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世界範圍的情緒「詩」學的黃金時代尚未到來或正
在開始。
人生情緒的「經歷」：「在海德格爾那裡，是走向死
亡的經驗；在雅斯貝爾斯那裡，是在『邊緣狀態』或『臨
界狀態』的遭遇；在薩特那裡，是人感到『厭惡』或『嘔
吐』；在馬爾賽那裡，是走向神秘的經歷。」
而在我──一個東方人黃翔這裡，是以「詩」囊括上
述抽象地展開在「哲學」形式中的「普遍」的人生「經
歷」，又始終在「詩」中「情緒地凸現」「顫慄」和「逃
竄」在「死」海中的「弱」。
一種緩緩運轉的古老意識不能容忍我，像巨大的油膩
的齒輪上不能容忍一粒沙子。
等待我的命運有兩條：或者被清洗；或者被輾碎。
我的詩已上升為大地的旋律；它正逐漸伸入人、動
物、植物的界線永久消失的地方，極力去尋找潛伏在大地
背後的古老的音韻。
在慣於備受「詩」贊揚自己的世界裡，我的「詩」以
犧牲一個世界的贊揚獨立自存。
「精神的原則是微弱的，它不具有暴力。」
「弱」是我的存在的真象和詩的情緒的哲學。
致歐陽旭柳的信
歐陽旭柳：
親愛的朋友，你好！
我很喜歡你。
你的純潔感動了我；你的人性的赤誠，贏得了我的熱
淚。
藝術，重要的是直覺、想像、情緒。但不僅僅如此，
詩人還需要強烈而完美地創造一個「自已的世界」的表現
力。
有時，我也害怕我自已。我的世界也令我自已懼怕；
我甚至害怕窺見我與我的世界之間的真實關系。
我不懂我為什麼在精神上擁有「這麼一個世界」；彷
彿我衹是為了創造它而投身到世界上來的。
死亡與追求是我的精神奧秘。我在死亡的咆哮中追
求。
詩，作為藝術和哲學的綜合體，對於我衹是一種生的
「逃脫」；雖然我並沒有求得逃脫。我為詩而存在，這也
許是我的悲劇；也正因為如此，我才用我的精神混和著我
的肉體創造了我的詩。
所有時代的真正的詩人都是精神的超越者，包括超越
他自身。
我越來越感覺我的創作「無目的」（具體的特定目
的），它衹是一種浩瀚的追求；如果說它有什麼目的或社
會功利性的話，它衹是為了力求改變「一個民族古老的文
化結構和心理結構」。
中國需要這樣的詩，當代也呼籲這樣的詩。中國還沒
有當代民族精神的史詩。詩，還在「情感文化」中繞圈
子，遠沒有上升到「精神文化」。
你必須全面地面對人生，「經歷」人生，最後力求發
現自己，這樣才能完成一種富於你的個性的詩而獨立詩
界。
詩，是一種見諸文字和滲透文字的熱情或泠情。
建議你讀讀泰戈爾、波特萊爾，也讀紀伯倫、聶魯達
和黑非洲的桑戈爾，當代我還沒有發現有比他們更好的
「屬於時間」的詩人。當然，還有才華橫溢的希臘抒情詩
人埃利蒂斯……。
標新立異的時髦詩人層出不窮的當代歐美詩壇也應該
囊括；但我估計那些詩人群中很少有幾個人能長久屹立人
類的心靈。
我寫詩的營養主要似乎不是來自於詩；小說、哲學、
心理學、自然科學乃至電影、繪畫和音樂反而幫助了我在
探索中展開我所認識的人生的本質和「全貌」。
起決定作用的因素有兩點：（1）我的生理特性和心
理特性；（2）橫跨我的整個生命的精神歷程。
我與你衹是兩顆普普通通的原子，偶爾「碰」在一
起，但願這短暫一瞬的「撞擊」無論對於你或對於我的
「詩的生命」都能成為「質」的「突變」的新開端。
謝謝你的來信鼓勵。
向四川的詩友們、年青一代的朋友們問候。
你的朋友 黃翔
1983年3月12日
歐陽旭柳的信
親愛的黃翔老師：
請原諒，回到成都這麼久了，才提筆給您寫信。在貴
陽，我度過了此生最難忘的三天，謝謝你和那些朋友們對
我們的盛情接待。而且那天我喝醉了。在那已經誕生並將
繼續誕生出本世紀末最強音的「停屍房」1裡產生了一種
從來沒有過的異樣的情緒。我似乎這才真正懂得了怎樣做
人。我經歷了內在生活王國的一次「突變」。
我從來沒有在和別人通信時恭維別人；但在這裡我不
得不說：您將由於你的澎湃的熱情和無限的睿智而獲得世
界的聲譽，我永遠堅信這一點，哪怕你現在就死去。
我真有些怕您，因為這些日子，那個〈「弱」的肖
像〉像一個可怕的幽靈一樣縈繞著我，吞噬著我的心，即
使我對這個「肖像」有著孩子般的天真和宗教般的虔誠。
拙作〈黑．迪斯科．閃電節奏〉就是在貴陽的那一個個失
眠之夜的夢。在貴陽的三天中，我身上僅存的維繫那個風
燭殘年的舊「我」的一切傳統價值觀念終於毀於一旦，我
覺得我自已完全成了一個新人。
您的歲數比我大一半有餘，卻仍然對生活保持著一顆
童心，一種真誠的態度，哪怕經歷了傳奇般的磨難。你的
精神興奮劑是什麼？能告訴我嗎？我夢想當一個詩人，但
目前僅僅是夢想，請給我打幾針精神興奮劑。
我曾寫過許多詩，但大都是無病呻吟，這裡抄幾首寄
給你，請指教，我真有些不好意思。
盼速回信。
歐陽旭柳
1983年3月8日
感覺的雕塑
一雙手轉動著我
錘子、鑿子在我的身上敲著、打著。
「別想躲在岩石裡，出來吧。」
我顫慄著。身上展開無數的圈紋。
錘子、鑿子擾亂著我。
巨大的頭部緩緩地出現了。
下面是一雙不會轉動的眼睛。
按著是鼻子和兩片不會做聲的容忍者的
嘴唇。
錘子和鑿子從岩層的深處發掘了我。
我埋下頭。全身匍甸著。
我的背上露出了所有世代無法辨認的遠古時候的模
糊的銘文。
一群人爬上了我額頭隆起的荒原
像蠕動的小蟲。
「這是誰？」
當一個聲音問我的時候，驚駭於我的灼熱的啞默。
1982年6月13日夜
大 地
我伸開四肢
躺在大地上
疲倦●
黑油油的黃澄澄的泥土
嘲弄地在我身上湧動
向四面八方鋪開
我被收容了●
像一個曾經背叛父親的兒子
苦澀的青果一樣地
融入土地中
我回到了嚴酷的大地身邊
兒時一樣地單純
眺望●
依然是凸凹不平的山壑●新開的
犁溝●長長的變得乾硬的車轍
縱橫交錯的歲月
皺紋般割裂了
大地的面貌
灌木林是稀疏的●耕地和草原
發白的鬍鬚般的蓬亂
樹樁上流著新鮮的樹汁
像悶熱的中午的斧頭的閃光
河渠乾涸了●令人想起被太陽曬得龜裂的
掛著鹽霜的厚唇
衹有一團灼熱的炎夏的陽光●
記憶般明亮地顫動在
大地的寬廣的額頭
暴雨●洪水●
江河又重新變得飽滿
暴躁地流著黃色的泥漿
響動著●
像渾濁的語言
岩石●樹皮●手一般粗糙和堅硬
鮮明地襯托在天空的背景上
滾燙的熔岩滴落下來
像昔日眉梢凝固的汗水
貧窮塗黑了所有的日子●
群山從乾渴和饑餓中崛起
伸展著泛著油光的
粗壯的胳膊
層雲剛剛散開
頭頂上
是重新露臉的太陽
火辣辣的風
向日葵絲絲地放出金屬的光
斷裂的道路旁邊
玉米林子●一輩又一輩逃荒的
人群似的緩緩地
出現
草堆投下乾燥的陰影
剛剛刮過的下巴一樣發青
雨水衝垮的田壟
現在露出黑洞洞的豁口
彷彿木然地裂開的嘴
痛苦似乎已經過去●
一縷旱煙飄過
遮蔽了渾渾噩噩的往日
溶入祖祖輩輩延續著的
散發著辣味的
嗆人的夢。
疲倦●
大地
簡單地重複的履歷
像終於被孩子辨認出的
父親的面貌
憨厚●
寬宏●
1981年9月8日夜
發狂的孩子
太陽
把向日葵噴成了
黃顏色
這些太陽的危險的孩子
一點也不安靜
彎著腰●
低著頭●
一個挑逗著一個
在風中追逐
像一群威脅世界的瘋子
在大地上縱火
1981年9月9日
嚎 啕
光腳●泥濘●被踩爛了的六月
田地裡刮著風
攪動著大塊的黃●綠
陰鬱又模糊
尿片似地晾在高處的天空
滴著水●
窩棚的黑影像動物的死屍
在雨水裡泡得發脹●
狗●不動聲色地縮著頭
被煙燻黑的寂靜●
露出白霉斑
河流痙攣地蜷縮著●
水淋淋的小菜園裡
西紅柿一閃一閃
槭樹 楓樹叫喊著紅成一團●
小泥塘顏色發暗
馬被風吹開尾鬃●
鴿子咕咕地睡去●
尿水●爛泥●弄髒了的白天
黑水泡似地冒出
發悶的飽嗝●
1981年9月18日
房 子
呆立著
像一隻老去的鴿子
早已飛倦了
空曠●
低垂的頭
緊縮在剩餘的
日子裡
太陽光
黃油漆一樣發亮
收縮著●
肺癆病患者
唾棄的
濃痰
飄泊者的歸縮●
此時無處可歸● 1982年1月7日
困
我突然發覺
我是我的洞穴
我早在裡面躲著
許許多多的眼睛佈滿我身上
全在搜索我
紅紅綠綠的眼光
嘰嘰咕咕地
從洞外伸進來
盯住我
指指戳戳
我不斷地被我猜測著
總想把我逮住
我不安地轉來轉去
四周全是呼嘯著的
撞來撞去的眼光
它們全在驅逐我
災禍隨時可能發生
每時每刻
我都逃竄在驚魂不定的
預感中
我被我捉住了
像一隻小耗子
縮成一堆
吱吱叫著
麻麻密密的貓爪似的
眼光
把我揉來揉去
我掙扎在我的感覺的
黑洞裡
走投無路
狂躁
時間被揉成一團
早被扔掉了
像一張廢紙
1982年1月9日
麻 瘋
「誰？！」
我在我的影子裡問
強烈的燈光投射出它
一下子放大了
從牆壁爬上了天花板
我弓著背在影子裡張望
停屍房裡是空的
空得直令人懼怕
我感覺裡面停放著一個人
不聲不響橫臥在我的慌亂中
那人露面了
出現一張可怕的肥大的
貓臉 眼睛 鼻子
被痛苦撕抓得坑坑窪窪
那貓臉瞄著我不動
我在這張臉上認出
我的臉
我厭惡地踢了它一腳
它似乎咪咪地叫了兩聲
我聽出這是我自己的
哼哼唧唧的聲音
一陣大糞的腥甜的氣味
衝入了我的鼻孔
我彷彿滑出一個很圓的
屁
我在屁中四面爬動
怎麼也竄不出惡臭
許久
我嗅了嗅自已 聞出這氣味
竟是我的軀殼的氣味
我心裡一驚
發覺那人原來是早已死去的我
我瞧見一個肢體殘缺不全的人
像一截被蟲蛀空了的爛木頭
潰爛在我的惶亂的影子中
這具可怕的屍骸
露暴了
我
我早已被遺棄了
橫臥在天地的空殼中
等著被抬走
1982年1月21日
復 仇
「是誰在暗害我？！」我蹲在院子裡發悶。
「你說！你說！」我的眼裡竟露出凶光，一一審
視著我周圍的世界：妻子、女兒、搖籃、鐵爐子、洗
衣盆、畫框、書架……。
還有那株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
啞默。
這是一個寒冷的秘密。
一陣唏哩嘩啦的聲音。傾刻之間，雪白的世界碎
了，我的腳下堆著破損的血紅的憤怒。
巨大的芭蕉葉子動了一下。我發現我的妻子和女
兒躲在綠牆後面。裂罅裡露出兩雙恐懼的眼睛，它們
正偷偷地瞧著我，彷彿瞧著一個外人。
「我總有一個敵人。」我坐下來，想著從想像中
把他掏出來。忽然，我一下子彈跳起來，屁股上彷彿
著了火，原來我坐著了一個又光又滑的東西，那是一
塊馬屁股形的石頭。「是它！」我心裡突然冒出一股
無名怒火，咬牙切齒地瞧著它，直想惡狠狠地揍它一
頓。
我輕輕地摸了摸它，石頭上奇怪地傳出一股熱
氣；我試著搖了搖它，石頭兒紋絲不動；我伸出一個
指頭，威脅著，猛地向它戳去，那石頭似乎發出微弱
的哭聲。我心裡暗暗高興。撲上去壓住它，發狂似地
一陣拳打腳踢。我的妻子和女兒全都癱軟了，倒在震
裂成塊的驚叫聲裡。
我掃了她們一眼，唉，可憐的人兒。
