地築牆于我的四周。在傍晚的靜默
裡，我感到照著太陽的餘暉的蕎麥地上有雲影掠過；
牛鳴從一個早年的寂靜的中午傳來。一隻木桶裡發出
從杉木樹皮的流槽裏淌下來的泉水的叮咚聲；空氣裏
聞到杜鵑花的氣息，剛割下的新鮮青草的帶著甜味的
氣息。乾燥的玉米林子被風吹得窸窸窣窣地響動著夏
天的天空。
這一切如我的白天放逐出去的一群小鳥，現在當
夜霧籠罩著我的時候，又歸宿于我的心的囚籠。
5
當我丟失了這牽引我的心之拐杖，世界呀，你究
竟在何處？你的臉在雨霧裏掩藏了，我如瞎子伸著雙
手盲摸于空漠。
6
你和我捉著迷藏，突然在我面前熄滅沉寂，彈響
神秘的星光。
我注視著你放蕩黑夜的童貞的面影，卻永遠觸不
到你存歿天空的真身。
7
你們是遠古屹立的狂暴和孤獨；你們是沉寂的野
蠻和洪荒的自由。到我平和的心中來吧，世界的放任
和衝撞，在這兒你將獲得永久和諧的歸順。
8
你是凶殘的、自私的；你的茹毛飲血的原始的饑
渴，唯有在我的心中的「無」的筵席中才能得到「有」
的饜足。
9
啊我的詩心，你這永恆世界的童年，讓被追獵的
生命之鶴飛回你的蒼藍裏泊居吧。
不要讓它千百次垂落沉重的憂鬱，獨自飲啜晝
夜。
10
從一個重雲掩映的白天，那道從雲縫裏落下的陽
光依然照在我的小河上；河心裏的鵝卵石睜著無數的
小眼睛，又看見了我的在沙灘上打滾的赤條條的歲
月。
11
一隻青蛙的咯咯的叫聲像道綠色的忽明忽滅的
閃光－－雨。霧。泥濘。發亮的田野又紛紛呈現。
沒有了那件衣裙，沒有了那條路；那頂熟悉的草
帽也不再出現。
我的心像停靠在河灣無人劃動的船，整日裏對那
雙瘦削而純潔的手臂懷著一陣熱戀。
12
我終于死了。
我現在知曉了生與死屬于同一的事物；我從許許
多多死中，獲得了生的無限的展開。
1977年4月12日－－24日
我的奏鳴曲
－－人、大自然、愛情
總有一種樂思在心中回旋
一天 我把它譜成了詩
我的奏鳴曲
－－人、大自然、愛情
那個「年代」樣樣都要統一，從思想到感情。人
的愛情也被統一起來了。它總是板著一副面孔，它總
是那麼「嚴肅」的、枯燥的；它的語言也變成了純粹
的「政治對白式」。
你們忘了嗎？你們經歷過嗎？那是怎樣的年代
呀！
那年代人在戀愛的時候，離不開現代宗教的祈
禱，離不開「轟隆隆的機器、生產指標、流動紅旗」
的世界。
那是怎樣的年代呀！你們經歷過嗎？你們忘了
嗎？
然而，愛情就是愛情，就是人的情愛本身，它的
動因就是人的本能和欲望；它的準則就是純潔和良
心。人們在戀愛的時候，更多地是同自身以外的大自
然在一起；同自己內心世界的微妙的活動聯系在一起
的。
戀愛中的「人」美麗而單純。
任何想使人類情感僵死化、單一化、規範化、純
「政治」化的企圖都是違反人類的自然天性的。人不
是「模式情感的活標本」。
人！起來抗爭了！
一場靜悄悄的情感革命正在一代人的潛意識領
域中進行並且外化為行動。
他們說：「把我自己還給我！」
他們說：「還我青春！還我歡樂！還我紛繁複
雜、絢麗多姿的燦爛的人生！」
於是，在那些黑暗的令人窒息的年代中，我發瘋
般地拼命搶救我自己，在痛苦中孕育了《我的奏鳴
曲》。
頑強的生命的音樂。
你們忘了嗎？你們經歷過嗎？那是怎樣的年代
呀……
小巷裡夜色朦朧
村街上燈火稀疏
小巷裏夜色朦朧
我倆躲開街燈的跟蹤
