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我已經死了
然而我依然活著
我的這一部詩
是死亡的音樂
是活著的墓碑
序
沒有故事和結構
我祗是表現一種獨立自存的個性;一種精神現象,
一種心理情緒。
我祗是找出那種普遍存在于人類的生存現象中,
卻尚未進入大多數人類意識中的東西。
—1980年9月5日夜
一團日球的蛋黃,在時間中緩緩溶解,
天空破碎的蛋殼,流著黃色的光。
我被綁縛在死刑柱上,我等待著執刑,
我即將在一堆活著的人群身上死去。
天空成塊地倒塌,大地在腳下圻裂,
我在旋轉著,象一根秒針。
「難道真有這回事?」我奇怪我真會死去,
我不相信生,我不相信死。
我閉上眼睛,心境異常寧靜,
那個最後的瞬間遲遲不肯開始。
日球象一團蛋黃,在時間中溶解的蛋黃,
天空破碎了,象蛋殼,流出黃色的光。
「呯!」一個什麼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我變成了一聲強忍著未發出的人形的號叫。
柱子逃脫了我,繩索逃脫了我,
世界從我逃脫開去,我自己也逃脫我。
房子和房子就這樣永遠昏睡下去,
人群和人群就這樣沒有一人蘇醒。
城市象廢墟。廣場,影院,大街空無一人,
仿佛經過一場浩劫,罪犯已經隱去。
街角上出現一輛滅了前燈的摩托車,
一片黑影子在那兒發出唏噓的聲音。
我想叫,讓聲音填滿夜空的拱頂,
這需要時間,或許需要整整一千年。
幽靈
1
幽靈般的大街在我的腳下向前延伸,
我是大街的幽靈,無數幽靈中的一個。
我徘徊在大街上,我同時出現在別的城市,
我是許多與我不同姓名的人。
黃昏,頭頂的藍天暗了,風從城市公園裏吹來。
推過來一堵無法穿透的暮色的厚墻。
巨大的鐘塔仿佛忽然嘩嘩作響,
噴水池變得象個潛伏在暗影裏的怪物。
我貪焚地呼吸著,空氣中水氣濛濛,
燈光奏著古怪,奇怪而令人迷惑的音樂。
此刻我是愉快的,真理就在我的身邊,
我象泡沫似地在人潮中浮起又沉沒。
2
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姿態,
各式各樣的表情,各式各樣的色彩,
我有著各種姿態,表情和色彩。
一切都在滾動,一切都轉瞬即逝,
目光和目光在互相呼叫,聲音和聲音在互相撞擊。
我百無聊賴地在郵局門口停停,
又漫無目的地向一張招貼畫走去;
我挨近選購雜誌的姑娘們旁邊,
又擠進一群挑選花布的婦女們中間。
我向一個少婦笑,那少婦報以好意的微笑,
一種女性的奇妙的韻律貫穿我心中。
我的眼光平視著,搜尋著每一張美麗的面孔,
那上面向我展示著變幻無窮的風光;
我的目光也偶爾下垂,向地下俯視,
當然我抱著發現一個鼓脹脹的錢包的希望。
3
一個少女迎面走進我的眼睛,
眨眼間又從我的眼睛裏走了出去。
我無恥地盯著她,用眼光舔著目的物,
我的身子象陀螺似的隨著她旋轉著。
我和她構成了一個轉動的世界,
托著我們的是從四周投來的驚駭的月光。
祗有面前的少女,祗有心中的迷惘,
我的眼神有著如此異樣的深情,
(我知道,這眼神不是我的情感的美麗的波動,
它是我的毫不掩飾的原始欲望和本能。)
我忽然討厭我自己,我力求擺脫我自己。
掙扎著回向內心去尋求夢境的純潔。
「全世界都在狂歡,祗有我在受苦」
我的我提醒我,又把我拖進困境。
4
時髦的婦女時裝店,發亮的穿衣鏡,
鏡子裏飄動著一件天藍色的超短裙。
我從朦朧中向閃閃發光的鏡子走去,
我吃驚地在鏡子裏發現自己的眼睛,
那裏面仿佛伸出一隻手,一雙魔爪,
要把對象抓住,要把對象一口吞噬。
這是什麼樣的一剎那,我還來不及意識,
現在它們又如此富于誘惑力,如此柔情。
「您好」我帶著看見熟識的人才有的微笑,
超短裙驚惶地回過頭來「嗯」。
「你的身材適合當舞蹈演員」我脫口說出,
我深信不疑一個大藝術家站在她面前。
「我在哪裏見過你?好象在銀幕上……」
我不置可否地微笑著,心裏想,「可愛的傻瓜」。
杉杉
5
斑斑駁駁的墻壁的影子落在綠葉裏,
地上鋪開的瓷磚在陽光中搖動。
小書架。小沙發。一間少女的臥室,
窗前一個姑娘,象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杉杉」一雙手從背後蒙住她的眼睛,
「誰?」回答的是一個熟練的偷吻。
那雙手鬆開了,杉杉睜開了眼睛,
象陽光中的冰塊,出奇地冷靜。
6
「嘻嘻」我想去拉她的手,又縮了回來,
擱下一個發亮的黑皮包,挂上風衣。
我無趣地踱到一扇玻璃門前,
模糊的玻璃中照出我模糊的影子。
一張大白臉,淡淡的雙眉,闊大的嘴。
我對自己的尊容並不十分介意。
我不自覺地整理著頭髮,呆立在那兒,
撫弄著鬢角,反反復復地不厭其煩。
我擺布著額頭和眼角的每一張皺紋,
不斷地搓揉著臉,直到相信自己年輕。
這是我的無窮日子裏的一個重要程序,
今天重復著昨天,明天又重復今天。
我離開玻璃門,剛剛轉過身來,
又開始往身上不斷地吹著拍著。
雖然沒有一絲灰塵,我仍然弓起屁股,
從頭到腳吹吹拍拍地那麼認真。
完了我踱到房中間,又拉起衣袖,
仔細地擦著我身上的第三個鈕扣;
雖然它已經磨得很亮,我仍然擦著,
要不我真不知道把日子怎麼消磨。
7
猛然間我這才想起我的姑娘,
我從口兜裏掏出個小本本,匆匆起翻弄,
「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
杉杉捂住耳朵,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仿佛在舞臺上,繼續進入我的角色,
自顧自地朗誦著,不管對方注不注意: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老是這調子,老是小本本」猛聽見杉杉大聲說。
8
我瞧著杉杉,瞧著這有血有肉的石雕,
這無血無肉的生命,忽然發生奇想:
她腦子裏裝著什麼,她現在想的什麼,
為什麼她把世間的一切都看得認真?
她為什麼包裹著全身,她為什麼不裸露自己,
是什麼阻隔著她和我之間的貼近?
我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可怖的場景,
火山在夢中噴發,滾燙的熔岩直衝天空,
火山彈、火山礫、火山砂,火山灰紛紛降落,
一座千年前的古城在一場浩劫中沉沒。
無數頭頂著枕頭的人在地面上奔跑,
有的兩手掩住鼻孔,有的在窒息中倒下。
一條被鏈條拴牢的狗急得往前直撲,
一個小女孩被許多腳踩得血肉模糊。
爐子裏有剛剛烤好的黃澄澄的麵包,
食桌上擱著隻才端上來的蒸熟的整鵝,
一間浴室門口,出現一個方才出浴的女子,
一個野獸般咆哮的男人,猛地把她往身邊拖……
一個人總得要死,早晚總得要被埋葬,
活著為什麼?祗不過那麼一陣子感覺!
