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悲劇的命運女神
史詩的現代性就在於：
它不是編年史，而是世界的精神圖象；
不是具體的敘事，而是抽象的抒情；
不是凝止的「塊狀」，而是流動的「片斷」，各自獨立
的片斷構成全體的「整－性」，彼此互相貫穿為整體，
同時又相互沖擊和瓦解的總體的整－；
不是洋溢於表象的「熱情」泛濫的語言，而是熱情背
後哲學語言的冷峻、凝煉和簡潔；
不是流於「現象」的歌頌、贊美、暴露和詛咒，而是
審視和超越萬象的基於詩情緒直覺的冥恩與頓悟。
它的主人公不是看得見的「人」，而是消失得看
不見的「精神」。
「詩是一部世界史，一部地球史、一部人類史、世世
代代窸窸索索地翻卷著。」
這是交給我翻動的一次。
我翻開世界的裸體和隱體。
我發現：雕塑、岩石、浩瀚的力和運動
闊。黑。空。
深黑的色調，潛伏的背景。岩石大地橫蠻和笨重的語
言的筆觸。「自我本體的精神的宇宙。」
這樣，我塑出了我的痴像、呆像、露像、隱像、有像、
無像。
追求一種個性的多面像的完成，追求散漫的回
流於凝聚，追求詩的紛繁于簡潔。
1985年9月7日
*見我的詩論《留在星球上的札記》
起 源
茫茫身軀
仰天裂開
「謎」的嘴唇
人形的天體和大地
分開
兩片沉默
無有
無無
黑暗滾滾而來
1985年8月8日
藍 穴
頃刻
冥冥寂滅受孕。同一時間驚動萬物。灌木面目模糊。
恐龍澎湃。渾沌的虎群起伏。擠出深不可測的黑暗的
岩隙。
猿影潮濕。雨水蒼翠。石塊擊落野果。巨象陷入泥沼。
天空澄清。
沉寂網裂。
1985年8月9日
布 景
太陽烤乾
風吹蝕
第一株高絲蘭開放
支撐起
波紋粗大的空漠
孤寂的
熱情
粗岩
千瘡百孔的時間
遣像
矗立
1985年8月8日
沙 籟
孤石如磬。砂丘如龜。太陽之杯傾盡。天地猝然睜開
盲目。陰影之席覆蓋無人之境。
砂石圍繞孤立的巨岩堆積起洶涌的金黃的荒涼。
風吹襲著。
背風和向風的岩石
一側展開長長的沙坡的新月，
一側收攏陡崖禿鷲的雙翅。
1985年8月10日
巨 靈
這是赤裸著岩石的高大的女性
立于群崖之上，
紫色的霧靄的寂靜之上
萬頭攢動的岩石的狒群之上
大陽的銅號在頭頂啞獸
砂石簌簌滑下肩膀
毛孔粗糙的陡崖的闊背
弓起蒼穹 閃耀著
陽光厚重的黃釉和
峭壁早滑的野蠻的肌肉
這是高大的岩石赤裸的女性
花崗岩的女性 玄武岩的女性
不可遏制地繃開岩石子宮充血的
大裂谷
黝黑的永恒沉默的岩石的壯腿
毫不遮掩地露出欲望的母性
仰首撥開天空藍色的闊葉
以一百條瀑布垂挂江河
1985年8月10日
咒 語
枯泉。白骨。烙傷的石頭。燒紅的背脊。頭上的翎羽。
剖開的獸腹。赤身裸體的野人肌肉重疊的紅塊。太陽
金黃的驚恐。葉簇震顫的怒獅。磷火。眼睛。男女幼
嬰猥褻之美。彎弓彈響的大夢。
黑暗深秘不露的石鐘。
終止不動于緩緩旋動
1985年8月3日
子 宮
我沒有退場。
背景的天空仍然是我深藍的顧盼。
黑暗的孕熊隱入岩頂。我還原為我。驚醒的肌肉鼓露
岩石。
洪水退縮。蜷曲在我的身後
整塊披毛猛犸的時間退立兩旁。
山岳剝蝕。地殼斷裂。大地打開傾斜的闊扇。
我披挂斑馬。金錢豹。綠孔雀羽毛殘忍的美麗。
水波動著我。
根脹裂著我。
夕陽深紅的岩柱群靜止于崩潰
塗紅和聚攏我的胴體
巨大的碎裂的岩石的筆觸雄渾刻出我的臉孔，
刻出藍黑色波動的旱風和黃砂粗礪的褶紋。
我以女性優美的姿態彎曲天空。
棕黃的手臂懸垂岩石的
寂靜。
震顫的岩石圈的螺紋。
一朵紅雲狂舔巨岩風化的空骨。
一個仰面受精的土著少女
撐開
旋轉的岩石
黑暗的
豁口
時間的中心
我復歸靜止。
1985年8月11日
遠 祖
我是高大的鹿的男人，健壯的熊的男人，彪悍的長矛
和投標的男人。
我是美麗的野牛的女人，凸出乳房和臀部的誘惑的女
人，我裸露曲線優美的陷阱的秘處，肥碩的身軀是母
性多產的象征。
我是永受崇敬的裸女的
紅粘士和黑硅石。
我的同一身軀分開為男女。
我仰飲綠葉的陣雨。
用有孔的彎曲的骨針縫綴獸皮，