身子消失在巷子深處
兩旁的木屋擠擁，腳下的巷道坎坷，
愛情的大街又平又寬
瓦頂遮齗夜色，遠處三兩亮光
心靈的夜空繁星密布。
常常在這兒兜來轉去，
又多麼願意被迷失歸途；
時時在這兒辨不清方向，
又永遠希望找不到出口。
衹有一隻叫著的小狗，
熟悉我倆孤獨的身影；
衹有一株蒼老的皂角樹，
在我倆世界的安靜裏居住。
霞光裡一片小銀杏林
一片小銀杏林在黎明的霞光裏
霞光裏一片小銀杏林
飄落的枯葉鋪成地毯
舒展的新枝織成濃蔭
還是那棵小樹下，還是我們倆，
一對依偎的身子，兩雙微閉的眼睛。
身旁的每一片樹葉子的聲音，
很遠，很遠；
遠空的每一朵飄動的雲彩，
很近，很近。
一雙眼睛剎時睜開了，
另一雙眼睛馬上驚醒
陶醉的是一片夢境，
清醒的是兩顆心靈。
銀杏樹的輪廓漸漸清晰，
頭頂的晨星又大又亮。
轉瞬即逝的是天邊的朝霞
心中展開的是愛情的黎明。
月光照著陌生的山路
月光照著陌生的山路，
濃黑的樹影停在半空；
山夜多麼好！山風多麼好！
露水很重，花香很濃。
貪婪地吸一口夜的空氣吧
我的愛人，活著該有多麼豐碩！
既然我倆來到這世界上
不正是為了眷念那歡樂的花朵、那痛苦的果實？
真想哼一支不成曲調的歌，
為什麼默不出聲，我的愛人？
－－傳來一聲鳥鳴，似身後撒下的音符，
－－所見一陣細浪，如歌聲散落的串珠。
頭靠著頭，胳膊挽著胳膊，
走走，停停，誰知道去向何處？
縱使有一支歌沒有唱出喉嚨，
寂靜裏傾聽吧，那內心的節奏。
這是多麼美妙的時候
鄉村晚會上我們相會在一起，
哎，這是多麼美妙的時候！
幸福的是我們放光的面孔，
顫抖的是我們緊拉著的手。
哦，人世間還有什麼更值得歌贊？
－－心靈燃燒著美麗如焰火。
讓所有的眼光去羨慕和嫉妒吧，
為了這互相吸引又彼此滲透。
露天舞臺的帷幕還沒有拉開，
親愛的，我們的戲劇早已開頭
火辣的眼睛吐露靈魂的臺詞，
發燙的手指傳出甜蜜的合奏。
是觀眾又是演員，在臺下又在臺上，
我們是青春舞臺上閃光的人物－－
時而像天使，時而像惡魔，
哭著，笑著，既不太美也不太醜……
村前的畫廓靜悄悄的
暮春的夕照，綠色的空氣，
村前的畫廓靜悄悄的，
我來到這裏把你等待，
一會兒走來，一會兒離去。
我讀著新聞－－字句跳來跳去，
我看著畫報－－一片花花綠綠；
是眼晴模糊？是頭腦暈眩？
怪衹怪心中的那個秘密！
掠過一片頭巾，我的心中一驚，
飄來一片彩裙，又讓我悄然嘆息；
這麼多姑娘似你又都不像，
誰也不是你，誰也不是你。
你是在三月的籬門外徘徊張望？
還是在愛情的路上腳步遲疑？
這一次，也許我又被你捉弄，
膽怯的幸福呀，你在哪裏？
這兒遠離沉默的麥田
這兒遠離沉默的麥田
是褐色的河岸，傾斜的土崗上。
一朵紫色的小花在風中搖曳，
時而低下頭來俯視我倆。
我們安靜地斜躺著對它微笑，
親愛的，你嬌艷的嘴唇為什么蒼白？
是想起一種早已逝去的遙遠的事物，
還是這片總會暗淡的春天的陽光？
聽見遠處有堤岸崩塌的聲昔，
像一頭嚼草的母牛咂嘴的音響；
風中含著嫩葉的帶著粘性的清甜，
雨霧迷蒙的童年又回到心上。
于是，我倆又變成兩個孩子，
彼此互不認織，在另一些年月的天空下。
啊，甜蜜的憂鬱，苦澀的眼淚，
真不該認識呀，親愛的，我倆……
是春天又似往年的秋天
梨樹的葉子很圓、很嫩，
柏樹的葉子很綠、很黑，