端坐在我面前的杉杉,莫不是那個女子?
從那座被掩埋的古城裏才被發掘?
她身上似乎冒著熱氣,好象剛剛出浴,
我把她摟向身邊,象那個絕望中的男人。
如面臨著滅頂之災,杉杉拼命地掙扎,
她想叫,她想喊,她的嘴被我捂住……
聖象
9
一夜過去了,又一天黎明,
世界還象往常一樣匆匆運行;
雖然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它并沒有一絲一毫的震動驚駭。
現在是上午九點,我還沒有起來,
還正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
我說是床,其實不過是地板,
我裹在一床七孔八洞的棉絮裏。
陽光照進屋裏,照在我的腳上,
我覺得雙腳好象正在熱水中燙洗;
陽光往前移動,移到我的胸口,
象一種有重量的東西壓得我透不過氣;
陽光繼續往前移動,照在我的臉上,
爬上我的嘴皮,吻著我的嘴唇;
我臉上象貼著一片烤熱了的膏藥,
我用手去撕它,怎麼也撕不掉。
10
我好象醒過來了,其實我還在睡著,
回過頭來,我把目光移到墻上,
那兒成年累月地積滿了灰塵,
一幅畫正在那裏把我死死地盯著。
我想起這是一張聖象,畫著一個人,
但卻象一個活人一樣令我懼怕,
它那臉上鬆馳的肌肉一塊塊被拉平,
微笑虛掩著內心深處的百般隱秘,
那一對鎮定的眸子從無瞬息轉動,
但一看見它們就令我膽顫心驚。
它每天看著我,我每天看著它,
一年三百六十天竟天天如此。
後來它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故作鎮定的目光掩蓋不了它的假面,
我開始覺得它時時都在伺機思動,
腳在躍躍欲動,手在躍躍欲伸。
它仿佛在戲臺上,表情幻化無窮,
百種性格同時在一秒鐘裏展現,
時而高尚,時而卑微,時而殘忍和奸詐,
有時不免暴露愚蠢無知和下流猥瑣。
我從來沒有見過什麼東西能象它這樣,
一個瞬間給人的印象卻千差百異。
我越來越覺得它面目可憎,
眼睛總是避開對它的注意;
然而它卻一分一秒地也不放過我,
我整個的人都被它的眼光囚著。
我的青春的日子在它的眼光中被放逐,
我的生命的活力在它的眼光中枯竭;
它開動著我,象開動一架無意識的機器,
操縱著我的思維、感受、想象和記憶。
我的心暗暗恨它,總是著擺脫它,
然而它的法力竟如此神奇,
它有時變得很小,小得象一個蚊子,
從鼻孔和耳朵鑽進我的身內,
它能摸透我的沒有泄露的點滴心跡,
預先控制我的神經的異樣的顫慄;
它約制我的每一塊筋肉的自然的傾訴,
堵塞了我的每一個毛孔的激情的外露。
我常常被它幹擾得驚惶不寧,
時時被它嚇唬得瑟瑟發抖。
11
我雖然活著,也可以說已經死去,
無數次地癱倒在它的腳下,
這一次,我剛剛睜開兩隻眼睛,
又看見它遠遠地立定在那兒,
我再也忍不住了,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
我終于反抗了,大膽走到它面前。
我知道它是誰,我面前的這神怪,
它來到世界上已經經歷了上千年!
它是這樣頑固,它總是不死,總是害人,
我憤怒已極,向它伸出了手!
我們象兩隻突然相鬥的暴怒的野牛,
彼此瞪著血紅的眼睛,犄角抵著犄角,
渾身的肌肉膨脹著,骨頭的關節軋軋作響,
尾巴鋼鞭似的甩動,蹄子蹬得泥土直翻,
我們在瘋狂的搏鬥中你推我壓,
祗覺得天在頭上轉動,地在腳下搖擺。
它的手象牛蹄子般死命抵住我的咽喉,
它的身子牛一般沉重地把我的身子壓垮。
「放開我!」我在瀕于窒息中狂吼一聲,
它一驚,往後退一步,放開了我……
我被我的喊聲從夢中驚醒,
醒過來這才發現渾身汗水涔涔,
我睜眼一瞧,那挂聖象的地方,
它早已被我取下,被扔在一邊,
在原來的地方,我挂上了我自己的象,
聖象癱在我的腳下,象被雷擊。
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
每一根神經都樂得顫顫悠悠。
如果一定要有神,別人祗有一尊神,
我的神是一切偉大和智慧的人;
如果一定要有神殿,那就造個新的萬神殿,
把所有的神都請進來,包括我自己。
我什麼也不信,我信仰我自己,
我什麼也不怕,我祗怕我自己!
這時候窗口裏傳來一陣驚惶的聲音,
仿佛全世界千百萬人同時發現了神怪!
它似乎潛伏在每處地方,每個人身上,
人人在驅逐它,怎麼也驅逐不走……
我突然感到頭腦發脹,呼吸陣陣困難,
我真懊悔不該從剛才的夢裏清醒,
我重新閉上眼睛,緊緊地捂住耳朵,
我真想馬上從這人世的囚籠逃脫。
玫玫
12
太陽象個腐爛的橘子挂在天上,
從乾癟的皮裏淌出黃膿般的陽光。
我又出現在城裏,拖著長長的身影,
雙手插在褲兜裏,無所事事地閑逛。
我煞有介事地挾著個發亮的皮包,
又費盡苦心地把掉落地下的錢包搜尋;
因為我現在已經弄得肌腸轆轆,
我的肚子早已空得象我的口兜。
午間的夢影還在對我糾纏不休,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渾渾沌沌,
陽光?笑影?人形?眼波迷朦閃爍,
象一團一團的黃霧在四周滾動。
我在人來人往的潮流中浮游,
我在車來車往的旋渦中打轉。
饑餓!饑餓!除了饑餓還是饑餓,
別的一切我都不加注意,全然不覺。
13
我有個家嗎?有個臨時搭成的破氈棚,
我什麼家也沒有,浪到哪兒,哪兒落腳。
收容所、派出所、車站、公園、十字街頭,
所有這些地方都是我的歸宿。
有時候,一片樹葉是我最美妙的臥床,
一叢深草掩蓋著我的整個夏天。
天氣一陣一陣熱起來,現在已經是午後,
強大的熱浪在我的身邊流動,
道路仿佛被曬得彎彎曲曲,
窗玻璃在絲絲作響中迸裂,
一只小鳥突然從空中摔下來死亡,
一個行人在人行道上忽然昏厥。
我已經疲憊不堪,來到街心花園,
沉重地倒在長椅上,象個麵粉口袋。
我是否存在,好象變得無足輕重,
腦子裏空空洞洞,我已經一無主意。
過路的人一定會以為我已經睡著,
或者已經斷絕氣息自殺死去。
我身上唯一有生氣的就是陽光,
它象黃膿般地爬在我的臉上。
我的手臂軟軟地垂吊在半空,
好象早已脫離了我的身體。
14
那是什麼,遠遠地有個藍點,
倏然射入我的瞳孔,漸漸放大。
那藍點驀地又幻成一隻蝴蝶,
張開透明的天藍色的翅膀輕輕飛舞;
那蝴蝶在我的瞳孔裏閃爍無定,
它一會兒飄向東,一會兒飄向西。
終于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個美妙的人形,
雲一樣輕柔地從我身邊飄過。
她回頭向我嫵媚地一笑,
我不由自主地從長椅上彈起;
我隱隱感到有一種什麼東西,
在我心上急遽又突兀地猛地動彈。
我的雙腳機械又盲目地向她移動,
惴惴不安而又莫名其妙地跟在後頭;
她那輕盈的步態好象傳給了我
不是我跟著她,而是她帶走我。
我看見她逕直地走進百貨大樓,
靠在櫃臺上挑剔地選購衣料;
她伸手去掏錢包,不經意地擱在一邊,
我仿佛感覺她掏錢的手就是我的手。
就在這當兒,我也轉動突然失靈的手臂,
竟不自覺地掏摸著自己的每個口袋;
我真想從自己身上搜出點意外的零錢,
然而每次掏出來的,仍然是一隻空手。
于是我象一個賭錢輸光了的人,
身不由主地踉踉蹌蹌往後退了一步,
我佯裝看商品,眼光卻盯著錢包,
天呀,要是她真會忘了把它拿走。
15
「你好」正在這時候她轉過頭來,
我用淡漠又陌生的神色注視著她。
常常是這樣,有些一度相識的女人,
我很快就忘了別人,別人也忘了我。
「不認識了嗎?」她又是嫣然一笑,
「唔唔」我應酬著,惱恨自己的健忘。
天藍色!我的腦子裏忽然一亮,
啊,她是我早已丟在腦後的玫玫。
我極力避開她繼續詢問的眼光,
這時候我的神色一定有些慌亂;
玫玫祇顧著親熱,全沒有留意這些,
她挽起了我的手,仿佛旁若無人。
我們走出商店,她一眼也沒回顧,
領著我隨意地轉進了又一道玻璃門。
我們選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
她叫來了幾個菜,還有一瓶甜酒;
然後她掏出煙遞給我一枝,
「飯後上你住處瞧瞧」她仿佛下著命令。
我一時找不到適當的借口推托,
一邊思量著,一邊裝著低頭喝酒;
終于我想起了一個朋友家的住宅,
那華麗的房間不正是一個高級住處?