我貼耳聽了聽，石頭氣息全無了，我這才歇了
手。但我仍然不放心，去找出撬棍和繩子，把它從地
上撬起來，捆得嚴嚴實實，然後死命地抱住它在院子
裡轉來轉去，不知怎樣把它處置。
後來我衝出門去，抱著那塊大石頭跑上了山頂。
傍晚像一個闃無人跡的夢。積雪的山谷顏色正在加
深。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我把石頭高高舉過頭頂，朝
空虛中擲去。我聽見它似乎隱隱約約在哭泣，好像在
那兒滾動，最後，也許陷進了雪坑。
我的仇敵被我埋葬了，我輕鬆地嘆了一口氣。
以後我安靜了許久。
春天，積雪融化的時候，傳來消息說，那塊石頭
露出來了。我病了。一種總想加害於我的東西依然存
在，它總在什麼地方等著我，我感到威脅。我覺得好
像總是被那塊不懷好意的大石頭直瞪磴地窺視著，我
無法躲開它，像一條蚯蚓，遍身發紅，蜷縮在石頭下
面。
我掙扎著起了床，磕磕絆絆地上了山，我一定要
找到那塊怪石頭。在這個世界上，我同它不能同時存
在。荒野裡血跡斑斑，兩個女人慌忙逃遁的影子在我
的眼中隱匿。在一處地方，我踩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
西。
我俯下身去，殘雪裡露出被我弄死的兒子。
一個可以聽人任意加害的我抱起了一個被我加害
的人。
在後悔的荒谷裡，我掩埋了我的報復。
1982年2月28日
生之床
被窩裡。黑暗整夜地流動著。我和妻子睡在同一
張床上，彼此默默無言。
「也許我已經同她分手。」
一個非常古怪的想法忽然跳進我的位置，我趕忙
往夢的深處竄去，生怕這句話從夢裡漏出來，被新婚
的妻子聽去。
妻子的一雙腳沒有睡著。十個腳趾頭在床上蠕動
著，似乎全在偷聽。
我感覺這雙腳潛伏在猜疑中，伸進我的夢裡。
藤綠。絳紫。暖紅。赭黃。墨藍帶白點。雪白帶
金點……。
各種色塊攪成一團，圍繞著我移來動去，不一會
兒全無形狀，變得難以分辨。
那團暖紅色的東西是什麼？它為什麼鑽在我的懷
裡，好像正對我竊竊私語。一種黑色的滑溜溜的東西
滑過我的臉上，搔得我癢癢的。我的鼻子裡嗅出一股
溫馨的氣息。我伸手摸了摸後頸窩，不知從哪裡噴出
一陣熱氣。
「噓！」暖紅色裡發出一個很軟的聲音，它彷彿
突然察覺了什麼，一把將我從夢裡推出來。
我掛在夢的邊緣上。我的一雙睡鞋掉在夢裡了。
我從夢外往夢裡瞧去，發現同我剛才待在裡面的情景
大不一樣，那一團混亂的顏色現在一一清晰地呈現出
各種物件的形態：藤綠色的被子、絳紫色的床單、雪
白帶金點的蚊悵、墨藍帶白點的枕巾……。這正是一
個新婚的夜晚我的臥床上的風景。
那團暖紅色原來是條浴巾，裡面滑出一個女人，
我同這女人竟不相識，我發覺她不是我的妻子。
我往床腳下看去，我先頭擱鞋的地方不見了我的
那雙睡鞋。
我一定把它忘在哪裡了。我分明有過一張小小的
床，擱在一個赭黃色的新婚之夜裡，那床腳下擱著我
的一雙睡鞋。我回顧良久，終於記起它們現在離我近
在咫尺，就在我的身後，存在於我記憶中稱為「現
實」的某處地方；也許衹要我翻個身，就回到那兒去
了。我試著動了動身子，把它側轉過來，沉重地朝現
實翻過去，我立刻被陷在一團漆黑裡，四周什麼也看
不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妻子仍然躺在我旁邊。她
沒有醒，沉在很深的睡意裡，我確實清清楚楚地聽見
她均勻地吸吸著，我判斷我準沒有弄錯這才放了心。
我扭亮了電燈，看到她那雙腳好好的，平放在床上一
動也不動，壓根兒沒有發生過什麼。於是我伸手去推
醒她，我的手上立刻獲得一種異常奇怪的陌生的感
覺，彷彿床上什麼時候換了一個人。
被窩動了。裡面現出我剛才在夢裡見過的那個女
子。
「你是誰？」
「我是你剛剛分手的過去。」
「我正翻過身來找你呢。」
「我已經不認識先前的你。」
「那你當前這一刻在哪裡呢？」
「在你的身前也在你的身後。」
「你還能回到我的床上來嗎？」
「我和你已隔著重疊的記憶。」
躺在我身邊的是一個對我突然變得陌生的女子。
這麼說，同我睡在一張床上的妻子，竟在床上丟了。
「妻子」這是什麼意思？也許它真的在現實裡存
在過？
我探頭瞧了瞧床腳，現在那兒分明出現那雙睡
鞋，這是我上床時脫下的，現在這雙鞋對我也顯得不
真實。我不敢去觸動它，好像害怕把一種夢中夢裡面
的微弱的景像觸破。
我弄不清我究竟置身在什麼地方；也分辨不出我
是不是已經從睡夢中脫身出來，睜大眼睛醒著？
我的妻子同另一個女人在一個瞬間同時出現，尋
尋覓覓的夜裡，我認不出她們誰是誰？
初婚的黑暗。橫跨現實與夢境的人生之床，我和
我的愛妻並排躺著，分離於苦依中。
1982年4月1日
熱 病
我的身上不見了什麼？
某處地方出現了一個窟窿，好像在左眼的地方，
我的一隻眼珠不知道落到哪裡去了？
小黑屋子。四十年。門已經封住。沒有敲門聲。
但我知道早有人在外面。我的童年一直沒有長大。年
深月久，它的脖子上掛著猩紅的項圈。
外袓母像黑暗一樣包圍著我，我從來沒有看清過
她的臉。
現在是四十年後的一個下午。一絲明亮的藍天牆
縫似地裂開了。我倒在我的眼窟窿中。漂浮的死屍。
我的身體彷彿不屬於我，它現在離我很遙遠。沒有人
來我的眼窟窿裡尋屍。
竹林在猛烈的南風裡搖動，沙沙沙沙，然後突然
靜止。好像許多人在談話，現在已經遠去。張開的眼
皮。重重疊疊的山巒湧來。一條山澗鳴嗚咽咽地抽泣
著，在我的臉上留下了淚痕。山間的羊腸小道，像彎
彎曲曲的山歌，它們留戀地纏繞在我的身上。小道
上，一條牛從我的瞳孔裡走出來，我側身給它讓路。
我的眼睛裡露出狗腳印子。水。花瓣。落葉。折斷的
枯枝。隱伏在騷腥味裡的野獸。
小黑屋子搖晃著。
一個農民和一塊菜地斜著穴居在裡面。地裡剛施
過糞，青菜呈現出一片蔥綠，遮住了我。
牛。是我讓過路的那條牛。原來是條大水牯，它
剛剛在水田裡打過滾，立在我的眼睛裡滴著泥水。它
自在地甩動著尾巴，許多次它都這樣子甩著尾巴。忽
左。忽右。一次，兩次，三次，自顧自地重複千百
次，一點也不注意我。牛從大地上歸來，它吃著青
草，就像我吃著牛肉和蔬菜。
月亮從一個喁喁低語的故事中掙扎出來。蒼白。
金紅。檸檬黃。
霧。水田的亮光。星空下的杉林。蝙蝠的黑影。
叫著的貓頭鷹。暗影裡還是那條牛，它在地面上凸出
的肌肉重新收入我的眼瞼。剎那即滅的牛影反覆出
現，它被扔在許多世代和許多地方。這條牛，還有億
萬條自在而漠然的生命布滿莽原。叢林。草灘。海
岸。牛，有的變成了牛皮，製成精美的皮革，包裹著
男人和女人；有的變成了鮮肉，掛在市場上叫喊著出
售；有的還衹是小牛犢，哞哞叫著，還在母牛的肚皮
下吮吸著乳汁。它們不斷地變化著，角、蹄、尾、身
軀一一呈現出我的眼睛所記得的形狀。各自移動在我
側身在此時或彼時給它們讓路的隱徑上。
我的童年還沒有長大，像一隻毛糊糊的猿猴。
那個下午又俯身下來，我倒在小黑屋裡。我躺著
不動，早已氣息全無。我的感覺並沒有完全死去，它
衹是逐漸離開我。什麼東西從各處鑽了出來，一隻接
著一隻，鬍鬚觸及了我的肌肉的裸出部位。一張尖嘴
挨近我的臉，也許是耗子。已經過了好多天了，門突
然打開，我再無力去關上。我好像被抬了起來，似乎
在什麼人的肩頭上閃悠悠的。彷彿一陣大風把我刮離
原處。這條路那麼多人走過，石拱橋上抬過親人的靈
柩。四十年和我隔著無法跨越的空間。我被從那個下
午拋了出去。接觸到了萬千死者幽禁其中的非存在的
瞬間。
世界在遠處紅光一閃，像熄滅的煙頭。
1982年4月15日
活 屍
「六號」，這是一聲從我剛出生就已經開始的傳
呼。現在它像條線似地劃在我面前，我紋絲未動，就
被它留在另一邊了。
「六號」，這深不可測的聲音覆蓋了我，它把我
一直往裡拖，我不敢作聲。
「六號」、「六號」、「六號」，這傳呼的聲音
漫延著，像擴張的海綿體。在同一瞬間，一連串的
「六號」從一系列的昨天張開許多洞孔，每一個洞孔
裡都填滿死者。當前這個瞬間的「六號」留著一個位
子，空洞洞地等著我，我害怕落下去。
半身不遂。老了。雙眼瞎了。我被一條毯子蓋得
嚴嚴實實。我掀開被記憶的厚毯包裹著的「過去」的
一角，看見今天早晨我的兒子把我抱上板車，從頭到
腳把我蓋住。
書架上蓋上了一塊防雨布，看上去彷彿一個巨大
的、被遮起來的石膏模型；寫字臺的玻璃板裡面，相
片、剪報、手稿被收撿了，早已空空如也；牆上的畫
框裡畫已經取了下來，衹剩下一個空框，一張白板，
一片方形的白畫。
一切都沒有意思，一切都無聊。
活著挺難受。
日子睜著一雙失明的眼睛。
討厭的詩。稿紙上密布著方格子。整個一生都像
方塊字一樣填在裡面。
我被詩異化了，老在方格子中。詩是什麼玩意
兒？那裡面露出那麼多虛假的、做作的、貪欲的、滿
足的、自大的、狂妄的、愚蠢的、淺薄的臉。那些人
在詩裡裝模作樣，詩裡屎尿橫流。我掩著鼻孔，一生
避開這些豬玀！
板車的輪子轉動著，我的兒子在我的感覺中推著
我。
「去哪兒？」
「噓！」
「看病？」
「別吭聲！」
兒子說了，醫生的脾氣古怪，叫我在醫院裡千萬
別吭聲。
兒子彎下腰來，像他剛生下來的樣子。皮膚是紅
的，額頭上起著皺紋，像個小老頭兒。他一墜地就一
聲不吭，我還看見他放在那個墊著棉絮的玻璃箱裡
面，一根很細的橡皮管子插在他的鼻孔裡，他靠了輸
氧才能呼吸。醫生剛才來過，掏出聽診器在他的胸部
聽了聽，搖了搖頭走了，吩咐護士把嬰孩送往太平
間，我死死地不讓他們送走。我忽然發現兒子鼻孔上
有一絲棉花纖維在那兒微微飄動，彷彿有一絲很微弱
的風在吹動著它。我一下屏住呼吸死盯住那一絲棉花
纖兒，它果然極其微弱但很有規律地輕輕擺動著，它
動得那麼輕、弱，似乎衹存在於我的感覺中。兒子的
四肢早已一動不動，甚至連鼻翼也感覺不出在動，然
而生命還沒有從那一絲不易覺察的棉花纖維上溜走，
它像一絲超感覺的游絲，同時共存在生與死中。
兒子奇蹟般地復活了，把他的哭叫帶回了人間。
「六號」、「六號」、「六號」，這傳呼的聲音
變得不耐煩了，像一道持續不斷地投向我的判決。我
感覺有一道很惱怒的目光透過毯子投在我的臉上。那
道目光停在掛在我胸口上的一個牌子上，彷彿摸出了
兩個字：「六號」。我猜想那個人大概是那個脾氣古
怪的醫生，我記住了兒子的囑咐，沒有出聲。
一股塵土的氣息鑽進我的鼻孔，原來我正費力地
掀動著積滿塵埃的記憶的厚毯，這回露出了我還很年
輕的時候見過的火葬場。我走進一間陰氣沉沉的存放
骨灰盒的房間。那些存放死者的骨灰盒的架子書架似
地一排排擺著，我就在這些死者中間竄來竄去。我發
現每一個精緻的骨灰盒上都嵌有一張死人的照片。男
的。女的。老的。少的。各種年齡和各種表情。我停