枝枝杈杈的是傘形的杉樹，
繡著花斑的是兩株白樺。
樹叢裏池糖水色發綠，
閃著白光的是不動的群鴨。
是春天又似往年的秋天，
一切變化了又沒有變化。
池塘仿佛屬于我們的往昔，
鴨子游入去年的雲霞；
翅膀上的水珠，一圈圈漣漪，
顫動在回憶里，落入了了情話。
白樺又還我們深秋的亮金色，
一匹馬在記憶裏搖著尾巴；
又聞到了那叢野菊傳送的清香，
相視的眼睛說著兩個字－－「我愛！」
河岸上停著一隻空船
初冬的河水澄清又明凈
水裏面的雲天又深又空
林間河岸上一隻空船
被一條鐵鏈子栓住。
仿佛還停在夏天的水面上，
還沒有和那一雙情侶分別；
仿佛未劃出豐盛的五月，
載著闊葉樹的喧吵，針葉樹的歌。
船頭上曾飛來一隻白鶴，
如今被留在盛暑的晨霧裏；
森林的圓月租借過船艙，
偶爾被粗暴的雷雨擠走。
初冬的河水澄清又明淨，
一隻空船在風中不住地晃動；
似乎想掙脫那時間的鎖鏈，
也渴求幸福，也渴求淡泊。
曾經有過這麼個時候
有過這麼一個時候，一片雷聲隱隱的天空，
我的心在告別的暴風雨中陣陣騷動；
腳下的草原也似乎如此忐忑不安，
閃電中烏雲疾走，狂風裏草浪奔涌。
那時候，曾經有過一雙凝神的眼睛。
在暴風雨前的草原上閃閃發光；
它們對我反復翻譯著那個黃昏的含意，
－－草原在試探什麼？河水在把什麼猜想？
潮濕的風吹著，雨前的月光也是潮濕的，
心中泥士鬆動，每一片小草都在生長。
生命在剎那間包藏宇宙的無窮豐富，
多麼神奇呀，生活在我們這個星球上。
那奇妙的情景總是忠實于我的懷念，
還有那雙眼睛，它們曾給我千般奧秘的解說。
我的靈魂深處如今還響著那隱隱的雷聲。
它們念念不忘地說著：「有過這麼一個時候。」
我又看見了久別的草原
我又看見了你，久別的大草原，
你還是這般令我驚奇，這般新鮮；
你雨后的晴空這麼高，這麼亮，
馬群被雨水淋成黑糊糊的一片。
現在太陽又還給它們以各種顏色，
火紅、深棕、雪白……多麼眩目耀眼。
那薄情地給草原擲下一陣雷雨的飛鷹，
此刻又投給自己戀人以彩虹的項鏈。
山群仿佛剛剛從浴盆裏起來，
渾身滴著水，冒著騰騰的蒸氣；
陽光抖開寬大的銹金的浴巾，
把它們赤裸又純潔的身子包裹在裏邊。
啊大草原，你還是這般新鮮和令我驚奇，
我每次看見你，都有如第一次相見
衹因為心中的草海藏著你奔馬的蹄聲，
那蹦跳的牛羊跑不出思念的欄圈。
水鷗 剎那間我又記起了你
剎那間我又記起了你，哦，水鷗，
那一天，你突然飛出了我心靈的內湖；
干是那片碧波，也仿佛被你的翅膀帶走。
不再波光閃耀，一片淤泥和乾涸。
你那獲得了解放的雙翅，
振動著，掙脫了平靜和幸福的束縛；
你那屬于大海的萬傾波濤，
打開了那些沙丘、那些石堤的禁錮。
哦，水鷗，剎那間我又記起了你，
那一天，你突然飛出了我心靈的內湖；
那碧水不再在我心中波光閃耀，
你的翅膀留下了，一片淤泥，一片乾涸。
高翔吧，高翔吧，哦，愛情的水鷗
在那兒，自由將為你築起永久的巢窩；
還有你那漫卷的情感浩淼的碧波，
在別處，生命才能測量出它的深度。
愛情的殿宇在心中倒塌
愛情的殿宇在心中倒塌，
昔日它是何等美麗輝煌！
廊柱傾斜了，畫檐剝落了，
門環在昏暗裏閃著微光。
那門扇在風中砰砰作響，
它曾經關閉誘人的神秘；
空洞的窗戶象眼睛的窟窿，
曾有千萬種感情在裏面深藏……
死了！那被愛欲苦苦囚禁的歲月，