玫玫見我點頭,興奮得臉頰飛紅,
她咕咕地把酒乾了,我祇得舉杯奉陪。
待我們離開飯桌,她已經微微有醉意。
她滿臉輕蔑神色,拒絕要人扶持。
16
玫玫在「我的房間」裏轉著圓圈,
那神情真好象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醉眼朦朧地打量著屋裏的一切,
所有的擺設在她眼裏都不以為然。
一會兒她的表情變得謙恭又溫順,
那輕蔑的神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那排滿書架的書、那精致的油畫,
對她并不是日常司空見慣的玩意兒。
她撫摸著畫框,看著那些陌生的書名,
象見到一種奇異的東西,惶恐又敬畏。
趁著這空兒我卻踱到壁鏡面前。
趕緊端祥著我的差點忘了光顧的尊容。
我抹平頭髮,又仔細地撫弄著鬢角,
然後又照例弓起屁股吹吹拍拍。
突然我聽到一陣忍不住的咯咯笑聲,
原來是玫玫在一旁觀察了我許久。
我這才直挺起身子在房間裏踱步,
那風度一準是非常瀟灑,非常自如。
我又變戲法似的悄然打開我的皮包,
把一疊什麼東西全攤在玫玫面前,
那是我當年的照片,各式各樣的鏡頭,
當時為了考戲劇學院……咳,別再提它。
以後我又把它們保留下來自有用處,
它們成了我的特殊介紹信,身份證明書;
我曾經反復試驗,真是百驗百靈,
它們不知為我獲得了多少信賴和愛情。
「當年你多漂亮?」玫玫抬起了眼睛,
「不,這是我的近影」我趕忙更正。
玫玫看著照片,又扭過頭看看我,
看著看著,越看越覺得我真是年輕。
我俯下身去,悄悄地挨近她的臉頰,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又新鮮的少女氣息;
這氣息飄蕩著百花混合的芬芳,
上帝為了釀造它,該需要多少時日!
17
瞧玫玫,竟緩緩地閉上了她的眼睛,
她在等待,她在等待我的愛情的嘴唇;
我瞧著這張沒有眼睛的臉,眉頭微聳,
突然感到一陣子從未有過的惡心。
在這臉後,我瞧見另外一張臉,
那是另外的一個人,是杉杉的面影。
那是一滴露水,還沒有蒙上灰塵;
那是一朵鮮花,還沒有春風撫拂;
那是一葉嫩芽,還沒有被蟲蛀咬;
那是一顆寶石,還沒有留下指紋。
她會原諒我嗎?我心裏一陣絞痛,
怎麼也擺脫不了那種罪犯的心情。
這滴露水,是我把它碰得粉碎;
這朵鮮花,是我揉碎它的花瓣;
這葉嫩芽,是我給它留下傷痕;
這顆寶石,是我使它蒙上暗影。
「你在想什麼?」玫玫睜開了失望眼睛,
那聲音裏我感到一種委屈的哭聲;
好象我是她曾經失落的一件東西,
如今找到了,生怕從手中再次失去。
「我明天要走。」我的回答答非所問,
「去哪?」這意外的消息使玫玫一驚。
「旅行。」我祇想著擺脫玫玫的糾纏,
「我同你一道。」玫玫突然把我的雙手抓緊。
這夜已經很晚了,玫玫還呆著不走,
我幾次打著哈欠看鐘,也沒有把她提醒。
18
寂寥的板壁,寂寥的氈棚,
寂寥的空氣,寂寥的陽光。
我向四周逐漸擴散為空虛,
生命祇變成一聲衰弱的嘆息。
隔壁鐘敲了幾下,現在是什麼時候?
我象蟲子似的蠕動著身子,鑽出了破棉絮。
懶懶地伸了伸腰,踱步到了門洞口,
天色漸漸暗下來,太陽已經西沉。
頭上又冒著虛汗,肚子裏又嘰嘰咕咕,
前邊的肚皮緊緊地貼著後邊的脊骨。
我沒有一隻鍋,沒有一個缸,沒有一粒米,
我是這豐富的物質世界唯一的貧困。
是誰剝奪了我?是誰搶走了我?
我無法對這些一一作出回答。
我腦子裏昏昏沉沉,眼睛裏直冒金花,
面對著這一切困擾我祇有麻木。
我的空洞的眼光環掃著空洞的棚子,
雖然什麼也沒有,我仍然頑固地搜著。
忽然我的眼光落在一角,停在那兒不動,
與其說是出于知覺,不如說是出于本能,
那兒竟躺著一個脹鼓鼓的女式提包,
那是誰的東西,莫非從天外飛來?
19
列車隆隆地在黑暗中行馳,
仿佛馳向死亡,仿佛馳向深淵。
我躺在車廂裏,象躺在棺材中,
我的身旁睡著玫玫,也象一具死屍。
我不知道前面是什麼命運在等待著我,
我將把自己連玫玫帶向何處?
她和我象兩塊偶然碰在一起的石頭,
現在將難分難解地在一起沉落。
玫玫靠在我的身上正沉沉酣睡,
睡夢中還牢牢地把我拉住。
她的青春的身體時刻在誘惑著我,
我剩下的一點理性極力對她抗拒。
我不知道對這個姑娘該怎麼辦?