在一個漆得很粗糙的骨灰盒前，那上面掛著一個牌
子，我輕聲地讀出一個莫名其妙地令我不安的編碼：
「六號」。現在我發現一個男人的照片，它正從玻璃
框裡面盯住我，彷彿發覺我是它的底片，它就是根據
我被洗印出來的。我感到驚愕。我重新注視著它，一
下子我的目光觸及了「一」的邊緣。我通過它觀察我
自已，我是世界的一面朦朧的鏡子。眾多的世界一直
隱藏著具有一切作為「映射」的我的特徵。我的眼睛
相同於我所遇見過的一雙山羊的眼睛。植物的眼睛直
瞪瞪地瞧了我許久，而我視而不見。堅實的嘴唇被放
大一千萬倍，上面裂痕又深又大，出現巨大海龜的龜
背。微閉的口腔是未探險過的熔洞。我的眼光爬上額
頭，立即落入了那些深不見底的紋路的峽谷。現在它
艱難地爬了出來，往布滿毛孔的臉頰上探進去，這兒
蜂窩密布。我的眼光測量出毛孔與毛孔之間的距離遠
甚於一個星球與另一個星球之間。衹一瞬間，各種語
聲在這張臉上交流出前所未有的信息。人、動物、植
物的界線消失了。生死趨一，萬物同一源流。我的眼
光再往前探去，突然遇到了阻力，彷彿一個看不見的
無形的東西立在那兒直呼：「你不許看我。」那兒是
「本質」，是今古未解之謎，是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超感覺」世界。
紛沓的腳步聲淹沒了我。
有人彎下身來，把我身上的毯子揭開。我被人放
進一個彷彿是鋁製的棺形的長盒子裡。我睜著兩眼，
但什麼也看不見；我想動彈一下雙腳，但半身麻痹；
我想說話，但我不敢吭氣。兒子說了千萬不能出聲。
「診斷大概開始了，他們也許會覺察我患了不治之
症。」兒子呢，兒子在哪裡？我偷偷地伸出手去，我
觸到旁邊一個冷冰冰的身體。我把手縮了回來，又試
著向另一旁摸去，又是一具涼浸浸的身體；周圍全是
死屍。我嚇得裂開嘴巴，還沒有叫出聲來，我身下的
那個鋁制的棺形的東西已經在兩根軌上滑動。眨眼之
間，迅速地朝著那個深不可測的可怕的判決滑去。
「六號」、「六號」、「六號」，這是我出生的時候
就一直空著的位子，它像一道不可違抗的命令持續不
斷地傳呼著我，我一直躲避它。現在我迫不得已地沿
著一條不甚分明但卻不可逾越的界線向它滑落下去，
填滿它。
1982年4月21日
虛 驚
凌晨。七點。天亮已經許久了，天還是黑沉沉
的，好像午夜時分。
四周什麼東西都有點異樣，彷彿一椿從未有過的
事情馬上就要發生。
我走在路上，忽然想起我的兩個孩子，一個男
孩，一個女孩，他們全都丟在家裡。這時候，我心裡
不由自主地擔心，這會兒也許門外有什麼東西正從門
縫裡窺探他們。我彷彿已經看見那個東西貼著門縫的
眼睛，我的心提了起來。我旁邊出現一張女子的汗
臉，她正趕著去上班，我從她臉上發現了兩個孩子。
一滴很大的圓滾滾的汗水顫動在她的鼻尖上，兩個孩
子在裡面拉扯著，總想掙脫出來，抓住她的手。她正
朝著離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同她一樣，離孩子越來
越遠。我們走向一個我們並不情願奔去的目標，想回
頭又回不了頭。
路面凸凹不平，她鼻尖上那滴汗水掉下來了，落
在我的焦急裡，留下一個濕斑。
路上突然一下子出現了許多人，彷彿所有的人都
從家裡湧出來了，人們全都在互相打聽，出了什麼
事？
人群裡，一個男子看了一下錶，懷疑是否弄錯了
時間？他與另一個男子對了一下錶，對，兩塊錶全是
早晨七點，一點也不錯。先前聽不見的手錶的嘀嗒
聲，現在一下子喀嚓喀嚓地響了起來，引起了我的注
意。原來有一隻正載在我的左手腕上，它一直嘀嘀嗒
嗒地響個不停；但我先前卻沒有留神手錶的嘀嗒聲，
彷彿它根本不存在。先前聽不見這種一秒鐘一秒鐘刻
板地響著的嘀嗒聲，時間彷彿是活的，現在一下子所
有的手錶都嘀嘀嗒嗒地響了起來，世界全充滿了這種
聲音，時間痙孿著，突然死了，人們彷彿漂浮在時間
外面，身上好像哪兒出了毛病。
黑暗裡，有人肯定說，現在還是夜晚，別管它，
還是回家睡覺，安睡在黑夜的熱被窩裡，等一覺睡醒
就天亮了。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然而沒有一個人離開原
地，大家互相緊擁著，好像同別人挨在一起，心裡安
穩得多。
好像先知預言的末日果真來臨。
好像過了許多世紀。
好像天永遠不會亮了。
大家記起今天早晨的奇怪的感覺，開頭是天發
黃，後來天黑下來。牲畜全叫起來。出現了一個長鬍
子的老太婆，她說她親自看見一匹馬豎立起來，兩隻
前蹄伸在半空；一頭牛倒栽著，兩隻犄角頂在地上。
雞在窩裡找窩。豬在欄圈裡找欄圈。全都沒有一個地
方可躲。
一個教師模樣的人從小學校裡來，說孩子們點著
燈上課，後來誰湊著別人的耳朵咕噥了句什麼，學生
們一哄全散了，亂糟糟地往家裡奔。
有人剛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叫嚷著今天早晨汽車
喇叭的聲音都變了。人人的臉色都嚇得煞白。傾刻
間，每一張臉都變了。早日熟識的人現在一眨眼互相
認不出來。彼此湊近一看，沒有一張臉是平時的臉。
一個小偷發覺一個錢包，他忘了去撿，他似乎記
不起這隻伸向地上的手是誰的。一對情人剛才身子貼
得緊緊的，現在誰也怕誰拉扯自己，極力想分開。一
支煙在什麼地方燃著，煙頭灼痛了我的手指，我這才
想起我先前點著了它，煙頭上一溜長長的灰燼。
天，一剎那間亮了。原來剛才遮蓋地面的黑暗，
衹不過是太陽的一個黑斑。又是藍空，又是永恒發光
的太陽。人們好像第一次見到它們，全都相信剛才什
麼也沒有發生。全都忘了整個世界曾坍塌在一個小小
的黑斑裡面。
太陽下，人群單個單個地分開，誰也不再理睬
誰。
1982年4月21日夜
就 診
一份緊急通知遞到我手裡。
我一看，是讓我明天去醫院掛號。到底為什麼掛
號，我也弄不清楚，反正是叫我明天一早去掛號。
現在我坐在醫生面前，醫生把我剛剛遞給他的一
份病歷表推還給我，指著姓名這一欄對我說：
「填上姓名。」
「誰的？」
「你的。」
我覺得十分蹊蹺，我並沒有病，是不是醫生弄錯
了？醫生臉上出現一種非常古怪的表情，那神情分明
在說：「你正是我的病人，這一點我準不會弄錯。」
這老頭接著按住我的肩頭，強行讓我坐在他面前就
診。他拿出一個同樣很古怪的玩藝兒往我的瞳孔裡照
著，然後在我身上這裡敲敲，那裡摸摸，磨磨蹭蹭地
弄了好一會兒，最後才眼怔怔地盯住我的腦袋瓜子，
嘴裡喃喃地說：
「出了毛病。」
「我好好的哩。」
「凡是病人總是說自己沒有病。這正好說明他是
出了毛病。他們老弄不清自已，事情常常是這樣。」
這老頭兒搖搖頭，用一種非常花俏的字體在幾乎還是
空白的病歷上很流利地寫上幾個字：
「精神分裂症。」
我勃然大怒。
「你有什麼根據？」我衝著他斥問。
「不需要根據。」老頭根本不理睬我。「在我的
眼裡所有的人都是病人，病人就需要就診，就診就因
為有病。不管怎麼，反正總是哪裡有點毛病。」
「你說什麼？」
「人都有毛病。這完全符合抽象的普遍的基本的
定律。它註定了你同我都不能違拗它。」
「基本的定律？」我一時摸不著頭腦，默默地念
叨著這幾個字。「基本定律。」老頭兒重複著。「這
種定律有對任何人和任何事事先作出判斷的非常的性
能，這種判斷的結果總是預先受到規定的。我對這種
總是有理的定律一直深信不疑。」
「能不能請你對我證明一下你的這種定律？」
「這是無可證明的，這是上帝的定律。」
「上帝的定律？」原來這種抽象的普遍的基本的
定律就是世界終極的真理：「上帝的定律。」
「上帝的定律。」醫生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
都重重地敲在我的頭上。我的腦子轟地一聲，身子突
然癱軟下去，整個人都陷進這種莫名其妙的「定律」
裡變得不自在起來。我心裡很明白，這種「定律」雖
然沒有明明白白地寫在哪兒，但它隨處可見，你隨時
隨地都得小心有可能遇到它。你無法對它作出一點點
辯解和反駁。「上帝的定律」就是「所有的人都是病
人，病人就要就診，就診就因為有病」。它構成一條
可以對任何人和任何事作出判斷的自足的理由。這是
誰也不能違抗的一種具有普遍權威意志的世界的本
質。
我知道我無法掙扎了。
「完了。」
冷丁兒醫生對一個早已侍候在一旁的護士示意。
「把他安排在34號病房。」
我著慌了，好像一個被宣布判決的囚犯似的，一
把抓住這個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的命運中的老頭，彷
彿想從這個給我帶來絕望的人的身上抓住一丁點兒希
望。
「無論如何請你相信我，醫生，我是絕對清醒
的，正常的、健全的。瞧，我說的話並沒有語無倫
次……。」
「不清醒的人總是極力想說明自己是清醒的。這
恰好證明你是極不正常的。」醫生判斷說。
我聽著他的話不由得毛骨悚然，想到如果我一旦
真正神志昏迷的時候，說不定會被他判斷為異常健全
呢。我知道我現在是完蛋了。因為「上帝的定律」對
我作出的判斷無疑就是對我的最後的確診。
「也許，我真是出了毛病呢？」我開始對自已失
去信心了，無可奈何地聽憑這種鬼「定律」的診斷和
它的處置。
「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我聽出我已
經完全氣餒了。我的聲音令我自己也非常吃驚。
「唔。」醫生毫無表情地看著我。
「如果還有別的房間，請你允許我獨個兒呆
著。」
「那不行。」老頭兒用指頭敲敲經由「上帝的定
律」簽署的診斷書，「已經確診的人都得進34號病
房，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接著他又抓起那個非常古怪的玩藝兒開始認真對
付另一雙慌亂的瞳孔。
1982年8月30夜
慌
一天，我的愛人從我的感覺裡出逃了，我在每個
日子的涵義裡追蹤著她。她總不見出現。
終於，我追蹤到了世界的邊緣，亙古弧寂的冰原
上。這兒人跡罕見，什麼也沒有，白色的太陽，浮
冰，冰塊的斷裂聲，我腳下不時出現嚇人的藍色的大
冰洞。
我從一塊浮冰跳到另一塊浮冰。
每一塊浮冰都是一片搖晃的大陸。
驀地，在白得耀眼的冰原上出現一隻人形怪獸，
它突然立在我面前，好像倏地從藍的大冰洞裡鑽出
來。這是一隻全身皮毛被剝光了的怪物。
我並不害怕，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它。我瞧著它，
竭力從它身上發現我所熟悉的屬於人的東西。
這怪物的身子彎曲著，它整個向前傾斜的姿勢好