死了！那靜夜的鐘聲，那黎明的燭光。
幸福和歡樂仿佛退隱到世界的深處，
在墨黑的時間裏微微發亮。
啊，不要再尋覓，不要再尋覓，
那裝飾我們愛情的星光和月亮；
啊，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那野花的曙色，那山泉的秋陽……
你是我的光明
你是光明，你是光明，你是光明
那強烈的光輝多麼令我震驚！
你光芒的末梢伸展到我站立的遠處，
刺痛了我的眼睛，刺痛了我的眼睛。
你是光明，你是光明，你是光明，
那輝煌的照耀多麼令我眩暈！
你層層剝開我的一切最深的隱秘，
灼傷了我的心，灼傷了我的心。
為什麼我的愛情不敢向你走近？
衹因為它將被你的光焰焚為一堆灰燼；
為什麼它在你的世界裏顫顫驚驚？
衹因為那羞怯的欲望失去了遮蔽的陰影。
啊你是光明，你是光明，你是我的小太陽，
我是環繞著你旋轉的一顆衛星；
我的生命將永久運行在你的軌道上，
既受到你的排斥，叉受到你的吸引。
冷卻吧 痛苦的熱情
冷卻吧，冷卻吧，啊啊冷卻吧，
那熱情的痛苦，那痛苦的熱情；
你給了我太多的不安，太多的騷動，
撕裂著我的生命，又完整著我的心。
什麼時候你才能給我片刻的喘息，
什麼時候我才能擺脫你夢影的圍困？給我一個小
鳥，給我一片礁石吧－－
從你咆哮的光海里讓我搶救出自身。
我從你的形態知曉人生的千變萬化，
一切都趨于成形，一切都不穩定，
熾熱，冷卻，溶合，衝撞，生命有如星雲，
生中死，死中生，生無窮盡，死無止境。
啊，不要再誘惑我的熱望、想像、夢幻和衝動，
淹沒我所有的歲月，吞噬我的心！
讓我在片刻的安靜裏稍作停留吧，
從那迷惘中脫逃，從那瘋狂中驚醒。
今夜 遙遠的星球上
（告別的尾聲）
天空的夜雲，岸邊的樹影，
驟然在水面上融成黑糊糊的一片；
蔚藍的湖水變得又深又黑了，
寂靜裏忽然聽出小浪的泥喃。
這聲音似乎來自頭頂很深的地方，
人仿佛退到一百年后，在另一個星球上－－
同樣還是她，披散的頭髮滴著水
赤裸的手臂，奇妙地潤滑又冰涼。
柴火亮著，小銻鍋反復唱著簡單的歌，
一條樹枝不時打在臉上，搔得人癢癢；
大地盡頭依然是一棵被雷火擊毀的松樹，
那兒一隻小獸嗥叫著，喚起人一種善良的熱望……
啊，一陣又冷又潮的氣息從灌木林涌來，
剎時間人又回來了，回到今世這美麗的星夜；
她忽然啜泣著，似懇求又似訴說什麼，
剛才她也許聽見了，小浪回響在遙遠的星球上……
青春 聽我唱一支絕望的歌
啊我的歌啊我的歌－－
你希望的嫩葉，你瀕于窒息的熱情留下的顫
音，你暗夜裏膽怯的微光，你痛苦而瘋狂的歲
月再現的眼神……
啊我的歌啊我的歌啊……
青春 聽我唱一支絕望的歌
哦，青春，請聽我唱，
聽我唱一支深深憂鬱的歌。
啊，你可知道，
我的歌坐在希望的霞光裏
等待著你，等待了多少時候？
你可知道，
我的歌站在珍貴的歲月裏向你呼喚，
在黃金般的年華的門廊裏把你守候，
守候你，守候了多少時候？
啊啊，歡樂的青春女神呀，
哪兒是你美妙的倩影，
哪裏有你芬芒的蹤跡，
你在哪一扇窗后，
你在哪一條路口？
我的歌尋找著你，
我向你唱，唱一支深深絕望的歌。
遠遠地，我曾看見過你飄忽的背影，
我叫著、喊著、跳著向你跑去，
你永遠不讓我把你追上，
讓我來得及拉住你長長的衣裙，
向你傾訴，向你吐露。