我負責不了別人,也負責不了自己。
天蒙蒙亮了,曙光落在她臉上,
我偶爾回頭看了她一眼,猛然一驚,
多少奇妙,這個正在呼吸的人變了形狀,
不再是前夜的那個人,前夜的那個少女。
那張臉,多麼象個小女孩,多麼象個嬰兒,
兩片嘴唇蠕動著,象在尋找乳頭;
整個臉沒有一絲皺紋,光潔如雞蛋,
長長的睫毛下掩著青春的夢境。
沒有發育完全的胸脯一起一伏,
寧睡的全身蕩漾著一片光明。
姑娘呀姑娘呀,你在尋求什麼夢?
玫玫呀玫玫呀,你為什麼闖進我的生命?
列車緩緩進入車站,轟隆一聲停住,
「玫玫,玫玫」我試著小聲喚著,不見反應,
我瞄了一眼衣帽鉤,輕輕地取下衣服,
又把一個皮包從她的身下小心地抽出。
我來到車門口,慌亂地跳下月臺,
我暴露在一片燈光裏,心中一片黑暗。
列車在微明中又開動了,燈光暗了下來,
我仍然痴呆地立在黑影裏一動不動,
列車載走了玫玫,載走了她空虛的夢,
卻從另一個方向拉出另一種情景--
20
天大亮了?昏睡的玫玫終于睜開了眼睛,
發現不見了我,心中一定不免疑惑;
再看衣帽鉤上沒有了衣服,皮包不知去向,
她準會判定已經發生了什麼事情。
糟了,匆忙中我拿錯皮包,她會打開我的皮包,
--從裏面掏出我的琳琅滿目的寶貝:
小鏡子啦,小梳子啦,鞋油啦,髮蠟啦,
還有香脂啦,香水啦,皮鞋刷子啦七七八八;
也許還有一卷被揉破舊了的雜誌,
也許還有幾片被壓成碎塊的餅乾……
她將會發現我的堂而皇之的黑皮包的秘密,
氣憤地把它們掃落一地,再用腳踩;
可惜還有我的照片,也一定要被發現,
她會在生氣中撕得粉碎,往窗外一扔。
這會兒她準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兒,
說不定還會無望地向車門衝去……
21
我移步向那提包走去,小心地躡手躡腳,
我抖抖索索地打開它,手象觸著一團火;
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
我象小偷一樣打開了別人的提包。
瞧,掏出了一盒蛋糕,真是狼吞虎咽,
嘴裏巴嗒巴嗒,不時地舔舔舌頭;
我一邊咀嚼著,一邊盯牢著提包,
猛地心裏一動,那裏面還有些什麼?
手表?存摺?說不定還有一疊現鈔,
我的心呯呯跳著,手也微微發抖。
提包被我掏來掏去,裏面翻到了外面,
唉,結果祇有一個日記本,兩本倒霉的樂譜。
我順手翻開日記本,頭一頁有張照片,
我的天呀,這是誰?難道這是真的?
莫非我發了熱病,我揉了揉眼睛,
分明是她,一雙眼睛正死死地把我盯著,
那照片下面還有兩個字,正是她的筆跡,
「遺書」--難道她?真會發生這種事?
我嚇得臉色發白,心裏直抽冷氣,
我的眼睛避開那雙眼睛,往旁邊注視。
「杉杉」我噓出一口氣,合上日記本,
玫玫和杉杉,她倆,會是倆姐妹?
難道玫玫,竟這樣輕率和糊塗,
從來沒有翻看它,弄清姐姐身前的隱痛?
難道這糊塗蟲至今還蒙在鼓裏,
不知道她愛上的正是害死杉杉的凶手?
我呆呆地立著,禁不住又打開日記本,
于是一個亡靈把我帶進昨天的生活--
遺書
22
黑暗的年代 5月27日 夜
單調。枯燥。空虛。無聊。這就是青春。
無窮的日子。無窮的重复。這就是生活。
唉,一天一天過去,一張一張白紙,
這生活什麼時候能有一絲變化?
窒息呀!窒息呀!胸頭象被什麼東西壓著,
苦悶呀!苦悶呀?一團棉花堵住喉頭。
今天,5月27日,整個白天又過去了,
祇有晚上,這五月的晚上出現了意外的奇跡。
我的一個女同學來約我去參加一個晚會,
這是一個詩歌朗誦會,在一個隱秘的地點;
當我們走進會場,朗誦已經開始,
黑魖魖的房子裏涌動著黑魖魖的人頭。
祇有一枝蠟燭點在當中立著的柱子上,
朗誦者面臨著飄搖又朦朧的燭火,
這一個朗誦完了,另一個又接著開始,
祇能聽見聲音,看不見朗誦者的面部。
我選了一個角落,把自己躲在黑影裏,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分辨各種聲音。
墻外一陣又一陣巡夜的摩托車聲傳來,
每一個聽眾都提心吊膽,禁不住打著冷噤;
兩我卻逕直地向一個聲音的世界走去,
它比任何蕩人心弦的音樂更令我迷惑。
它有著千般色調,萬般表情的變幻,
遠勝于一切藝術大師美妙的繪畫。
我閉著眼睛聽著,幾乎不看任何一張臉,
我著迷地從聲音上分辨不同的表情,不同的人。
有的聲音象街上的醉漢般跌跌撞撞,
多麼迷惘,多麼痴呆,直讓人神智不清;
有的聲音甜蜜蜜,粘糊糊有如果汁,
令人陶醉,忘情,一滴一滴漫透你的心;
有的聲音濕膩膩,滑溜溜象條鱔魚,
它伸曲自如地在你的感覺世界中漫游;
有的聲音象一粒一粒的圓珠互相衝撞,
它們在你的想象中顛躓著,每秒鐘變個位置,
千種生活在豐富的聲音裏重演,
百樣性格在奇妙的聲音裏表露,
每一個聲音都是一種獨特的人生,
給人的印象,感受卻各各不同。
忽然一陣沉寂,許久,許久又爬出一個聲音,
它開始象種很軟的東西踩在地上;
接著象一隻豹子在岩石上磨著爪子,抖動皮毛,
終于爆發了一聲吼叫,叫人毛骨悚然。
仿佛那豹子直向你撲來,要把你吞噬,
我嚇得縮成一堆,雙手緊緊地抱著胸口。
慢慢地,這聲音變了,仿佛又偷偷出現了另一隻
怪獸,
這是一隻巨鯨,它的身形幾乎布滿了整個房間,
它張開大嘴,裏面這麼大,伸手摸不到上齶,
所有的人全都象小魚小蝦一樣進了裏頭。
我急忙想退出來,它突然閉上了大嘴,
黑暗中,我象條小魚一樣亂撞,四處不見出路。
這奇特的聲音象浪潮一樣把我包圍,
我的身子癱軟了,任其將我淹沒;
我想抵抗,我想逃脫,但我的掙扎徒然,
這聲音牢牢地將我抓住,將我俘擄。
它如此豐富地展示一個人的內心世界,
它令我懼怕又好奇,深深地把我迷住。
23
燈亮了,朗誦完了,我真想看看那人的臉,
多麼矛盾,多麼奇特,那張臉上神色淡漠,
它仿佛死去,連眼睛也仿彿褪了色,
也許是所有的激情都已經傾發淨盡。
看著那張臉你會想起一個觸了電的人,
象凝止,象死灰,象癱倒,象流逝。
人漸漸走散了,獨有他一個人走在最後,
我匆忙追蹤他,真想能夠跟他認識。
這時刻天空起了一道閃電,一陣雷聲響起,
頃刻間傾盆大雨如注,街上成了江河。
我躲進一家門洞,眼光從黑暗中投向他,
他象個迷路的人,在雨水中茫然四顧。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衝去一把拉住他,