像正在跑的時候突然停住。它的兩隻前爪蒙住雙耳，
像僵立在一種突如其來的襲擊的驚嚇中。這怪物屬於
眼睛的地方，現出兩個積滿淤血的深坑；被藍色的暗
影遮住的嘴唇，像黃疸病患者一樣在微暗中發黃；整
塊頭皮連同毛髮被揭掉的地方，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灰
色的岩石似的頭蓋骨。那地方還在冒氣，彷彿還沒有
完全死去。
「喂！你是什麼怪物？」
「嘻嘻，我是你所追蹤的美！」
「不，你從前不是這樣難看。」
「傻瓜，那是你的想像裝飾了我。」
「那你為什麼要出逃呢！」
「我在你的想像裡面已經藏不住了。」
這個醜物，這隻人形怪獸，原來就是我失蹤的愛
人。那雙眼睛又回到那兩個可怕的深坑中。世界又開
始轉動。小塊手絹一樣飄著香氣的天空。炙熱的肉體
的期期艾艾的哭泣。薄霧中的夕照裡停立著童年的美
麗。兩片鮮紅的嘴唇在灰色的背景中重現，我的嘴唇
收下了它們的饋贈。苦澀的泉水的音樂。黑色的花朵
的消息。果實裡悸動著的綠的奧秘。那還沒有完全死
去的頭頂上，又覆蓋著濃密的黑髮，傾瀉著奇異的烏
黑的瀑布。我正沐浴其間，把整個臉埋在裡面。黑髮
裡布滿我探尋的腳印；深藏著我的黃斑點點的記憶、
我的憂鬱又疲倦的歌曲、我的模模糊糊的無字的低
語。
還是它。
剎時間，我突然感到我受到了捉弄。我發覺我所
苦苦追逐的愛人是不真實的。「美」衹是藏身在我的
想像裡的一隻人形怪獸。
我搖擺在絕望的浮冰上。這是一片隨時可能下沉
的大陸。
我心裡發慌。
1982年4月28日
背
「隱身者，你深居在哪裡？」
「在你的背後，你所達不到的深處。」
「我寄出去一封信，但是我不知道投遞的地址；
好像在某處地方有一個人在等著接收，這個人就是你
嗎？」
「是的，我與你同在任何時間和任何地點。我在
一條蚯蚓、一隻螞蟻、一顆鳥蛋那裡收到你的信
息。」
「你究竟是誰呢，不可見的隱者？」
「我是有形萬物混居的無形的世界。」
「有路徑通住你嗎？」
「那是隨處可見的暗徑。」
「它在哪裡？」
「它衹是一個獸洞，或者一個鳥窩。」
「有人下去過嗎？」
「下去的人都懸在半空，誰也探不到底。」
「人就這樣掛著？」
「這就是它的處所。」
「有著落的時刻嗎？」
「沒有傳來消息。」
「那麼，深居者，衹這麼一次，讓我一見你的正
面吧。」
「我衹是你看不到的背。」
1982年5月5日
情緒的哲學
某一天，一個美麗的傍晚，落日不動。空氣靜
止。人人心中一片和平。這樣的時候，我們每一個人
都會對別人抱著好意。我在街上徜徉，忽然逮住一個
過往的女子。對她說：
「親愛的，為了我的好情緒，現在我多麼需要接
觸你。」
那女子驚詫極了，「哎喲」一聲：「你這人有多
奇怪，你那情緒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小必翼翼地同她爭辯著。過了好一會兒，我們
不約而同地上了情緒法庭。
那兒坐著紅光滿面，元氣十足的「本能」庭長；
年老的患著支氣管哮喘病的「理性」陪審員，性情急
躁、坐立不安的「欲望」辨護律師。審判廳裡黑壓壓
地擠滿了被情緒和理性拉扯著分成兩半的聽眾。
審判開始了。
本能庭長站起來問我：「你為什麼需要有接觸這
女子的情緒？」
我鎮靜地抬起頭來回答說：「這你心裡應該明
白。」
「不，不，我不明白。」禿頂的理性陪審員爆發
出一連串的咳嗽，幾乎喘不過氣來。「無恥！這是對
道德秩序的野蠻挑釁。」
「情緒無所謂道德和非道德。」欲望律師高聲頂
撞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推理和邏輯所不能解釋的時
代。當代的哲學是情緒的哲學。也就是非觀念的哲
學。每個人都有可能向圍困在自己周圍的觀念宣戰。
人是自在的。『自在』就是它的選擇。」
「偉大！偉大！偉大！」幾乎有一半情緒聽眾狂
熱地歡呼起來。
「荒謬！荒謬！荒謬！」近另一半理性聽眾憤怒
地保護著傳統的尊嚴。
騷亂與喧嘩一直延續了好幾個世紀。
現在漸漸平息下來了。
我同那個女子還站在情緒法庭上，始終等待著懸
而未決的判決。
「現在，時間總該讓你明白了，」那女子側過臉
來對著我微笑，「偉大和荒謬衹差一步。」
「親愛的，」我把頭優雅地轉向她，「我仍然得
提醒你，偉大和荒謬衹不過一回事。」
1982年5月20日
哲學的「童貞」
她避開情緒的眼睛。
她的表情永遠復歸於「秩序」和「穩定」。
「瞧，這就是她，幾百個世代以來的聖童貞
女。」
「你最好先讓她滾回人那兒，鬆馳！律動！和
緩！澎湃！迷惑！癲狂……然後再讓我來瞧她。」
「狂獸！那麼哲學竟能受到情緒的強姦嗎？」
「白痴！哲學寧可一百次同情緒性交而失去童
貞。」
1983年9月15日
棄 嬰
我曾發覺一個鼠窩。
這是一個遺世獨處的世界。隱藏在我的眼睛後面
的千萬間房子中的一間房子。
它一直都無人知曉。
我把手伸出去，翻弄著它。我的五個指頭一齊接
觸到了一種平白受到驚擾的惶惶不安的叫聲。
這聲音彷彿從牆壁裡發出來，也彷彿藏在空氣
裡。
好像一間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有一種有生命的東
西躲在那兒，一直悄悄地存在著，從出生到死亡，都
害怕被人發覺。廢紗，破布，碎紙被我撒了一地。我
翻出一隻剛剛生下來的小耗子。它無能為力地躲在那
裡，粉紅色的肉體裡透出塊狀的紫斑。沒有嘴。眼睛
還蒙在皮肉裡面，衹是兩個黑點。
它不知道它在哪兒？也不知道它為什麼被扔在這
裡。
我用手捏了捏了它。這小動物本能地感覺受到威
脅，在我的手掌上「嘰嘰」不安地叫著。這是一個嬰
孩的啼哭。我在我的手掌裡看見剛剛離開母胎的我。
我盲目地尋找著乳頭，無力地蠕動著嫩紅的四肢。
我落入了一隻不斷延伸開去的無所不在的掌心。
「原來我是它。」我怪不舒服地想。沒有眼睛和
嘴巴。一隻被丟棄的小動物。
我突然對我感到厭惡，此時此刻直想嘔吐。
這裡，那裡，到處都是「嘰嘰」的叫聲。
世界的背後藏滿了耗子。
空氣裡有股死耗子的氣味。
我目瞪口呆，發現我被扔在一個碩大無朋的被發
覺了的鼠窩中，已經許久了。
1982年5月21日
秒針「喀嚓」一聲
醒了。雙眼還閉著。好像有誰在望著我。睜開眼
睛。整個屋子裡明晃晃、空蕩蕩的，看不出哪兒有什
麼異樣。
睜大眼睛。醒著。有一雙眼睛還在望著我。那眼
光落在我的左臉頰上，癢酥酥的，像一隻細細的蚊子
在叮著。恍惚中，我彷彿舉起了手，「啪」地一聲朝
那邊臉頰打去，摸摸，上面什麼也沒有。
秒鐘轉動著。「喀──」
那道眼光好像是從書桌方向投過來的。我瞧瞧桌
子，上面也是空蕩蕩的，衹有一本書擱在那兒，昨晚
上我隨便翻看了幾頁，忘了闔上。書弓起書背伏在桌
子上，有道眼光好像就從書縫裡溜了出來。我惱怒地
把書翻了個身，平攤在桌子上，立即有一樣東西唰地
從裡面跳了出來。那是一個文字。它立在我面前，讀
著我：「人」。
我覺得有些蹊蹺，早日裡我不止一次地遇見過
它，每次它總是輕輕地從我眼皮底下滑了過去，並沒
有引起我的特別注意；今天這個文字卻有些不同，它
究竟為什麼不同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也許衹是因
為它在十分之一秒裡讀出了我。不過當我朝這個用簡
單的兩劃搭起來的字望去的時候，卻隱隱約約地感覺
它有點慌亂，好像想盡量躲開我。我臉上一定出現了
某種不同一般的驚愕的表情，被它發覺了。我記起我
平日的面孔，憂鬱的面影，驚魂不定的眼神，嘴唇是
紫紅色的，下嘴唇比上嘴唇厚，很肉感地凸出著。但
這個字裡面我卻沒有發現什麼可以同我聯繫起來的東
西，它沒有任何跡象肖似我，也不像我的同類中的任
何一個人。衹不過乍一看去，模模糊糊像個人；但定
睛看去，原來衹是個空洞，裡面什麼也沒有。
「人被文字虛構了。」我突然感覺我的臉衹是一
張標籤；我的整個身子內部有一種被挖空了的感覺。
「也許別的文字真實些。」我順手又翻開一頁書，另
外一些字手挽手、肩並肩接二連三跳了出來，擠擁著
立在我的眼前。我一一認出它們是「歷史」、「傳
統」、「法律」、「道德」、「哲學」，還有些別的
什麼的。它們還沒有來得及整好隊形，「太陽」、
「胡獾」、「驢子」、「雨水」、「叫喊」、
「山」、「觸摸」、「狗」又亂七八糟地湧了過來。
「歷史。」文字堆裡有兩個字自己通報了姓名。
我朝它看去，大吃一驚。裡面一團漆黑。我伸手摸
去，也是一個空洞。混亂的黑暗中看不出任何過去事
物的影子。我這才發現，它過去對我講述的那許多故
事全是杜撰的，它衹是一個坑人的黑窟窿。「道
德。」又有兩個字報出了姓名，我一聽這聲音就覺得
虛偽，有那麼一種說不出的酸溜溜的做作的味兒。它
從來沒有對我的自然行為作出過判斷，卻板著一副道
學家的面孔恐嚇我對它就範。它一向把我當作一頭人
獸，給我套一身緊身衣，弄得我的脖子不能扭轉，手
腳動彈不得。「我的存在跟它有什麼關係？」我心裡
納悶，忍不住衝著它叫道：「別老纏著我，我自個兒
總該有我的自主。」於是我揮揮手，叫它退下去。
「法律。」又有兩個字高聲叫出了自己的姓名，聲音
裡有一種肅殺的威嚴，我一下子被怔住了，好像我正
在犯罪的時候被人當場抓獲了似的。待我鎮靜下來的
時候，我就試著往裡面瞧去，發覺一個老頭在那兒打
瞌睡。「老頭兒，法在哪裡？」「呶。」他指指裡面
壁頭上的條文，那上面看去全是些星星點點的綠頭蒼
蠅；待我近前仰頭去瞧的時候，原來是一片空白，衹
落滿了蒼蠅屎。看來這地方原告和被告從來就沒有到
此光顧。「喂喂，」有個聲音在那兒提醒我。「我是
『哲學』。」說著字堆裡擠出兩個字向我跨近了一
步。我一下子緊張起來，肅然起敬，我知道我面臨著
人類思維的暴君，幾千年來它都在精神上籠罩著我，
露出一副人類思維世界的主宰者的面目。我屏住呼
吸，靜候它的吩咐，但它衹是沉默著，叉開腿立在那
兒紋絲不動，我這才敢抬眼去看它。喝，天呀！這裝
模作樣道貌岸然的傢伙，竟衹是一個「觀念」的空窟
窿。世界寄居在裡面。貧弱又蒼白。早已奄奄一息
了。「死了。」我宛如大夢初醒，上下左右環顧著，
彷彿周圍全是人群。「你們，死去和活著的人，幾千
年來全是白痴。文字遮住了你們的眼睛，觀念淹沒了
你們的自在。瞧，死了！」
「誰？」
「它。」我彷彿回答誰似的，模模糊糊地喃喃
著。「它」是什麼呢？我衹朦朦朧朧地感覺它無所不
在。轉動著，巨大而盲目。我面前的這些文字全著了
慌，哆哆嗦嗦地擠成一團，它們彷彿被人看出了奧秘
的變戲法的人一樣，一個個垂頭喪氣，盡量躲著我。
這些詭計多端的文字，一直捉弄了我許久，現在我才