哦，美麗的青春女神呀，
在我身邊呆留一會吧，
我多麼渴望看一看你的光潔的前額，
你的幸福的臉頰上的永不消逝的紅暈；
（它們多麼令我羡慕和嫉妒）
我多麼渴望站在你的面前，
看見你為我張開你的眼睛，
把下垂的眼光恩賜地飄落在我心上。
啊啊，可愛的青春女神呀，
以你清空的氣息和花朵的芳香滲和的夢
誘惑我吧，
我多麼願意被你捉弄，
多麼甘心被你轉瞬間拋棄和遺忘。
啊啊，讓我輕輕地撫摸一下你的秀髮，
我曾在夢中貪婪地嗅過它們溫馨的氣息，
那氣息裏有那麼多純潔的陽光、那麼多
拂曉的霧氣、那麼多露水的清香。
請讓我聽一聽你的聲音，
讓我的心在甜蜜的柔情中微顫，
（這是以後永不會再有的年青的柔情）
讓我心醉地想起巨空裏跌落的雲雀的鳴叫，
高高的巉岩上跳下的水珠。
春天裏樹木的每一片新葉的融化般的嫩綠。
啊啊，幸福的青春女神呀，
請和我會面片刻吧，我深知，
你的純真的放蕩，
你的自由的屈從，
你的易于揭去的面紗的輕薄，
你的無法撕破的羅網的堅韌，
你的莊嚴的輕率，
你的不信的忠誠，
你的厭倦的追求，
你的希望的絕望，
你的無私的贈予，
你的自私的貯藏。
你毀滅一切的夢，又孕育一切的幻想。
請向我施展你的全部魅力吧，
請給我恨，請給我愛，
給我朝氣蓬勃的年青的血液，
給我承擔一切欲望的勇氣，
給我橫跨世界的冒險和力量。
不要把我從你所有的門口攆走，
讓我進來，讓我進來，
請把你所有的門向我（包括所有的男人
和所有的女人）開放
不要讓我在進來以前猶豫，
不要讓我在進來以後膽怯，
讓我永遠追隨著你美妙的形體，
為你微妙的情緒和神秘的衝動所俯倒。
請給我健康的驕傲，精力的鼎盛；
請帶給我一片美麗地展現在你的歲月
頭頂上面的星空，
你的太陽迷人地照耀著的明朗的
夏天的白晝。
請傾聽我的心的痛苦的祈求，
在我的人世的寂寞裏，
留下一陣帶著你的溫熱氣息的甜柔的耳語，
在我的孤獨的歲月中，
讓我拾到一隻你的金色的髮夾，
或者一條被你忘記撿起的帶著昏黃月色的頭巾，
或者一支被你擲棄在塵土裏的沾著雨水的歌，
或者一道逃避我的眼光追捕的你的驚悸的眼波。
啊啊，我的青春女神呀，
給我些許微禮吧，
我將驚奇地把它拾起來，
裝進我的空著的生命的花籃裏，
就象小小的貝殺收藏著珍珠。
啊啊，我的青春女神呀，什麼時候，
我才能收到來自你的府邸的請柬？
什麼時侯我的心才能裝滿你的節日般盛大的歡樂？
讓我的歌淚流滿面地瞻仰你的聖容、
接受你的祝福吧，
你可知道它在你的門外，
坐在漸漸消失的霞光裏
獨自等待了多少時候。
1971年2月24日
一首為大白鵝寫的詩
一首為大白鵝寫的詩
那隻大白鵝的扇著的兩片翅膀下
露出了燦爛而炎熱的天空
露出了塵土
1980年5月
1983年6月
血 嘯
這是一部我獲於夢的啟示的獻詩。
我奉獻的對象是我的愛情。
它寫於1983年6月狂嘯的血的炎熱中。
由于一種莫名其妙又突乎其然的原因，我和我的詩一
直被人緊追不舍地搜捕，整整一部手稿就這樣毀于一
旦。
我心痛欲裂。捶頭。撞墻。哭著叫喊著那些再也聽不
見我的喊聲的詩那些失而不復的瞬間美麗的閃念，我
真準備殉詩了。這裏，僅是不完美的夢憶中記起的幾
首，它們衹不過是重現于我的夢中的殘影。
而我的整個生命的詩的旋輪，就這樣脫了節，永遠留
下幾個缺齒。
我相信
他們說