他一點也不驚愕,卻象孩子一樣依從了我。
于是在那個門洞裏,那個五月之夜的門洞裏,
黑暗中,他,莫名其妙地走進了我的生活。
24
黑暗的年代 6月2日 晨
水淋淋的清晨,林子裏飄蕩著霧氣,
寂寥的公園縮在寂寥的人影中,
它仿佛退出了流動不息的時間,
在遺忘中被擱置在一個古代的荒野。
我象一隻惶恐的小兔閃進一片林子,
有一個朦朧的人影布滿了我的眼睛;
我遲疑著向它走去,又仿佛想把它回避,
但第一眼看見他,我就再也移不動雙腿。
多奇怪,他今天給人又是一個印象,
容光煥發,表情生動,洋溢著勃勃朝氣,
那張臉,那張曾經死去的臉又復活了,
仿佛已從觸電的麻痹狀態中驟然驚醒;
那雙絕望的眼睛,在晨光中也有了光彩,
那裏面竟被搖蕩出勾人魂魄的目光,
這目光中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含意,
我每一秒鐘都在他的注視中被他喚醒。
我在他的目光的甜蜜的包裹中極力掙扎,
感覺自己一下子就成熟了,從少女變成情人。
他穿著霧色的上衣,露出裏面鮮紅的衣領,
那上面直跳動著紅花般燃燒的青春。
微微有些禿頂的頭髮也梳得別致,
額頭上垂著一綹頭髮,在那兒美妙地彈動。
這個男人有著奇怪的多重的性格,
熱愛和厭倦混合著構成了他的生活,
他身上有敞亮的窗口,也有垂簾的暗角,
如同大地上交錯著美妙的陽光和陰影。
他一個人獨往獨來,似乎很少與人結群,
許多人都不認識他,但都聽到他的名聲。
他給我帶來一本綠色封面的書,
那是安徒生的童話,他談起來津津有味;
又掏出個小本本,裏面記得密密麻麻,
全是從書上抄下的詩,他背得滾瓜爛熟。
這中間他不時停下來,這裏吹吹,那裏拍拍,
或者小心翼翼地抹平著頭髮,撫弄著鬢角。
分明是討厭的習慣,我卻看成可愛的動作,
他身上無論優點和缺點都喚起我的熱愛。
他毫不隱諱地告訴了我他的身世,
他的出身不好,從小在被歧視中長大,
父親死在批鬥會上,母親被遣送下鄉,
他一個人倒流城市,到處飄落無著,
他的坦率贏得了我對他加倍的信任,
他的身世不自覺地喚起我心中的同情,
我真想設法給他幫助,如果我能夠,
比如說為他找個工作,或者登上個戶口。
那天分手的時候,我們兩人都依依難捨,
他剛離去,我又計算下次會面的日期;
「我有了一個男朋友啦!」我向自己輕聲地說,
過後我又大吃一驚,為了自己的大膽輕率。
夜裏我站在穿衣鏡前,在燭光中端詳自己,
我偷偷發覺我變美了,臉頰燒得發燙。
我開始獨自在想象中和他見面,
睜著眼睛或閉上眼睛總覺得他在身邊,
我深情地觸摸著他剛剛坐過的凳子
手指感覺出他的身子微微的溫熱;
我親切地吻著他為我留下的書本,
因為那上面有他的氣息,他摸過的指紋。
那時候雖然我身邊圍著許多青年小伙子,
但他們和我相隔著無數河川峽谷;
我一心祇想著他,幻想著把自己整個兒奉獻,
這就是那夜驅使我跑近他的朦朧的意願。
為了討他喜歡,我開始著意修飾自己,
即使他不在,我也要把一件衣服反復比試,
我挑選著各種色調,橘黃的,淡紫的,月白的,
總又選中黑色的,我覺得更適合我的膚色。
我為我的髮型和衣服式樣傷著腦筋,
暗暗揣想著他的心意,心裏涌起一陣陣幸福。
我這個孤寂冷靜的人現在一反常態,
常常情不自禁地自個兒哼唱著歌曲;
我的脾氣突然變得古怪,動不動生氣,
我不要妹妹挨近我,開始覺得她討厭。
我和我的女朋友們逐步變得疏遠冷淡,
我不再愛在那些集體場合出頭露面;
我總愛一個人呆在家中,獨零零地一個人,
我的心仿佛在等待他在每一個瞬間出現。
後來我們之間意想不到地發生波折,
一道令人痛心的裂痕橫在我和他之間。
25
燈光?舞臺?音樂?帷幕在緩緩拉開,
我身邊的座位一直空著,久等不見他來;
我匆匆地跑到門口,又失望地返回劇場,
咦,那是誰,那背影,那輪廓這麼熟悉?
我極力在暗中睜大眼睛想看個仔細,
是他!是他!在前排和一個姑娘坐在一起。
那姑娘樣子似玫玫,太遠看不太真切,
不,不會的,玫玫和他還沒有碰過面。
瞧,他們頭靠著頭,肩膀緊挨著肩膀,
似在低聲地交談著,好象認識才不久。
我說不出是氣憤、是嫉妒,心裏一片混亂,
眼光一直移不開他們,早忘了舞臺上的演奏。
還沒有終場他們就突然離開座位,
我急急站起身,不由自主地跟在後頭。
街上的燈光很暗,這時候很少行人,
腳步聲很清晰,我祇得相隔很遠。
在一崗亭地方,他們在黑影裏轉了進去,
我看見他們互相抱著,嘴唇貼上嘴唇。
我感到喉嚨發緊,差點哇地哭出聲來,
我流著眼淚,喘著氣,直往家裏狂奔。
想不到他那迷惑女性的熟練的溫情,
對任何姑娘也不加區分,甚至玫玫!
啊啊,忘了他吧,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
象他這樣的人,也很容易把別人遺忘。
但是怎麼辦呢?我的軀體一天天有了變化,
我感到羞愧,仿佛赤身裸體地站在人面前。
多麼難忍的痛苦,多麼可怕的屈辱,
這個人毀了我,也毀了一個未來的小生命。
我愛他,完全出于我的天真無邪的自願,
難道他愛我竟也不妨礙他去愛別人?
我是一朵純潔的鮮花,在愛情中千嬌百媚,
難道在百花叢中才有他燦爛的歡情?
難道我,祇是一條小溪,一彎山泉,
竟祇能流入和浸潤他心田的一角?
難道祇有從四面匯集攏來的千溪百泉,
一個男人的愛情才能蕩起飽滿的碧波?
上帝呀,道德是什麼,它祇能以本能去尺度?
個人自己的幸福和歡樂就是它唯一的準繩?
我的情感的墻垣在顫微微中搖晃,
人生的真諦是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一切古老的習俗,一切傳統的觀念,
剎時間成了空洞的概念,毫無意義的抽象;
一切都垮了,一切都在眼前紛紛沉落,
這變化無定的生命,這虛幻渺茫的人生。
血肉的軀體仿佛片刻成了一個空殼,
死神的黑影正緩緩地潛入我的生命。
我不敢回顧那瘋狂而荒唐的以往,
祇感到有一柄尖刀在心裏絞個不停。
終于……這一剎那……我萬念俱灰,
來不及想到別的,祇希望永遠閉上眼睛。
靜靜地,沒有失聲慘叫,也沒有驚惶不安,
祇留下這遺書,向人世泄露我的隱秘……
26
一樣什麼東西在臉上爬得癢癢,
莫非從棚頂上掉下一條毛毛蟲?