看出它們衹是掛在存在臉上的標籤，每一張標籤都蓋
住一個空窟窿。一次觸摸在裡面毫無感覺；一滴雨水
在裡面不留痕跡；一座山在裡面沒有遠近；一棵樹在
裡面突然死了。不知什麼時候，人自己也跌了進去，
都快要湮滅了，人在文字裡面大聲呼救，我一看那黑
糊糊的東西正是幾千年來在裡面死命掙扎的我。
「見鬼！」我啪地一聲把書合上，又感覺那道眼
光從書縫裡向我投過來，不過現在已經變得十分膽
怯。有個細細的聲音像蚊子似地向我飛過來，叮在我
的臉上：「人」。
「我還弄不清我自己呢。鬼知道我是什麼。」我
正想猛地一巴掌朝我的臉上打去，突然想起剛才我那
隻舉起了的手，它在半空中劃出了個弧形還沒有落下
去呢。「啪」，這時候我的巴掌落在臉頰上，痛得我
的嘴巴歪向一邊。在我完成這個動作的同時我清晰地
聽到一個「——嚓」地響出的聲音。這個「嚓」原來
是先前「喀——」的延伸，這兩個極短促的聲音是聯
結在一起的。好像在存在的某處地方有一根看不見的
秒針在移動，整個這一切祇發生在「喀——嚓」一聲
的一秒鐘的空隙中。
一秒鐘稍縱即逝，我摸摸臉上，仍然什麼也沒
有。
1982年6月22日
面 影
——詩人，你的詩的奧秘是什麼，
——知識。經驗。頓悟。感應。大量的精神閒暇中
想入非非；昏昏冥冥中獨自面對神秘。一把小
錘在體內口匡口匡作響，詩句紛紛墜落。
——你的詩的形式呢，詩人？
——似詩，非詩；似小說，非小說；似哲學，非哲
學；一切都不是，一切都是。
——你的詩自身的歷史呢？
——時而燭火輝煌；時而漆黑一片。
它是我所可能具有的樣子；不是我所已經具有
的樣子。
——它的個性呢？
——在所有的人一個一個消失的時空沉寂中，執著
地守住自己。
——你不覺得你也正在沉寂的時空中消失嗎？
——我衹是一個死亡中醒著的死者。
1982年5月20日夜
暴 露
地面上晃動著我的黑影。
我側身一看，那黑影是一塊矗立著的粗糙的岩
石。
我把身子轉向另一個側面，這回那裡卻是一隻露
出毛蓬蓬的白尾巴尖的狐。
我驚奇極了，趕忙把身子跳開。
但我的影子投出的位置總是離不開岩石和狐出現
的位置。
我把影子縮回又投出去，當我死死地盯住它的時
候，黑影裡暴露出千百年來同岩石和野獸混合在一起
的我。
1982年6月19日
隱匿的眼睛
一雙隱匿的眼睛正對著我的眼睛，它認出了我。
而我在那雙眼睛裡見出的卻是一個巳經死去的人
和一個未出生的人。
1982年6月19日
無形的孩子
「嗚——喂——」
我聽見一個孩子在呼喊。當我的心靜下來，仔細
聽去的時候，衹有風吹過林子的喧鬧的聲音。
那個孩子好像閉上了柔嫩的嘴唇。
「嗚——喂——」
這一次我又清楚地聽見這個孩子的呼喊。我想起
來了，這是在世界的黑暗的子宮裡一個蠕動著的無形
的生命。
1982年6月19日
臉上的鈴聲
「玲——玲——玲——玲——」
我身上似乎到處掛滿了鈴，隨時都在響著。我像
個溺水者，身不由主地掉入了鈴聲的宇宙漩渦。
我知道有個無形的人在黑暗深處搖動它們，但我
看不見這個人。
「玲——玲——玲——玲——」整個世界都彷彿
瀰漫著鈴聲。我看看旁邊，別人都聚精會神地在做自
已的事，誰也沒有聽見什麼。我定了定神，讓自己安
靜下來，但鈴聲分明還在一個勁兒地響著。
「天呀，今天我可千萬別出什麼差錯。」我在世
界上小心地警告自己。
突然，遠處的鈴聲化成了眼前的一滴墨水，十分
醒目地滴在有關我的一份秘密上報的了告密材料上，
變成了某年某月某日我被人發覺的所犯罪行的記錄。
但這些罪過連我自已一點也不知道。
一個警察模樣的「天神」出現了，我一看他的
臉，就發現了鈴聲，原來它在他的臉色裡。那臉色讓
我難以捉摸，我猜不透它究竟意味著什麼？我瞧了它
好一會兒，終於在那裡面看出我在世界上近日內莫名
其妙地犯下的過失的累計數，並且顯示出幾頁已經擬
定原稿的宇宙法律起訴。「你可得給我留神一點。」
我覺得那臉色在恐嚇我，心裡忐忑不安起來。但我怎
麼也想不起來我究竟犯了些什麼罪，或者有些什麼過
失？我定睛地瞧著，感覺那臉也並不是他的，它掛在
另一個看不見的「天神」的臉上。警告的鈴聲玲玲地
響著正從那邊傳來。
那張臉退下去了，他的直挺挺的脖子上栽著他後
面的那張臉。它有著同樣的辨別不清的臉色。這是一
個檢察長模樣的天神的臉。剛才警察神的臉色就掛在
他臉上。但仔細看去，那臉色也仍然不是他的，它掛
在又一個不露面的人的臉上。這個人距離我很遠，鈴
聲從更深的地方傳來。現在我已經能夠想像那個站在
默不出聲的黑暗深處的人，他像同我有著難以計算的
距離的很高很遠的宇宙之王。我的想像的觸覺已經觸
及了他。他臉上的任何一個部位、肌肉、眼神、嘴唇
都傳出鈴聲。甚至他的一個無意的手勢，一聲輕微的
鼻息，臉頰上偶然出現一道微妙的不易覺察的線紋都
發出某種暗示，鈴聲馬上就十分敏感地顫動著響起
來。
「玲——玲——玲——玲——」
「玲——玲——玲——玲——」
鈴聲變成了一道剛從上蒼降下的指令，迅速地往
下傳，一直到我在某張臉上的難以辨別的神色中突然
發現它為止。
我在急遽旋轉的鈴聲裡跌跌撞撞，身子不斷地扭
曲成各種形狀。
我越來越記不起我本來的樣子。
我心裡暗暗懼怕那個無形的人的臉上固執地傳出
來的看不見的鈴聲。它仿彿隨時在不可感知的遠處傳
訊我。我總想抗拒它的牽制，竭力避免對它作出可悲
的機械的條件反射，但我像一頭匍匐在主人面前的馴
獸，不斷地接收著它發出的信號。
日復一日，我竟然慢慢地習慣了宇宙鈴聲的撫弄
了。它已經變成了我每日必不可少的一種樂趣，一種
古怪的畸形的嗜好。每時每日我都像守著一闋美妙的
音樂似地守著這該死的鈴聲。衹要有一個時刻聽不到
它的聲音，我渾身就立刻癱軟下來，落入無可名狀的
空虛。
「玲——玲——玲——玲——」
現在鈴聲又響了，這回它似乎是一種非常具體的
某種物理現象產生的震顫，某種奇妙的有規律的持續
波動的頻率。我分明清清楚楚地聽見這種金屬物質的
聲音。先頭它彷彿並沒有真正響動，似乎衹有到了現
在我才確確切切地聽到它。它從神秘的黑暗深處傳
來，那兒坐著離我很高很遠的無形的宇宙之王。一隻
把我傳到宇宙法庭來接受審訊的鈴就威嚴地擱在那
兒。那個若有若無的宇宙之王離我很遠，我模模糊糊
地看不清他的臉，或者說衹能感覺他坐在王者的至高
寶座上。因為在應該屬於他的臉的部位，我衹隱隱約
約地看見一隻餘音縈繞不息的斑斑銅綠若隱若現的古
老的鈴。
1982年5月25日
一張鈔票
（現代寓言）
「它出來了。」一個行人偶然發現了它。
「什麼？」過路的行人都圍了過來。
「霍亂！」那個發現者指著一張在風中簌簌地響
著的鈔票，它正圍著市中心警察崗亭旋轉。
「嘿喲！」城裡的人這才全都恍然大悟地想起了
它。原來最近城裡出現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他們是
從鄰近的城裡跑出來的；鄰城已經發生了霍亂，死了
許多人，人們整條街整條巷子地死去。現在那座城已
經封了，列車經過那兒也不停站，一個人都不准進也
不准出。傳說這種病很可怕，一棟樓房裡衹要有一個
人染上，整棟樓房的人都保不住。但是有幾個人從禁
城裡逃了出來，他們出現在這裡，很快就消失不見
了，衹有一個陌生人被發覺，有人曾經看見他乘坐過
公共汽車，從兜裡掏出一張鈔票來買過票。
幾天後，在城邊的一條排污溝旁，那個陌生人出
現在那裡；他蹲在溝邊，雙手壓住肚子正上吐下瀉。
不一會兒，他倒在那兒，衹動彈了幾下就死了。他的
屍體很快就火化了，但他在城裡留下一張已經失蹤的
可疑的鈔票。
「無論如何要搜出它。」因為那鈔票上沾滿了霍
亂病菌。
眼下全城正對這張鈔票進行搜捕，所有的鈔票都
成了懷疑對象。但是那張鈔票一直不見露面，它在城
裡肆無忌憚地流竄著，從這個人的手轉到那個人的
手，到處散布著霍亂病菌。
「是它！」那個發現者宣佈說，他好像發現了魔
鬼，舉起雙手大叫，拔腿就跑。
全城一下子亂了。人們大喊大叫著，全都沒命地
尾隨那個發現者跑去。
猛地又起了一陣風。那張鈔票簌簌地響得更厲
害，它好像突然長了腿，扭過頭，「嗖」地掠過地
面，向慌亂逃竄的人追去。
人們在前面跑，鈔票在後面直追。它「簌」地一
聲碰著了跑在最後的一個帶眼鏡的人的腳後跟。
「哎喲！」那眼鏡彷彿猛然遭到重重一擊，摔倒
在地上，手裡抱著的一堆東西嘩啦啦地撒了一地。他
也顧不了那麼多，爬起來又跑。掉在地上的一架收錄
機正在播送著貝多芬的雄偉莊嚴的《第九交響樂》；
還有一堆書，在陽光下亮出好些人世間偉大人物的名
字：釋伽牟尼、基督、穆凹罕默德、馬丁．路德、尼
采、盧梭、弗洛依德、瓦格納、薩特、卡夫卡。
風旋轉著。鈔票從地上刮了起來，在半空中不住
地旋轉。當它飄下來的時候，正好落在一個正在讀著
佛經的老太婆的腳邊。那老太婆睜開眼睛看了它一
眼，絕望地搖搖滿頭白髮，又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
然後虔誠地合著掌，默默祈禱「佛」保祐。當她再睜
開眼睛的時候，那張鈔票已經不見了。那老太婆忽然
嘆了口氣，身子莫名其妙地晃了幾下，彷彿支撐不
住，猛地從坐位上滑倒下來。
現在那張古怪的鈔票又出現在大街上，它彷彿長
上了翅牓。在風中簌簌地呼叫著，擦著地面掠過大
街，一拐彎，飛進了市中心大禮堂。
禮堂裡正在進行著某屆市民最高代表會議。成百
上千的代表把禮堂塞得滿滿的。會議執行主席在臺上
講話，他正召喚與會代表和全城公民以及綿延不絕的
後世公民要為最終解脫塵俗煩惱和欲念、實現極樂的
「涅槃境界」而虔誠獻身。禮堂的大喇叭正把他的講
話向全市公民轉播。
「來了！」執行主席一眼發現一張鈔票逕直地朝
他飛來，馬上變了臉色，嚇得「崩」地一聲從主席臺
上跳下來。代表們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待他們明
白過來的時候，卻一齊爭先恐後地朝大門口湧去。有
些一時擠不出去的人，就砸爛兩旁的窗玻璃，從窗洞
裡鑽出去。
那張鈔票登上了剛才執行主席的座位上。它在微
風裡輕輕地抖動著。
頃刻，全城空無一人。
市禮堂裡，不知道誰忘了關上廣播，播音器裡仍
然還在傳出已經逃之夭夭的市民最高代表會議執行主
席娓娓動聽的聲音。
大街上，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在嗚嗚地哭訴
著，彷彿大地的哀樂。寂寞的陽光下，明晃晃地照出
人世間一切偉大人物的名字：釋伽牟尼、基督、穆罕
默德、馬丁．路德、尼采、盧梭、弗洛依德、瓦格
納、薩特、卡夫卡。
1982年9月11日
佛之死
在記憶的沙灘上
躺著一位死者
世紀波濤的喧響