天體的黑洞中
用千百萬倍的放大鏡
也找不到我呢
「詩人，你死了嗎？
哪兒是你倒懸的
星墓？」
不
我
赤條條亮著
在這兒
金黃。
憂鬱。
美麗。
我祇是睡著了
在鮮紅嘴唇炎熱的陽光中
（我一千次感覺它們
象南方的太陽）
在小陣抽泣的微雨裏
在起伏的雙臂的
微波蕩漾中
我已經睡著了
他們說
有一種東西
已經飛越太陽系
那兒是真空地帶
是無極
它永遠不會融化
不會墜毀
我決不撤謊
我知道那東西
那是我的呼喚
那是我對我心愛的少女
說過的一句話
一句永遠不會在夢境裏
下墜的話－－
「我－相－信－」
裸 女
我一千次看見你出浴
我的裸女
你掠過我的迷惑 我的惶亂
你的肌膚放射著紅色的電光
你的頭髮煽起黑色的蓬鬆的
叛亂的
火焰
征服的
火焰
你占領了我
我的裸女
我在你的懷裏扒開每一個燃燒的
白天和每一個燃燒的黑夜
狂飲你的星光的蜂蜜
和陽光的酒漿
你以十七個春天的綠色的熱情
簇擁著我
你淹沒了我
我的裸女
你的乳房鼓起彈性的激情
嘹亮的大腿傾泄神秘的樂曲
你勃起狂嘯的血紅的灼熱的
顫栗
無恥和無邪地向我展開
你一千次一萬次地
擊毀了我你是熱情鮮紅的
蜜
我的裸女
出 生
我蕩漾著
太陽金黃的皮膚
我在樹幹上脹開
慢慢擴大的
裂罅
從那兒
流出乳汁
我從地面上
支撐起
綠色的火焰
從樹根躥上樹梢
我毛蓬蓬地
蠕動黑暗
千萬個黑夜
從我的觸覺
脫落
我漸漸鬆開我自己
結果
被流雲發覺
我祇是簡單的
一個荒丘
一泓清泉
你們聞到我了嗎
我是腐葉 死獸和淤泥的
腥味
一頁水母沉積的古岩
一隻狼
或者一條扭動著的
時間曲線的
蛇
我蟄伏在每一種事物中
以千百種嬰孩的形象
出生
我不再隱瞞你們
我
不是我
母 性
大月亮就是我
藍色的陰影和光亮
就是我
我是荒蠻彈性的
手
青岩的飛鳥和
花朵
發情的野牛
這就是我的形象
我的萬千迷狂的
形象
我的皮膚閃耀著
黃金的綠野和白金的沙原
痴情撩開的乳房
裸出童貞的圓丘
山岳在我的身上不停
起伏
海浪衝動的血液
遍體環繞著我
回流
我的母腹敞開早原
向飲食敞開
向睡眠敞開
向交媾敞開
向無盡的繁衍敞開
我叉開野性的雙腿
叉開我的懷孕的欲望
苦悶呀！壓抑呀！饑餓呀！
一個永無休止的胎兒
在我的體內
尖聲慘叫
而在那兒
在我的永恒漆黑的
秘處
是臊腥的星體
沉寂的爆炸
叫我不等 我不能
我不能再等待
這兒已經沒有
人
衹有我的腳印凋零的
花瓣
在冰涼的雨水裏
紛紛呼叫
衹有我的身影拉長的
黑碑
在泥濘的空白裏
苦苦守約
我不能再等待
不能
如果我等待的
僅僅是眼睛和眼睛的
嬰兒的對視
僅僅是手指和手指的
純潔的叮嚀
那我為什麼要
等呢
如果我等待的
僅僅是那一個
瞬間
（她突然抬起頭
把臉埋入我的懷中
我顫栗著
這是一種每一分鐘
都在加劇的顫栗）
如果我等待的
僅僅是那張彌漫著藍色的憂鬱
和白色的火焰的
臉
那我為什麼要
等呢
我不能再等待
但我仍然等待著
那頭髮掩藏的
黑色的陽光
那衣裙飄動的
白色的熱情
我不能再等待
不能
但我仍然等待著一個
與我失約的
世界
我不能不等呀
叫我不等
我－－不－－能－－
秋瀟雨蘭
1989年7月。愛人送一束鮮花來獄中探望我。
我把它插在一隻玻璃瓶中。日復一日，花一朵一朵地
枯萎。唯有一朵紫紅色的叫不出名字來的花經久不