我用手去摸,臉上光光的什麼也沒有,
祇有濕漉漉的頭髮,祇有額頭的汗珠。
我是從夢中醒來,還是在醒著的夢裏?
「杉杉死了!」這是我腦子裏唯一的意識。
剛才還是傍晚,照著夕陽紅色的光亮,
現在為什麼屋子裏一片黑夜的昏暗?
我感覺胸頭氣悶,一腳把被子掀開,
我摸黑從床上爬起來,劃亮了一根火柴;
那個女式提包,那份遺書,真有這回事?
我抬頭看了眼桌上,它真格在那兒擱著。
「杉杉」我分明聽見我叫出了這一聲,
這次我開始相信這個真實的感覺。
我茫然地在屋子裏團團轉來轉去,
似乎想轉出這不安的夜,這醒著的夢。
活著。死了。為什麼活?為什麼死?
人活著和死去都同樣荒謬!
火光清晰地勾出四周的輪廓,
我在每一張糊墻紙上都看見杉杉,
她向我凝視,向我詢問,轉動著黑眼珠,
我掉進了她的每一道交叉的眼光。
火柴熄了,屋子裏又是一片昏暗,
杉杉仍然潛伏在黑暗裏牢牢把我盯著。
「饒了我!」我叫著,慌亂地跑出門外,
拼命從記憶中逃走,從回想中逃走。
幻景
27
中午的城市沙漠般燥熱和空曠,
一陣陣熱浪,樓房熱得在暈眩中旋轉;
電燈柱子、電線杆子一排排向後退去,
一根追趕一根,仿佛想跑出炎夏。
電車,轎車,公共汽車搖擺著,喘息著,
象熱得吐舌頭的狗,象乾得張開嘴的魚。
炎熱啊,炎熱啊,整個城市象著了火,
唯有街心花園,象火海裏的一片綠州。
我躺在長椅上,四肢伸開,一動也不動,
疲乏,虛弱,象一個剛從水裏撈上來的人。
樹上一隻小鳥在叫,聲音從頭頂上掉下來,
它掉進我的睡意中,象水滴一樣清涼。
這鳥音匯集著各種各樣鳥的叫聲,
這是我從小就理解的美麗又奇特的語言:
「啾啾,篤篤,嘎嘎,呷呷,咕咕,呱呱,」
野鴿,鵜鶘,鷦鷯,仙鶴,鷂鷹紛紛出現。
紅得發亮的是一隻仙鶴頭頂上的冠,
一伸一縮的東西是鵜鶘嘴下的皮囊,
一片赤褐色的是鷦鷯蓬鬆的羽毛,
冷冷地直射而來的是鷂鷹眼裏的光。
頭頂展開漸漸亮起來的黎明的天空,
天色是淡藍的,有一半被堆積的雲遮住;
有的雲朵被太陽照得燦爛奪目,
微微發暗的是還沒有被陽光照射的雲朵。
遠處晨空中象貼著一條亮晶晶的小河,
波動著的河水發出的閃光斑斑駁駁;
一排小人站在那裏,走近前去原來是雁群,
一棵很高的草立在你面前,會突然象棵樹。
風、陽光、氣息、聲音,一切都還帶著睡意,
漫不經心地輔開大自然的畫卷。
忽然起了霧,一切都驀地消失了去,
遠遠近近的樹在霧中顯出濃淡不同的黑影。
霧。霧。溫暖的霧,寂靜的霧,如煙的霧,
色調,姿態,陰影,光亮全都在霧中溶化。
終于風清醒了,輕輕地拉開霧的一角,
陽光更亮了,一條光帶在原野上迅速展開。
我驀然睜開兩眼,朦朧中向外瞟了一眼,
又趕緊閉上,生怕自己從幻景中離開。
28
剛才的情景現在已經稍稍有了變化,
我也仿佛變小了,變成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天氣仍然清新、涼爽,但已經感覺到熱意,
花朵的芬芳的氣息驟然變得滯重濃鬱;
灌木叢裏還殘留著夜間最後的暖氣,
陽光垂照的河面,波浪如今泛出灰色。
不知為什麼我手裏拎著一個玻璃瓶子,
裏面有一條小魚,身上銀色的鱗片閃閃發光。
「小魚,小魚,你有爸爸嗎?你有媽媽嗎?
你的爸爸在什麼地方?你的媽媽在哪裏?」
小魚吐出一串搖搖晃晃的水泡,象在回答我,
它搖著尾浮上水面,又慢慢地沉入瓶底;
我愛憐地看著它,想象著它就是我自己,
在很古的時候我就已經在世界上出現。
那時候我生活在淺水裏,在潮濕的泥水地帶,
有一天我忽發奇想,從水裏跳上了陸地,
我的嘴巴一張一合,忍受著難熬的乾渴,
我的身子一彈一跳,艱難地在地面上移動。
慢慢地我的鰓退化了,開始用肺呼吸空氣,
我的鰭變成了四肢,我永遠離開了水域。
接著又出現了蜻蜓、蝙蝠、蝴蝶,飛上了天空,
還有蝮蛇、蜥蜴、蝘蜓,在地面上爬行……
無論它們是棲息在地面還是飛翔在空中,
都是不斷地完成我的願望,展開我的夢境。
圓形的玻璃瓶子幻化成一口很深的古井,
陽光直射到井底,井裏被照得清清亮亮,
那兒似飄著一條死魚,銀白的肚子朝上翻著,
我正好奇地打撈它,象打撈自己的屍體。
突然出現一張惡狠狠的臉,一個惡狠狠的聲音,
一隻粗大的手拎住了我的衣領,象條小魚。
我仿佛被人推下井裏,咚咚地落入水中,
我嚇得眼淚直流,渾身上下哆哆嗦嗦,
那水井又小又悶,我象困進了黑牢,
一塊石頭從頭上落下,突然封住井口。
「救命呀!」我在水井裏直憋得透不出氣,
四周突然嘩地敞亮了,原來我大睜開眼睛。
我發覺我仍然還躺在長椅上,陽光明晃晃,
幾個陰陽怪氣的人站在我身邊看著我。
其中一個對我指指戳戳,走近前拍拍我的肩頭,
然後他們朝前走去,又不斷地回頭看。
我好象中了邪,莫名其妙地跟在後頭,
象有一條無形的繩索捆住我,拉著我往前走;
越往前走我心裏越慌亂,猛然轉身跑去,
頭頂一片吆喝聲、腳步聲的大網,我被追逐其中。
囚籠
29
追啊追啊,總象有一樣什麼東西把我追逐,
跑啊跑啊,我總是驚魂不定地逃脫!逃脫!