像遙遠的輓歌
我走近前去認出——
這是佛
1981年初於病床上
聖 水
毒日的黃光下，我乾渴得要命。
「水，水，」我伸直脖子朝著佈滿整輪太陽的荒
漠上空叫喊，「有水嗎？」
「有。在遠處地方。」天空的金黃的灼熱背後傳
出一個蔚藍的清涼的聲音。
「它離這兒有多遠呢？」我僵著脖子問。
「你衹管不停地朝前走去，總會接近它的。」高
處的那個聲音說。
「要走多長時間呢？」
「這是無始無終的途程。前面的人已經走完了整
整的一生，你衹不過接著走下去。一個世紀在宇宙間
衹是一個瞬間。走吧。」
「那是塵世的水泉嗎？」
「不，那是聖水。人衹要沾濕一點嘴唇，就會止
住永恒的乾渴。」
遠處黃雲翻滾的天空下，一片煙波浩淼的聖水彷
彿在世間外閃動。我強忍著乾渴，一個年頭一個年頭
地朝它走去。我走了許多世紀。「聖水」總同我相隔
著原來的距離。我一直往前走，「聖水」也彷彿一直
往後退。它似乎永遠可望而不可即。
出發的時候，袓母摘給我的嫩綠的童謠已經在半
途中發黃；我的紅紅的白白的花一般的臉蛋已經在依
稀變得模模糊糊的記憶中枯萎。我發現我早己長出了
白鬍子，皺紋爬滿了我的臉。在無休無止的途程中，
我老於永無止境的「渴」。
渴。難忍的乾渴。我的喉嚨更乾得直冒煙。裂紋
綻開在嘴唇上的墨黑的苦澀裡。血珠兒早已從那兒滲
出來，凝成一個一個球形的苦果。
我終於再也爬不動了，一股叮叮咚咚的泉水的聲
音傳入我的耳朵，我忍不住叉開道路向旁邊爬去。
「乾渴者，逕直往前走吧，不能喝這遠處滲過來
的聖水。你近處喝了，遠處的聖水就會乾涸的。衹管
往前走吧，你總會臨近它的。」
天空的黃光中又降下那個清涼的蔚藍的聲音。已
經被我捧起的一掬泉水汨汨地從我的指縫裡滑落下
去。我跌倒在乾渴和疲乏中。
「快走呀，爺爺。」
我聽見我的子孫們從後面湧上來了，他們氣喘吁
吁地趕到我的跟前，發覺我快死了。
「撲通！」我聽出有人精疲力盡地跌在我的身
邊。
「撲通……撲通……撲通……」
彷彿橫七豎八的世代接二連三地倒在大荒漠上。
有人開始後退了。剛才那一眼泉水邊傳來一片稀
裡嘩啦的水花迸濺的聲音和有誰往喉嚨裡咕嚕咕嚕地
大口吞水的聲音。
佈滿太陽的天空黃光燦燦。那個蔚藍如水的執著
的聲音變得慍怒起來：
「乾渴者，朝著信仰的聖地不停地走去吧，你總
會光臨聖水的。一個世紀祇是宇宙間的一個瞬間。人
衹要沾上一滴聖水，就會止住永恒的乾渴。」
煙波浩淼的聖水依然在遠處刺目的黃光裡不息地
閃動，彷彿死亡的誘惑。我無可奈何地合上了塵世的
眼睛。
1982年9月6日
出逃的腦袋
我摸摸頭上，突然不見了我的腦袋。
我懷疑被誰偷去了，但近日並沒有誰挨近我的身
邊。
也許我忘了是被誰借走了。若是誰借了總得歸還
我呀。
我的腦袋瓜子失蹤了。
我追出門去，碰上胖胖瘦瘦的許許多多的腦袋，
但沒有一個腦袋瓜子像是我的。
我追到大街上，忽然在人堆裡撞著一個圓滾滾的
東西。腦袋！我感覺它正慌慌張張地躲進人群又從人
群裡慌慌張張地逃出去，似乎有誰在後面緊追著它不
放。
「瘋腦袋瓜子！」我聽見誰惡毒地踢了它一腳。
「別亂踢，這是我的腦袋。」我跑上前去一把將
它摟在懷裡，感覺我的腦袋是多麼孤獨。哪怕它是個
大毒瘤，總歸是我的腦袋。我把它仍然栽在我的脖子
上，帶著它匆匆回到我的住處。
夜裡睡覺的時候，我的腦袋瓜子睜著一雙眼睛，
好像總在留神聽什麼。我擔心我的腦袋瓜子又出逃，
也一直睡不著，失眠了。
「笛，笛，笛」小院的牆外半夜裡響起了汽車喇
叭聲，好像有一輛小吉普嘎地停在牆外。我感覺我的
腦袋一驚，貼著牆壁側耳傾聽著。
「笛，笛，笛」無疑是汽車喇叭聲，車子分明就
停在外面門口。
「我被發覺了。」我的腦袋瓜子猛地滾到院子的
門背後，細聽外面的動靜，彷彿這車子搜索它來了。
寂靜。許久許久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幫它打開了門，它一下子滾到外面。牆外空無
一物，衹有幾株老柳樹沉甸甸的黑影晃來晃去，吱吱
地在地面上發出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摩擦聲。遠處汽
車的車燈一閃一閃，也許剛剛過去一部大卡車。
「沒什麼，安心回去睡覺吧。」我安撫我的腦袋
說。
「有人進屋了。」我的腦袋直往後退縮，懼怕屋
子裡藏著什麼。
屋子裡黑蓬蓬的，像個深不可測的黑旋旋的洞。
彷彿一雙一雙的眼睛轉動著黑暗。嚇得我也不敢進屋
去。
地上亂影如泥。像突然從黑處冒出了許多人。
「我被圍住了。」我的腦袋告急說。我看見它在
一片撞來撞去的黑影中惶惶恐恐地團團直轉。它轉來
轉去，總找不到一個出口。我正想去救它，被黑影子
攔住。
黑影的包圍圈越來越小，馬上就要抓住我的腦袋
瓜子了。
「快逃！」我急得脫口而出。我的腦袋被我提醒
果然猛地一跳，跳出了黑影子的重重疊疊的包圍圈，
滴溜溜直轉，滾入黑暗中。
我呆呆地立著，摸摸頭上，又成了個腦袋失蹤的
人。
1982年9月13日夜
每個人的「坑」
這是一個集體慘遭槍殺的年代，從肉體到靈魂
電影院
「有個坑！」我摸摸屁股底下，椅子彷彿在傾斜
著住下滑。黑暗的人群屏聲靜息，沒有一個人被我驚
動。
「唔──」我長長噓了一口氣。瞧一眼模模糊糊
的銀幕。手從嘴上移開。
大街
驚恐湧動。人群全朝著死的方向翹望。
「來了！」遠處出現一輛類似刑車的車輛。近
了。過去了。車上除了司機，什麼人也沒有。
「可能從那個方向來。」人群又轉向相反的方
向，湧進另一條街道。
千百雙瞳孔頃刻收入極目遠眺的盡頭的死亡。
「聽說坑已經挖好了？」
「坑，多少？」
「說不清。反正許許多多坑。」
有一批人今天將「入坑」。但誰也不知道誰將被
「入坑」；誰也不去想「入坑者」是誰。
也許就是自已的親戚、朋友、兄弟甚至自己本
人。
總有一群人將葬入時間。
人潮湧動冷漠和興奮。
沒有嘹亮的旌幡；沒有翻動的輓歌。
死亡暴跳如雷！
荒谷
一長排人跪在一長排坑邊。
帶刺刀的步槍幾乎頂住那些被捆縛的下跪者的背。
哨聲。排槍聲。
警戒線撤除了。
圍聚驚惶的藍灰色人潮向四面八方散開。
一個一個的人滾進一個一個的坑。
每個人都是一個坑。
每個人都在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彈孔裡下墜。
血泊泊地噴湧越來越大的死亡。
落日懸吊的紅棺。
沉寂在遠處翹望。
電影院
「哇——」我的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背。
尖——叫——燒——灼——黑——暗——！
悄無聲息的人們失明如沉寂。
「坑！」我試著推推旁邊的一個人。
「瞧呀！坑！它就是你們的世界，就是你們自
己。」
懶洋洋的一動不動的黑暗。
沒有一個人看見自己的坑；沒有一個人發覺自己
落入厄運。
「該死的坑！讓我跳出來吧。」我突然恐怖得大
叫。我像所有注定要入坑的人一樣發覺自己早已掉入
坑裡。
手指頭……發綠的眼珠……失去光澤的頭髮怒視
著我。
我伸手摸去，觸及沒有坑壁的死。
有一種光滑的觸覺傳給我的手。我仍然坐在原來
那把總在傾斜著往下滑的椅子上。
散場
彷彿散場了……黑暗的人群似乎都十分確信地朝
什麼地方湧去……。
一個瞬間打開一個模糊的空洞。毫無內容。一種
彷彿光線的東西從什麼地方一開一合投向我。
「那兒能出去嗎？」
我不相信那道光真是一個能鑽出去的「口」或是
一道「門」。
1982年8月25日
謊
(幽默畫)
「哎——喲——」
我張大嘴巴，伸直兩手，把頭向後仰著，舒舒服
服地打了個呵欠。
幾個閒逛的人在那兒奇怪地瞧著我，我們一齊停
下來，全把頭向上仰著。
「瞧啥？」一伙一伙的人湧過來了，也都莫名其
妙地向上仰頭望著。
「衹亮了一下卻不見了。」誰咕噥說。
人們向天空瞭望著，總想在虛空裡瞧出究竟。
「誰先發現的？」忽然爆發一個慍怒的聲音。
「瞧哪，這人！」
一片黑壓壓的顫慄的驚奇。
我慢慢地合上嘴巴。
在發黃的歲月裡雙手下垂，愁眉苦臉。
「剛才，我衹不過打了個呵欠。」
1982年9月16日
驚 魂
呼——呼——呼——呼——
一隻陀螺在不住地轉動。
它從這裡轉到那裡，剛轉到一個點上又從那個點
上移開，好像永遠不會停止。
「你為什麼總是轉個不停呀？」我問它。
「有一樣東西正朝我落下來。」
我抬頭望去，傾斜的天空單調又空曠，一朵雲，
懸掛不動。那兒什麼也沒有。
「沒有什麼東西掉下來呀。」
「它一直在不斷地往下落。」
呼——呼——呼——呼——
大地上孤單地轉著一隻陀螺，它彷彿總想逃出惶
惶不安的感覺。
1982年9月11日
夜的口腔
（夢見的一首詩）
深夜，口腔裡黑糊糊的，靜得出奇。
忽然，我恍惚感覺左上齶牙齒縫裡有一樣什麼東
西塞在那兒，怪不舒服的。我把大拇指和食指伸進
去，想把那東西掏出來，但牙縫太細，手指伸不進
去。後來我從哪兒弄到一根牙籤，費力地挑了好半天
才把它挑出來，原來是個線頭。
我使勁去拉，但怎麼也拉不動。好像這線頭還掛
著其它線頭，佈成了一個線網，是什麼人早已安排在
那裡做什麼用的。這些線頭像神經一樣與口腔血肉相
連，衹要觸動任何一個線頭，整個口腔馬上就會作出
反應。
我在交錯不齊的牙齒中間胡亂摸索著，發現到處
都埋伏著線頭；我隨意地拉了拉一個線頭，忽然聽見
一陣「嘟嘟嘟嘟」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剛停，馬上
就出現一個滿臉淚痕的姑娘站在我面前。她眼神呆
滯，嘴唇腫脹，胸口的地方襯衣被人撕破了，半裸著
胸部。她手裡緊緊抱著由幾種色塊像星星點點的花瓣
已經殘破的紫金花似的鑲嵌成的一幅怪畫，好像害怕
被人奪走或撕毀。她突然往前移了一步，帶著受凌辱
的表情悄悄地盯住我。
「……你們可以撕碎它，撕碎我的構圖。但你們
撕碎不了一個人！任何外在的強力都熄滅不了人的內
在的光芒……。」
這聲音很熟悉，我彷彿見過這位姑娘，難道她今
天夜裡突然發生了什麼事？我被弄得目瞪口呆，不由
得鬆了手裡的線頭，那姑娘馬上就不見了。但我心裡
依然想著那位姑娘，明天我一定要設法去找找她，看
她是否安然無恙？
這樣想著，我的手又癢癢的，不由自主地又胡亂
地拉住了一個線頭，馬上又傳出了一陣「嘟嘟嘟嘟」
的聲音。現在已經夜深人靜，這回又會讓我在黑暗裡
發現什麼可怕的秘密呢？「嘟嘟」響著的聲音停住
了。一個滿臉恐怖神色的老人出現了，他身上沒有披
衣服，彷彿睡眼惺忪地被人突然從被窩裡拖出來似
的。
「這幾個音符是我不小心在夢裡哼出來的，我該
死！我沒有在夢裡分辨出它們的顏色是黃的或是紅
的……」
黑夜……音符……顏色……這中間有什麼聯繫