熄。仿佛是一個奇跡，一種預言。它沒有死。它的莖
部又重新長出了吸收水份和養料的生命的根須。直到
它的色澤終于慢慢地、慢慢地褪去，由紫紅逐漸變白
變灰變黑，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這個世界……
風
顯露身形又隱蔽
無形之手
驟然掐斷情竇初開的晨曦
和陽光綿延的藤蔓
春天的花朵觸電般地痙攣
旋轉它來自其中的如盆大地
濕漉漉的粘土
墜入空茫的黑掌和
灼亮的孤獨
掙扎并非徒勞
凋謝的花盤中
痛苦燦爛盛開
清冽的黎明突然青光初栗
足以誘惑上帝的紫色花瓣
紅唇潤裂
滲骨的火焰冰光四溢
閃耀著
露水 處女霞光的芬芳
死亡重新聚集撕裂的沉默
青春新生的鮮花
美麗地滂沱
水 霧 太陽光
紛紛擾擾的
根
須
1989年8月14日－18日于獄
中
1988年8月14日－－17日獄中初稿
1988年8月20日 獄中定稿
純情之戀
獻給秋瀟雨蘭
我最愛說的一句話
我最愛說的一句話，哎，秋瀟雨蘭，你知道嗎：「我
的女人。」
好像非要這麼說，我的，你衹能是我的。
秋瀟雨蘭最愛聽的一句話，「哎，妻，我的女人。」
你聽著這句話就好像對我說：「是的，我是你的，衹
能是你的。」
世界這麼大，我衹要這麼一點點就足夠了，不僅僅是
足夠，還太多太多呢。
哎，我的女人，我的黑夜孵化的小雛鴨，你瑟瑟抖索
柔黃月光的絨毛。
哎，我的女人，我的小小見方中陽光鼓脹的乳房，你
袒露白晝，顫動甜蜜紅日的乳頭。
我的女人，哎，為什麼你非要是我的，什麼你非要是
我的，哎，我的女人呀！
這是我最愛說的一句話，這是你最愛聽的一句話。
我說著它，說著這麼一句話的時候，
你的黑眼眶總是圍著一圈蜜。
1988年8月14日
夜
你在你的男人眼裡
你做了妻子，秋瀟雨蘭，你在你的男人眼裏還是個小
女孩
你在別人的心裏，還是個少女，是個童貞的處女
難道僅僅因你身上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嗎，難道僅僅因
為說不清楚的別的什麽嗎？不。
反正你在你的男人眼裏總沒有長大。
你在別人的心中總還是個處女，未婚的少女
你做了母親，你在你的丈夫眼裏還是個小女孩秋瀟雨
蘭
你在別人的心裏還是個未婚的少女，秋瀟雨蘭童貞女
當愛情的水晶滴－－我們的孩子降生的那一天
啊我的愛人，我捧著它，高高舉起
掌心裏滾動著一團水和亮晶晶的粘土，滾動著光芒四
射的風和陽光的金球
我喜歡得流淚，仰望你：
「哦，我的少女，聖母瑪利亞！」
1988年8月15日
晨
你的黑夜野花一樣燒灼我
你的野花的黑夜五彩斑爛燒灼我，我的愛
你的處女寶聖潔的石榴一樣為我迸裂，我的愛
風一陣一陣地吹。
雲一朵一朵地飄。
你因為喜歡而懼怕嗎？你因為懼怕而簌簌發抖嗎？
愛做就做一個焦渴的火焰一樣貞潔的女人吧
衹為了第一次做一個妻子，衹為了第一次做一個母親
黎明的時候，你睜開黑夜暈眩的眼睛，我的愛；你緩
緩舒展白天的花瓣，我的愛
太陽閃耀著幸福初夜紅紅的臉。
1988年8月15日
午
太陽又大又紅的草莓
那個黃昏。廢棄的屋基。草叢中跳動太陽又大又紅的
草莓。
我的小母親，那時候，你感覺夜的狼影陰沉地躲藏在
某處嗎？
你說，快回去吧，我怕。
可你的身子卻紋絲不動；半邊臉頰貼著我的水一樣光