「你被捕了!」我隨時準備著聽見這一句話,
「砰!砰!砰!」我預感著逮捕者會破門而入,
監獄的兩扇門每一瞬間都向我開著,
早進去晚進去一個樣,在裏面在外面差不多;
不同的是監內是有形的監獄,監外的監獄無形,
監獄在我身外,在我身內,我自己就是一座監獄。
我現在被逮捕,面對著四堵灰色的墻壁
我在裏頭踱來踱去,象隻投入囚籠的困獸。
仿佛永遠在等待審訊,仿佛審訊無終無了,
出現過的對我祇是泡影,未出現的渺不可知。
一切紛呈的萬象對我顯得全無意義,
我的意識試圖去捕捉時,剎那中祇剩下虛無。
我被擱置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真空,
身外和身內的所有東西都被人拿走。
眼中祇見到一種顏色,耳中祇聽到一種聲音,
思維和語言變成了簡單的不斷的循環重復。
我被孤單地暴露著,在這個四顧無援的世界上,
一切都與我這樣疏遠,這樣格格不入。
萬物向我紛紛而來,又從我紛紛而去,
祇有影子沒有離開我,我的孤單的影子。
我唯一剩下的祇有感覺,唯有它證明我存在,
我的軀殼仿佛早已從時間離脫,從空間離脫。
四面可怕的灰墻圍著我,冰冷而毫無感知,
它們仿佛不斷縮小包圍圈,直至我窒息。
多麼渴望出現一片風景,哪怕是一片沙原,
因為那上面也有起伏的曲線,光和影的變化。
救星終于出現了,嗡嗡地飛來了一隻蒼蠅,
這聲音使我一震,比美妙的音樂還動聽
我屏住呼吸,真怕這嗡嗡聲突然消失了去,
我抬起頭來尋它,用眼睛追蹤它的身影。
發現了,發現了,它正在我的頭頂上打著圓圈,
我的眼光絲毫也不放鬆它,跟著它團團旋轉;
它飛向東,我轉向東,它飛向西,我向西轉去,
我的眼光被它牽動著,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突然它向窗口的亮光飛去,我的心裏一沉,
還好,它并沒有飛出去,祇在窗玻璃上亂撞;
它一次又一次盲目地飛向窗外,一次又一次飛回,
後來終于退了回來,轉了轉,忽然鑽進了床腳。
我牢牢盯住那地方,等待著它重新出現,
一秒鐘,兩秒鐘,我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許久不見它出來,我仍然執拗地盯著盯著,
猛地又聽見嗡嗡聲,它現在出現在我的左側。
我的眼光剛把它捕住,它倏地又無蹤影,
我在整個房間裏搜尋著,象丟失了什麼東西。
最後又把它發現了,原來它停在墻上不動,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前去,仔細觀察著它,
綠的,這是一隻綠蒼蠅,我為這一發現感到高興,
我終于看見點新鮮的東西,一種別樣的顏色。
它正扇著翅膀,那翅膀上有著美麗的花紋,
又得意洋洋地磨著前爪,好象馬上又要起飛,
我注意到它的每個腳爪前端分開兩個叉,
這是多麼奇妙的發現,怎麼平日沒有注意到它!
我把眼光往下看,數著它肚皮上的紋路,
然後又極其可笑地數著它那些又細又長的腳爪。
嗡,冷不防這鬼東西又飛了起來,直飛出窗外,
我失望地看著它離我而去,心裏空空洞洞……
30
又是空虛,又是孤獨,又是先前的虛無,虛無,
虛無,
我的眼光茫然四處飄散,象向四方呼救;
忽然我仿佛得救,有樣東西晃進我的瞳孔,
原來是一隻蜘蛛,被一根細細的蛛絲繫著。
它從屋樑上掉下來,在吃力地往上爬呀爬,
它好不容易爬上去一點,又猛然往下墜落;
那根長長的亮亮的蛛絲慢慢越拉越長,
我看著繫在頭的蜘蛛,心裏禁不住微微顫抖。
我真耽蛛絲被繃斷,它突然掉下來,
仿佛我的生命的全部重量都繫在上頭!
我一生中從未有過這樣全神貫注的時刻,
我的每一根緊張的神經都在支撐著蜘蛛。
蛛絲的每一細微的變化都反映到我身上,
我心裏幸福得癢癢,眼睛有了活動的對象。
忽地蜘蛛急急下落,我的心也直往下沉,
好象跌落的不是蜘蛛,而是我粉身碎骨!
我趕快用眼光托住它,但它畢竟掉下地,
我的心咚咚直跳,從來沒有過這樣難受。
又是突然降臨的空虛,又是令人窒息的虛無,
我感到我正在崩潰,精神上失去了最後的支柱。
百無聊賴中,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無事可做,
我實在忍不住了,又枉費心機地去尋找蜘蛛;
我並不對自己的近乎病態的行為感到荒唐,
祇一味地聽憑本能去抓住一點依托,一點救助。
我莫名其妙地用手指敲著門:砰!砰!砰!
又故意撿起一根圓木撞著墻:轟!轟!轟!
如果再沒有人答應,我真要猛然大喊起來,
我祇是提醒別人注意,別忘了這裏還有個人!
幾個背著刺刀的士兵出現了,問我要幹什麼?
我默默無語地看著他們,盤問沒有結果,
他們悻悻地去了,我真後悔沒有激怒他們,
我寧願挨頓打,也害怕一切又復歸沉寂。
砰!砰!砰!我又故意用拳頭去擂著門,
轟!轟!轟!我又撿起了那截撞墻的圓木。
我一定是瘋了,我的舉止在人看來失去常態,
沒有人理睬,沒有人答應,祇有空洞的回音。
瘋魔
31
太陽象烙糊的油餅,天空象滾燙的油鍋,
雲朵如油沫般的沸騰,發出絲絲的響聲。
令人窒息的狂躁,令人窒息的鬱悶,
胸頭一陣陣曖昧的欲望時時想爆發。
我驚奇地向自己瞧著,我對自己感到厭惡,
苦悶、困惑,不時涌動著荒唐和骯髒的念頭。
我現在在哪裏?我把自己丟失了,我找不到我了,
我仿佛從裏到外都被轉移了一個地方。
日光漸漸隱匿,漸漸遠去,漸漸在大地上死去。
昏暗的暮色中一切都變得神幻莫測;
我無力動彈,氣息僅存,靈和肉入于麻痹,
祇有朦朧的希望,等待著靜默中出現奇跡。
32
恍恍惚惚中我看見兩扇門向兩邊輕輕分開,
出現一圈光亮,一圈搖晃著旋轉著的光輪;
光輪向四周擴散,中間有一具人形的活物,
這是一個女子。襯衣。短裙,輕盈秀麗的身影。
我看見她向我走來,我真怕她走出我的眼光,
這時候我才看清她手裏點著一枝蠟燭。
啊女人,人世奇妙的事物,難以抗拒的誘惑,
我癱軟無力的肉身忽然充滿了生氣。
我仿佛換了一個人,換了一個軀殼,
剛才那個我已經死去,另一個我已經降生。
一陣狂熱的痙攣波浪般地流遍我的全身,
我的嘴角激動地抽搐著,象患了寒熱病。
心中涌起瘋狂的欲念,我對自己驚死萬狀,
我和另外一個我抗爭著,弄不清哪個是我的真身。
她坐在我的身邊,我的眼光貪婪地向她注視,
我看見她領口裏雪白的胸脯,後頸窩裏的茸毛,
我壓不下發瘋似的暴烈的衝動,心頭的肉欲,
整個的我都在盲目地要求毀滅、燒化、發泄。
我沒有一點抓握,聽憑本能把我推向深淵,
思想、信仰、道德剎時間在我身邊紛紛瓦解。
我用發熱的眼光層層剝開她的衣服,
我仿佛看見她全裸的雪白豐腴的肌體;
我突然彎過身去摟住她的腰,她的脖子,
我的手在她的胳膊和汗涔涔的胸脯上亂摸。
沒有反對,沒有抗拒,兩個灼熱的肉體滾成一團,
壓抑已久的整個生命在一剎那間全部展開。
人哪人哪,地獄的天使,天堂的魔鬼,
天堂的魔鬼、地獄的天使,人哪人哪!