呢？我莫名其妙地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求求你，放了我吧。」老人撲通一聲倒了下
去，一雙顫抖的手在地上摸索著，彷彿想摸出那幾個
消失的音符。「以後我再不敢做夢了。」
我呆呆地望著老人，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他得到
解脫。我慢慢地鬆開了手裡的線頭，老人緩緩在我眼
前消失了。
我心裡感到一陣不安。就在當前這一刻，在黑暗
的某處地方，有個老人突然被意想不到的災禍從睡夢
中驚醒，他無能為力地面臨著可怕的威懾，黑暗中誰
也沒有發現這種隱藏的秘密。剛才那恐怖的老人彷彿
有求於我，而我對這個處在威懾中的老人竟置之不
顧，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內疚。當我放下線頭的這一
瞬間，他的情況又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嘟嘟嘟嘟」，我心裡掛牽著又拿起剛才的那根
線頭。「嘟嘟嘟嘟」的聲音一直空響著，我屏息靜氣
地等待著，始終不見有什麼動靜，那老人這回竟不再
出現。「他已經被人帶走了。」說不定就在我放下線
頭的這一瞬間，那老頭的命運就已經決定。
「一個陌生人陷入困境與你有什麼關係呢？」我
想找出一種可恥的理由忘記這老人，但我發現我怎麼
也忘不了他。
黑暗中的秘密仍然誘惑著我。
不一會兒，我不假思索地冒冒失失猛然觸動另一
個線頭，我怎麼也想不到，這回出現的卻是頭髮亂蓬
蓬的我。我驚駭地發現我的臉上佈滿未經縫合而自癒
的傷疤，紅眼睛在紫色的暗影裡閃著一種飄忽不定的
異樣的光。我的一聲拖長的凄厲的嚎叫直嚇得我毛髮
倒豎。「詩……我的詩……我不是瘋子！我沒有
瘋。」
我不敢面對我自己，嚇得趕忙放下了線頭。但是
那種隱藏在夜裡的可怕的聲音卻並沒有消失，「嘟嘟
嘟嘟」地響個不停，彷彿黑暗裡暴露出來的神經。我
的那張頭髮亂蓬蓬的臉忽然變成了一張巨大的我不認
識的臉。這張臉越來越大，佈滿了整個夜空。我直瞪
瞪地睜著一雙眼睛往夜的深處望去，黑暗像貪婪地張
開著的線網密布的巨大的口腔，無數埋伏著的亂麻麻
的線彷彿交叉的神經向四面八方伸去，每一根神經末
梢都連接著一個隨時可能突然受到驚動和莫名騷擾的
人。
我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卻發現已被一個線頭掛
住不能動彈。
1982年9月16日
死 胎
一圈荒涼的燈光投出心中明亮的金黃的寧靜。
衹有書和我。
打開散文詩中屠格涅夫的老年。出奇地愉快。搓
搓手。舒心翻上幾頁又闔上，有一種害怕很快就讀完
的感覺。
這是我讀泰戈爾的《吉檀迦利》和艾略特的《荒
原》時所沒有的感覺。
暮年的屠格涅夫陸續寫成的八十二篇散文詩，幾
乎比他一生中的其它作品都更具有某種十分奇妙的魅
力；這是一個自由的俄羅斯語言巨匠在衰老、多病和
日漸逼近的死亡中對人生的返顧。
有一種寫作的念頭。
我想到構思，不，是繼續寫作已經開了頭卻被某
種不可名狀的事物不斷驚擾而一次又一次地中斷了的
《逃》。
常常臨近即將被死亡的灰霧淹沒的暮年。
我抓起了筆。
還沒有在稿紙上寫下一個字，突然一個聲音在耳
邊響了：
「我正盯著它呢。我知道它是誰？我不許……」
我回過頭去，門是關著的。雪白的牆壁暴露在燈
光裡。沒有一絲擾亂的痕跡。
我又抓起了筆，稿紙的方格子空虛地凝視著我。
「聽見沒有？我不許！我知道這胎兒……」
又是那個聲音。它隨時隨刻都守候在門外。我打
開門，門外是一條安靜地延伸著閒暇和無聊的深巷。
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
攤開的一生像一張空空的稿紙。
光圈。荒涼的空白。我總來不及填入一個眼神或
者一聲叫喊。
……始終盤踞著我的聲音……
1982年10月9日
東 方
——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
一滴燈火的老淚融進渾濁的黃昏。
我發現我的弟弟在老境中凝視著我。
許許多多飄泊而苦澀的日子的眼光向我投來。
「碰杯！」兩個空杯一樣碰響的人。
兩道剛好相遇的無聊的目光。
黃昏……酒……緩慢的節奏
1982年10月10日
人 獸
──詩電影
時間在酒中飄浮……
「我……恨……人！」一頭野獸從一個巨大的身
軀裡竄出來嗷嗷嗥叫。
突然腫大的女性童稚的臉。
酒泡大了的拳頭。醉得通紅的狂怒的腳。蜷曲成
團的滾動的血球。
「打……」木然的咕噥。
……三個溜走的姑娘……
──安靜的屋子──
「……我怕……怕……人……」傳出一個腫大的
微弱的聲音。
一個小小的還沒有走進男人和女人的世界的女人
在暗影裡微微蠕動。
兩隻小小的手像幼獸的前爪似地撐在恐懼中。
向四面湧流的小小的鼻子、嘴巴和眼睛。
沉寂的身軀。瘋狂的頭。低垂的花白的歲月。
兩滴石獸的眼淚滴濕了懺悔。
1982年10月12日
死 癥
(特 寫)
我的暴躁哪裡去了？我的衝動哪裡去了？我的叛
亂的肉體和精神哪裡去了？為什麼一切突然變得這樣
平靜，這樣溫和？我發現我對我不能與之和解的事物
開始和解了；我對一切曾經損害過我並且現在仍然還
在損害我的人表示出乎我的意願的寬恕……。
「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沒有敵人。」
可怕呀……一個凶殘的預兆……我將死了……。
我陷入一個「死亡症」患者垂死之前的虛弱和憂
鬱。黑森森的黏糊糊的虛弱和憂鬱。
這是我的最後的日子。現在我還活著……我懷疑
死……但是時候到了，我終究會像別的永恒的死亡症
患者一樣死去。生存和死亡的面目對於我越變越模
糊。有時侯，它們對我呈現出一副十分相似的面孔；
有時候，它們又彷彿是同一個我身上的雙面像。
「請你記住我……」從哪裡突然跳出這麼一句
話？我記得這句話是很多年以前我寫在一個姑娘的不
公開的筆記本上的。我寫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著她門
前的一株小竹子。她就像那株剛剛綻開幾片小綠葉的
竹子一樣單純。
竹身和葉子背後的天空。一朵雲。
現在這朵雲又從記憶中的那個日子裡垂下來。
襯著竹影的天空。南方。風。……她和我……很
年輕……
我正在死去……我終究會閉上眼睛……永遠……
我的一首詩剛剛開頭，我能不把它寫完就丟下
嗎？
我已經寫下那麼多的詩和還有許多沒有來得及寫
下的詩。
我這就不得不死了嗎？
「詩戰勝死亡。」這個想法整整支撐著我一生，
現在我懊悔我過於執著地相信了它。
但是已經晚了……太晚了……就這樣傾盡想
像……塗紅的一身褪淨烈焰……整個生命空耗完
了……
寫詩也會死，不寫詩也會死，活著為什麼一定要
寫詩呢？
那些人還在那裡把文字顛來倒去，翻新花樣；不
斷地變化著一堆積木，其實衹不過是把文字重新組合
和裝配。他們怡然自得地以為創造了新的藝術形式。
這些人多沒有意思，他們怎麼也弄不清他們擺弄的衹
是一堆令人討厭的變化有限的積木的文字。
死亡沒有形式。
在死亡日日夜夜不停地旋轉、不停地下沉的廣大
無邊的黑洞裡，宗教、詩歌、藝術——一切人類光芒
四射的想像的產物丟進去連一絲微光也不見呢……。
詩能挽救人嗎？
死亡也許同出生一樣是懵懵懂懂的。
感覺的最初一剎那和最後一剎那在黑洞背後的白
洞中契合。
在我死後，他們會在詩中發現散失的我嗎？
他們會在那些騷動不安的迷糊的文字裡打撈一個
已經下沉的世界的熱情和痛苦嗎？
「這個人是誰？」一個少女看著我的面孔的殘
篇。
「一個死亡症患者。」一聲空無的回答。
「他永遠患著死亡的病嗎？」
「這是無法痊愈的不治之症。」
她將發現一張毫無表情的經歷著死亡的臉。
這張臉對一切已經視而不見。
凌辱和尊榮對它都同樣無動於衷。
世界的最後一剎那和最初一剎那在這張臉上冥冥
彌合。
1982年10月13日夜
最初的暗示
一棵樹在二月裡出現了。
像這樣的樹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呢，但我的感覺裡
衹有這麼一棵樹。
它從車窗外一掠而逝；幾乎還沒有來得及引起你
的注意就退出了你的視線。
它佇立在一個小土崗上，這是一個從來沒有發生
過什麼的平平靜靜的土崗。
「帶我走！」遠空和群山中傳來一聲模模糊糊的
叫喊。
我掉過頭去。
彷彿在那兒，在那不能移動的小土崗上，沙沙響
動地佇立著熱情的寂寞。
1982年10月15日
空 巢
一切都存放和堆積在大地上──
暴風雨。熱情。憐憫。藝術。群山和江河中源源
湧出的花朵和女人。偉大而單純的思想……還有一個
叛逆無數世代的狂想者黃翔。還有別的被擁抱和被撕
毀的英雄……。
他們全都棲息在大地的巨巢中，遮沒了整個地平
線。
如果誰在垂死中朝大地瞧上一眼，裡面什麼也沒
有。一切像飛盡的群鳥——江河、群山、藝術、憐
憫、花朵和女人的暴風雨的熱情……。
1982年10月15日
挖掉眼睛的世界
「我的眼睛裡衹是一個『空』字嗎？」
「一雙空洞的眼睛也比你真實。」
1983年8月27日
漂亮的「口袋」
夏末，一個沒有柱拐杖的女「難民」來找我。這是
一個年輕的姑娘，她同她的同齡人一樣，是一場精神
的狂轟濫炸的倖存者。他們饑腸轆轆，衹能在「文化
收容所」裡喝上一兩瓢清湯……
「你最近寫了些什麼詩，拿來翻翻。」
她神氣活現。不自覺地直立著一個「文化難民」的
悲哀。
我投給她我的「追求」。
「沒意思。」她不屑一顧。
我遞給她我的「厭倦」。
「這算什麼！」她不以為然。
我交給她我的「虛無」。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它，完全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這……裡面不是空空的嗎？」
我的臉上的憂鬱的微笑消失了。我舉起我的混合著
全部人生浩劫的痛苦和憤怒向她拋去。
「媽媽呀……救救我……這是什麼？我不認識！」
她嚇得拔腿就逃。
風鼓起她的漂亮的衣裙，像隻空著的口袋……。
1983年8月26日
黑太陽
我被我的老年拋在臨終的路口。鬆軟的昏暗在我
的背後凹陷下去。我的凸出的臉像未癒的傷疤。我坐
在路口，彷彿在等候什麼人。
「砰砰砰」幾聲早年的膽怯的敲門聲。還是二十
七歲的我，敲著我所心愛的少女的院門。屋裡寂然無
聲，燈光投出明亮的沉默。忽然一道綠色的歌聲緩緩