滑和柔軟的肚皮。
就這樣躺著。浸入黑夜。我的小母親。
在某個先人已經委棄的遺址
祇有蚊蟲嗡嗡著叮咬寧靜
月光突然繃直露水閃閃的粗弦
一頭水牛打了一個響鼻
後你回憶說，那個黃昏有草莓的甜味和很好聞的男人
身上的氣味。
1988年8月15日
夜
我夢見你為我生了一個孩子
記得昨夜，你為我在夢中生了一個孩子，
我的小聖母！頃刻，我的夢屋通電，光明透亮。
這是你的，不，是我和你的孩子
我們呼吸天地的孩子
我們微笑荒野的孩子。
這是世界光明的血液。這是太陽輝煌的啼哭。這是處
女貞潔的麥穗。我該怎樣來膜拜你呢，我的小聖母！
從此，一個帶翅膀的小天使飛入心靈金色的神殿
從此，一雙小小的甜美的足音騷擾愛情凈土的清寂
我該怎樣來膜拜你呢，我的小聖母！
我啟開夢門。夕陽即將西沉。人世如一團未滅的黃
金，天宇浮雲靜穆白雪。
1988年8月16日
晨
今天你為我改變了髮式
今天你改變了一種髮式，我的妻
你把頭髮隨隨便往后梳著，為我露出了很好看的安寧
的前額。
你要讓人覺得你比那個真實的你還要大些
你要讓人覺得你已經是一個已婚的女子
讓所有追蹤和向你獻殷勤的男人困你莊嚴的成熟而
對你敬而遠之
你是為你的丈夫而改變髮式的，我的妻
你要使自己更象一個端麗的母親和年輕的妻子
你不再梳著過去那種少女美的髮式，雖然你仍然還是
美如一個“謎”的少女
今晨，你的臉從藍色的光影中美麗地向我露出
飄著陽光橫溢的柔髮向我注目
燦爛如一朵金黃的向日葵
1988年8月16日中
午
我們分別的時間這麼長
我們分別的時間這麼長了，我的妻
長得你喂養的小狗也長大了。
長得屋檐下的麻雀也老了。
你喂在籠子裏的相思鳥因忘了喂食而死去；你養的雪
白的長毛兔因無暇顧及而逃離。
我的妻，我們分別的時間這麼長了
為什麼在人生重逢的時候，我的妻，你的沉默這樣灼
傷我？
你從小廚房裏出來，圍裙上飄著油煙的氣味，洗得發
白的手上有淡淡的肥皂的氣息。
為什麼你向我背過臉去？為什麼你把小小的雙手藏
在背後？
向我轉過頭來吧，我的妻，我早已發現那深藏女人眉
字的憂傷的黑痣。
向我伸出手來吧，我的妻，讓我親親這雙為世界受罪
的變粗糙了的小手
你血紋密布的苦澀咬嚙我的心。
1988年8月16日下
讓我們舉行一次遲遲沒有舉行的婚禮
你在我的虔誠的目光中沐浴。
你從箱底翻出你久已不穿的現在已嫌太窄的衣服穿
在身上
你要讓你仍然是十九歲，不，十七歲。
你要讓我重新看見十七歲的多年前的你。
你要讓我重新聞到童貞女肉體神聖的溫馨。
到戶外去吧，到天地之間去吧
今天我們要為自已舉行一次遲遲沒有舉行的婚禮。
我們曠野的洞房多么寬敞呀
紛紛落下的大雁哆嗦起歡樂
野鶴的波浪翻飛雪亮的舞姿
蔚藍的晴空烘烤紅日吉祥的結婚蛋糕
開著藍花的青草地鋪開處女清潔的婚床
讓我們在上面打個滾吧，我的新娘。
我還是你的小馬駒吧？那你就撫摸那個緞子似光滑
的我吧
我還是一頭蓬鬆的黑髮嗎？那你就隨意搓揉、把它們
弄亂又撫平吧
讓歲月盈著淚水向我們祝福吧
讓我們人生的每一個日子都是一次喜慶的婚禮
讓你每一天都為我做一次新娘。
1988年8月17日夜半于獄
中急就於被窩內電筒光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