呼吸在一起彼此交融,體溫在一起互相混合,
手臂緊緊地相連著手臂,嘴唇緊緊地膠合著嘴唇。
眼睛,愛人的眼睛有如黑夜中緩緩綻開的花苞,
淚水,熱戀的淚水仿佛草葉上滑落下來的水珠。
我們在歡樂的海洋中一聲不出地往下沉,往下沉,
沒有映象,沒有感知,沒有意識……祇有本能。
啊本能,啊欲望,啊歡樂,你世間生命的主宰,
你是世外的音樂,古怪的精靈,唯有你永在。
你狂亂的眼瞳中照出人生的紛紛擾擾,
雲飛霧滾,波翻浪涌,靈魂得不到安寧。
你推倒一切柵欄,粉碎面前的所有障礙,
寄寓于生命中,生命自身也不能把你囚禁。
世間的人都熟知你的樂曲,匯集于你的夢境,
混混沌沌,迷迷忽忽中,歲月在點點滴滴裏消
融……
33
咦,那臉色為什麼發綠,嘴唇為什麼發黑?
那手臂為什麼這般僵硬,眼睛已經褪色?
莫非她剛從墓穴裏出來,莫非她已經死去?
她平身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透出死亡的氣息。
天呀!我方才做了什麼事,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摟抱的竟是一個死人,吻著的是一個女屍。
我嚇了一大跳,我怎麼來到停屍房?
我趕快從屍首旁邊退開,象躲避一場瘟疫。
現在我才明白自己究竟處身在什麼地方,
這裏所有的人都是瘋子,有的活著,有的死去。
我看看那張臉,竟是一張并不陌生的女人的臉,
「巷子!」她為什麼死在這裏,我又是一驚……
34
遙遠,奇異而令人陌生的音樂陣陣響起,
森林,峭壁,一個人跡罕見的天然熔洞。
點點滴滴的火光,閃閃爍爍,象螢火蟲飛閃,
人進了洞才發現是數十枝松明熠熠的火焰。
深幽。清遠。恍惚。朦朧。似夢鄉,如仙境,
光影裏旋轉著一雙雙白蒙蒙的裸露的人形。
四周熔岩千奇百怪,懸吊如宮燈,豎立如圓柱,
混亂的身影魔影般在洞壁上互相衝撞,
火光、笑臉、人影,眼波在一起混雜交織,
飄游,浮動如團團旋轉滾動不息的煙霧。
巷子懶懶地靠在一根發白的熔柱上,
她沒有跳舞,祇是心不在焉地看著雙雙舞伴,
她的眼睛帶著醉意,象貓眼睛似的在暗中發亮,
解散的黑髮有些紊亂,蓬蓬鬆鬆地披在肩頭。
我好奇地向她走去,帶著我那似曾相識的笑容,
她乜著眼睛瞟了我一眼,又緩緩地閉上眼皮。
我碰了碰她,這時候響起了一種肉感的樂曲,
她接住我伸向她的手,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們輕快地旋舞著,她擺動著軟軟的身子,
許多眼光向我們投來,我感到十分滿足。
突然一陣狂風刮進洞來,飄閃的火光全部熄滅,
洞裏一片漆黑,世界變得異樣地陰森恐怖。
洞外雷雨大作,一道又一道閃電不時把洞內照亮,
我舉目四顧,每個人都仿佛變了形,每張臉都變得
零碎。
再回頭看巷子,我把臉在頃刻的電光中向她湊近,
她從一個美麗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可怕的骷髏。
蒙在她身上的畫皮似的皮膚已經被揭去,
豐滿的肌肉失去彈性,一塊一塊直往下落;
滿頭秀麗的頭髮白了,脫了,露出灰色的頭蓋骨,
美麗的眼睛如今祇剩令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雪白的牙齒一顆一顆落光,指甲不翼而飛,
曾經是嘴唇和乳房的地方爬滿了蛆蟲……
我厭惡得心裏直翻,哇地一聲吐了一地,
我摟著一個骷髏跳舞,嚇得我每根汗毛直豎。
四周全是叫喊的骷髏,發出一片粼粼的綠光,
它們被拋棄在混亂的黑暗中,茫茫無歸宿。
35
「救救我!」我在回憶中忘乎所以地大喊,
忽然感覺有人扯住我的嘴巴,有人拉住我的耳朵。
全是一些瘋子,他們對我橫眉豎眼,拳打腳踢,
我在地上團團打滾,像一個血肉模糊的血球。
完啦!我陷入了一座瘋人院,這兒沒有一個人是清
醒的,
一個被堵死的世界,沒有一道門,沒有一條出路。
脫逃
36
「是他!是他!是他!」猛地又響起一片
亂糟糟的聲音,
先頭的那堆瘋子現在成了毛糊糊的怪物;
它們一個接一個發狂一般地衝著我而來,
原來是一群披頭散髮地悲號著的女子。
前頭一個好象杉杉,眼睛裏噴射著毒焰,
跟在她後面的似玫玫,臉上滾著悔恨的淚珠;
還有巷子,還有……數不清的恨得變了形的臉,
向我斥責!向我喝問!向我叱吒!向我狂吼!
巷子伸出乾枯的手,猛地一巴掌向我打來;
「咚」地一聲一顆雞蛋般大的卵石擊中我的頭。
我摸了摸額頭,果真圓股股的腫起一個包,
我把兩眼睜得大大的,深信不是在白天做夢。
不過這情景眨眨眼就象煙霧般消散了去,
我發現我額頭上撞著的是一棵長著疙瘩的樹;
也許剛才那些毛糊糊的東西是亂蓬蓬的樹影,
我置身在一片荒原上,正驚魂不定地向前逃著。
前面出現一頭鹿,好象許久以前就在等待我,
它的腳下的草地象一片鋪開的柔黃的鹿皮。
遠處是銀色的雪山,在天空下一閃一閃,
透明的空氣裏有一種淡藍的雪影的反光。
我好象一段樹幹,半截身子埋入了土裏,
一動也不動,凝望著銀幣一樣發亮的太陽。
螞蟻爬上我的身上,動物聚入我的懷中,
飛鳥在我的頭上做窩,瀑布垂在我的肩頭。
我的每一塊隆起的肌肉都是一座高聳的山岳,
我的手向四方伸開,洪水從每一個指頭涌出。
我的眼窩是深邃無底的湖,蕩起一片碧波;
鼻孔裏發出了輕輕的鼻息,傳出森林潤濕的呼吸。
稻麥在我的身上騷動,海洋在我的身上安睡,
露珠鋪滿了我的遍體,花朵布滿了我的全身。
江河脈絡般互相交叉,在親密無間地擁抱;
草木汗毛般彼此糾結,舉行天然的結婚儀式。
累累的葡萄是我結出的果實,櫻桃流出我的乳汁,
蟲鳴是我的萬種語音,鳥聲出自我的歌喉。
我找到了大地的歸宿,我回到了我的來處,
萬象從我心中展開,世界從我心中開始。
我以往的軀殼正從我身邊急急向後退去,
它被遺棄在荒謬猥瑣的歲月裏腐爛發臭。
囚禁我的肉體的情欲的網結已經解開,
窒息我的靈魂的無形的鐵鏈終于脫落。
我逃脫了我。入乎世界之中,又出乎世界之外,
從自我中贏得了通往無我的唯一的途徑--
安寧。清靜。平和。自然。無涯。永樂。
非生。非死。非人。非獸。非醒。非夢。
尾聲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