地爬出院牆，像葡萄藤似地纏繞著我。
「我不該，我不該……」我撥開迷惘的藤蘿轉身
離去，彷彿跌跌撞撞跑在一條下坡路上，怎麼也跑不
出慌亂。
坐久了，我斜柱著拐杖立起身來。我一無所有，
衹有背著的「空無」。
「老爺爺，您好！」一輪藍黑色的大陽旋動著
我。美麗。巨大。微涼。我突然感覺，傾瀉而下的光
的盡頭的深不可測的黑暗。太陽光是黑色的。
「您老啦，我回來了。」我聽出這是我心愛的那
個十六歲的少女的聲音。它彷彿藏在太陽黑色的光芒
裡。我在龜裂的微笑裡默默無語。我不敢朝前看，也
不敢朝後看。
雲霞。愛情。青春。蘑菇般叢生的記憶。我沒有
從我的往事裡采擷下什麼。
我背著「空無」的行囊移動在昏黑暮年的佈景
中。在垂死的路口執著地等候著一個一直不肯出現的
人。
1982年10月17日夜12點
喻
剛跨上「目的」，身後的門就砰然一聲關上了。
忽然覺得懊悔，我究竟要到哪裡去呢？
想從「目的」裡跳出來，但瞧不見出口；鑽進來
的時候明明有門，現在門不見了。
就這樣，我在裡面找了個地方胡亂坐下來。
我的前排座位上坐著一個奇怪的「目的」乘客。
那是一個女人。她的頭髮纏在前排座位的靠背鐵欄
上，不停地編成兩根辮子，然後又不停地解開。她老
不斷地重複著那個動作。有一次，她剛編好辮子，好
像一時竟忘了，正要站起身來，竟弄不清頭被什麼東
西拴住。她鑽進「目的」時分明很清醒的，怎麼一到
裡面就一下子痴痴呆呆的了？
後座上傳來了哼哼聲。又是一個女人。她不斷哼
著說想嘔吐，但怎麼也吐不出來。我的後背和後頸窩
時刻感到威脅，生怕她突然來個「噴射式」，把胃裡
的嘔吐物吐我一身。我不斷地扭過頭去，看她是否要
噴出來了，但一點也不見她要噴射的樣子；當我剛剛
把頭扭回去時，又明顯感到那個隨時可能發生的「噴
射式」的威懾，一直弄得我不得安定。
那個「目的」售票員今天也有點古怪，首先她那
樣子讓我很難判定是男的還是女的；另外，買「目
的」票的時候，她問我去哪裡，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了
她，但她仍然豎起兩扇大耳朵一個勁問我：「去哪
裡？」
「你耳聾了怎麼的？」
「你不會說清楚一點？」
怎麼搞的，我今天老是說不清楚？這下我才想起
我從來也不知道我要到哪裡去？
「錯就錯在這個目的。」我終於找出了一道理
由。原來我衹是在一部搖晃不定的吱吱嘎嘎的車子
上。目的，衹不過是我的載體。
也許，它總有個時候會停下來的，或者斷了油，
或者飛脫一個輪子。於是我閉目養神，靜候著「目
的」拋錨，從「嘎」的一聲裡露出個出口。
鑽進「目的」的人都安靜下來了。許多腦袋在
「目的」裡晃來晃去（在一片平平庸庸的腦袋中，我
發覺其中竟然有一些是並不平凡的宗教的、政治的、
藝術的腦袋），全在昏昏欲睡，那「嘎」的一聲卻不
見出現。
這些腦袋！我閉著眼睛不看它們。吐出了一圈煙
圈一樣圓圓的苦澀。
──你總得被「塞」在什麼東西裡面，人哪！
──你是「誰」？誰也不知道。
──你們有誰知道「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嗎？
──前進的開端就在什麼把你拖著後退的時候。
（茫茫宇宙中你們有誰能辨清方位麼？）
──你欲求達到的正是已經把你吞噬的。
──起始和結束都在這裡。
──目的就是陷阱。
1982年10月18日午
死亡的鄰居
奇寒。
狂風撕裂大芭蕉葉的黃綠。
二月。開裂了。折斷了。
下垂的可怕的寂靜。
一隻青蛙來敲我的門。我認出這是被我遺忘已久
的從前的鄰居。它從死亡的門縫裡咯咯地投給我祇有
垂死者才能聽懂的人世間以外的古老的語音：
「我的一個同類死了。屍體暴棄在渾圓的落日
裡。沒有一隻青蛙知道。」
「現在呢，它們知道了嗎？」
「全都知道了。它們在反照的迴光裡跳來跳去，
咯咯叫著，彷彿沒有發現它們中間躺著一個死者。」
我不寒而慄。
……我快咽氣了，我的同類中沒有一個「人」來
看我。我想起我的那些文學朋友……他們在我的精神
世界裡借用了我的房間，現在掛上了他們的鎖；他們
偷偷地或公開地抄走我的未經面世的手稿，換上了他
們的名字；他們覬覦著我的整座大廈，等著有朝一日
搬進來，宣佈自己是它的真正的主人……。他們知道
我要死了。漠然。在死的周圍嘰嘰喳喳。全不理會正
在背後吞噬我的虛無……。
「孤獨哇！」我彷彿空號在無人地帶。
「我在這兒呢。」
我的遠古的鄰居立在我的床頭。彷彿陪伴我在墓
碑泛濫的蒼穹的盡頭。
死亡是孤獨的。
我是孤獨的死亡。
圻裂的時空中下垂的寂靜。
一隻青蛙在世界以外咯咯地叫。
彷彿我在隕落中僅存的鄰居。
1982年10月31日
漏氣的「人」
「──」
彷彿哪裡在漏氣？
「人」奇怪極了，把身子趴下來，貼著地皮傾
聽。
「砰！」
它嚇得從地上跳起，彈得老高，待落下地來，還
沒有站穩腳跟，就慌忙躲向峽谷或熔洞裡。
太陽。沉。厚重的陰影投在地面上。
躲起來的「人」從藍黑色裡探出頭來，遲遲疑疑
地又出現在剛才站立的地方。
「──」又是那種無形地綿延開去的拉長
的聲音，彷彿串連起所有的時間。
「砰！」
「人」聽見又響起這古怪的破裂的一聲，它又慌
慌張張地逃遁了去。
這回它好一會兒都不見在「原地」重新「出
場」。彷彿在等待著，靜候這「——砰」的聲音在
空氣裡消失。
「──砰！」
「──砰！」
「──砰！」
這無始無終的聲音反復不斷地出現。「人」逃到
哪裡，這聲音就出現在哪裡；它怎麼也「逃脫」不了
這無蹤無影的「──砰」的聲響。
「──砰！」
這會兒它辨別出，自己身上的什麼地方每一個瞬
間彷彿都在破裂，都在無聲地「爆炸」；它怎麼也難
保自己能夠脫逃頃刻之間就化成一溜「煙」的危險。
「『人』漏氣了！」
這樣感覺著。彷彿自己壓根兒從來就沒有在哪裡
「填充」過。
「人」的歷史衹是一長串綿延不絕的露出的
「孔」。
正在顯現。
正在隱去。
1983年3月31日
〇
（關於我和「圓」的感覺）
「停一停，讓我鑽出來。」
我向我失落在裡面的一個轉動的圓圈兒呼喚。
那圓圈還是分秒不停地轉著，根本不理會我。我
稍一停腳，身子就歪向一邊失去平衡。我的腳拼命隨
著它的轉動起落，不停地移著「著落點」。
圓圈不停地轉，我的腳不停地動。
「不要轉，我暈得受不住啦！」
這玩意兒還是一個勁地盲目地轉。
它每轉一下，我的黑黝黝的頭髮就白了一根；它
不住氣地轉，我的頭髮就一根接一根地脫落。我的臉
上濕漉漉的疲乏中一道接一道的皺紋紛紛驚起。
白天、黑夜，它為什麼老是轉呢？
我的眼睛發黑。暈眩。腦殼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
攪動，彷彿腦殼馬上就要炸開。我覺得我的腦蓋骨就
要揭開了。也許把這嗡嗡聲釋放出來要好些，但這尖
銳的聲音衹是在封閉的腦殼裡一陣一陣湧動卻劃不破
腦殼。
我「失落」在不斷從前一秒鐘向後一秒鐘永無止
境地擴大著的圓圈中。
一個一個的人被毫無來由地投入了暈眩，但他們
被黏住在裡面卻全然不覺得。
隨著那無形的圓圈兒轉動，數不清的腳不由自主
地時起時落，但似乎都踩得平平穩穩，誰也沒有感到
有什麼不安。
我卻無時無刻不覺得天地對轉。
我隨時都感到可能偶然「踩滑」或「踩空」。
就像我偶然被投在裡面一樣，不定什麼時候我也
會被毫無理由地甩到哪裡去。
「不要黏住我，我受不了啦！」我在圓圈內大
叫。
這冷浸浸的東西無動於衷。
它照樣毫無根據地轉動，一點也不理會我的惶惶
隆起的焦躁。
我真想從我「此刻」拼命踩住的不斷移動的
「點」上滾落下去，如果能夠鑽出這空無內容的不可
知的「圈套」。
然而我仍然拼命踩住這個我偶然踩住的莫名其妙
空轉的
1983年4月13日
心 跡
《「弱」的肖像》變奏
群 狼
(超情緒)
融解
大塊藍色的戰慄
從高處嘩嘩往下流淌
漩渦狀的黑色團團轉起
旋風般掠過
人不見了
辨不出江河 大森林和山岳
的時空
耀眼地咆哮著
噴射的
金黃
怒視突兀而起的
燃燒如火的衝動
緩緩移近的
轟隆隆的向日葵
太陽升起又旋即熄滅
紅
黃
藍
綠
白
膨脹的熔岩流動
亂紛紛地
爆炸的色彩
在絕望的撕咬中
嗥叫
1982年11月18日匆匆
先 知
仰臥的
界石
分割了
陰影和光亮
無動於衷地
昏睡在冷漠中
像白痴
淚痕飛動的裂紋
像收攏的時間
紊亂如麻的詢問
螞蟻的旋律
是它斑斑駁駁的
紋飾
1981年11月24日
陽光的節奏
黑夜被咬破了一個
洞
白晝的目光
出現在那裡
枝枝杈杈地
腐蝕著
毛糊糊的深意
皴裂了的夜的
黑皮膚
1982年11月22日凌晨
黃色的顫慄
嗡！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嗡！
麻麻點點震顫的
天空
一面撞擊不息的
搖晃的
鑼
黃錚錚的銅光
響亮地
照耀
人形的曲線
摟抱的節拍
傘形的紅蘑菇
漣漪似地不停地撐開
一圈又一圈
圓 1982年11月26日
和聲的壁飾
鮮紅的「流」
盤旋在白金一樣光芒四射的盛夏的軀體上
網狀的霧像擴張的毛孔
黃暈的圓號嗚嗚地
呼吸著
鮮紅盤旋在橙黃的狂怒中
盤旋在暖洋洋的石卵暴露的乳房中
盤旋在葉形音符的野蠻的墨綠中
凸凹起伏的盛夏
炎熱的岩石的旋律
伸展於中午的饑餓的陽光
1982年11月30日夜
空間奏鳴曲
檸檬黃
橘紅
醬紫
白
墨綠
藍
1982年12月3日下午
不可辨認的時間
1
黃黃綠綠
腐爛的時間
的銘文
2
盤曲的光線
龍蛇
蕩漾著鬚角
鱗片
3
饕餮尖銳的
面紋
紛紛擾擾劃破
青銅獰厲的沉寂
4
縹緲的鳥
梟梟上升的羽毛蓬鬆的
遐想的
人形
5
沒有性別的魚的
淫蕩的面孔
蛙
四支叉開的枝條
延伸的苦悶
6
闊葉的脈胳伸展的語匯
岩石疙瘩的臥像
蒼蠅眼睛裡的節奏
朝著太陽轉動的向日葵
鐘
花生米的原始的紅皮
洩露的
胎記
7
地殼
隆起的龜背
沸騰著
瘋狂簽署的水紋
禽獸的爪跡
1982年12月13日
遭 遇
樹幹上
垂掛著紛紛飄落的
陽光的
碎塊
豹的面孔上展開
佈滿斑紋的荒野
1982年12月19日
世紀末的不安
(黏貼畫)
八隻觸手的章魚
惶惶隱遁
丟下一隻觸手的
蠕蠕抽動的
哀告
團團直轉的烏賊
放出黑墨汁的煙霧
從圍繞的敵意中
溜走
水母搖搖擺擺地收攏
驚破的
傘
被彌漫的威嚇
突然叼住的螃蟹
自動刪去
蟹足的
細節
角馬揚起尖叫的後蹄
騰空跳出
恐怖的覆蓋
饑餓張開的獸性裡
兔
蛻去一張薄皮和毛
一溜煙脫身
壁虎
爬出橫蠻的
邊緣
匆匆棄尾而
逃
1982年12月21日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