在鹿角上刻出鮭魚，
在岩壁上塗抹懷孕的奔馬。
我披著血跡斑斑的象皮的面具重演打獵場面。
蒼藍的山影。蒼藍的懸岩。蒼藍的滿月。
徹夜篝火。徹夜舞蹈。
如醉如狂晃動著翩翩的幽靈。
每一張面孔都融入夜色。
我擊敗與我遭遇的敵人。
砸開失敗者的腿骨
吮吸骨髓
在慶典儀式上舉起打磨光滑的頭蓋骨的
淺杯。
一塊岩頂的墜石擊斃了我。
葬禮正在舉行。
我的遺體就埋在這兒。
落日霞光的紅赭士紛紛撒在我的身上，
垂死的獨熊向我口鼻噴血。
三百頭野獸為我狂舞。
巨大的猛犸的肩骨覆蓋著
男女冥冥合攏的我，
重新隱入岩洞的神龕。
1985年8月3日
光 洞
轉身
我返回那隻大食尸鳥身上，張開露出大片黑斑的羽
毛。
我鮮血淋灕啄開古代的野獸的腐屍，
血塗紅了我的喙和我的爪。
我的茹毛飲血的形象暴露遠古的黑夜。
什麼要隱瞞我自己呢，
為什麼要視而不見呢？
界線是白晝的顫動，
界線是黑夜的淤積。
尖叫的時間劃出界線，
沉默的時間消融界線。
在線內我呈現人形；在線外我惶惶如獸，長出枝葉。
看呀，我背后渾沌一團的人是一叢樹，
我背后渾沌一團的樹是一群鹿。
那展開的已經蜷縮。那潛伏的已經暴露。隱隱群岩的
古猿影影綽綽，黑暗茫茫，總有某處正在凹陷；總有
某處正在隆起
一隻鳥起飛。
一條魚成形。
一個人直立。
悠悠歲月堆積的臼齒。
我沿著一棵樹走去，走不出它的古老的年輪；我攀沿
一條粗大的藤蔓，攀不盡綠色蜿蜓的深意；我跨過一
條螞蟻的黑線，仍然站立在蟻群的邊緣之外；我爬上
一隻高大的駱駝，總是達不到不可見的駝峰的高度。
總有什麼在阻隔我，總有什麼在騷擾我。我失足沉落
于萬種事物的名稱。
一聲鳥鳴堵住了我的出口。
我敞開苔原脫毛的荒涼。
五千頭鹿裸露在我的身上。
一隻貓頭鷹與我同穴于無邊黑暗的盡頭。
我從角蜥放血的怒眼中望著你們。
我與蟾蜍一起倒退。用后腿鑿開地下的隱居。王蛇的
驚恐就是我的驚恐。蜷縮成環。躲入陰影的蹄坑。
石。骨。根。疊起我的洞口的沉寂。
我的獸形的化石
就住在裏面。
砂礫一樣粗糙的麝香牛群，并排屹立在粗糙的砂礫
上。
它們壘起億萬年的忍耐，方始在天地的昏蒙之間最后
完成我的巨幅肖像的雕塑。
廨香牛凍尸褐色的土堆。荒原的白日。遣骨紅色的棚
欄。
冰丘寧靜的蒼鷺。
雪雁拉斷的泥河。
棕紅的群鳥蕩漾的晚空。麝鼠白雪的潛影。成堆海豹
的大卵石隨意偃臥的海灘。
兩隻海豹交媾在我的感覺中。
巨冰。
無聲。
蒼藍。
兀立。
陰影和陰影冥冥對視，
寂靜與寂靜神秘會語。
企鵝。
綠。極光。
白。日暈。
冰川退縮。
苔原退縮。
獸退縮。
炎熱逼近。
口渴的野豬群，
口渴的駱駝群。
斑馬嗅出砂碟中的水潭。
短暫的雨。
紅色的砂石。紅色的淺水。紅色的裸體。
我弓身飲水
高昂著和低垂著沙漠黃昏的百獸之頭。
天藍的葉子涌動，橙黃的葉子涌動。
白色的雛菊，蒲公英的黃花，沙生的紫馬鞭草。
鳴禽旋轉的圓滿的月亮。
綻開成朵的陽光和雨水。
我在寂聲世界裏向你們露出
一顆大柚子翠綠的圓。
1985年8月3日
黑 體
茫茫的
我延伸到我的邊緣，
巨大的巍峨的空曠起伏著我。
不聞。不聽。不視。不飲。不食。不觸。
彎曲黑暗的蒼老的宇宙黑沉沉地神秘莫測地朝我俯
視。
在我之上。在我之下。在我之左。在我之右。我在之
前。在我之后。在我之中。在我之先。我入于其中。
出乎其外。
無文。無字。無言。無語。無形。無象。
我先於「先」。
黑暗不絕於耳。我在玄色的背景上移動。
我獨立於「玄」，即「有」；我混合於「玄」，即「無」。
無無有有。有有無無。動靜合成我。生死合成我，有
無合成我，一切復歸于虛－－
圈「堵」住我。
圈釋放我。
放干圈中。
轉于圈外。
無此圈。
有一隻孵化我的黑暗之巨烏靜伏。
宇宙之蛋破裂重又渾圓。
無蛋。
我的注視是宇宙浩瀚的注視。
我超越性別。超越黑暗。超越時間紫色的巨唇原始的
激情和悲哀。
永不枯萎的黑暗的巨大的花冠。
我躲入洶湧澎湃的黑暗的洪水之背；一團又一團星雲
神秘的圖案之背；億萬個嘹亮和沉寂的太陽之背。
我永遠對我遮藏不露。
在所有星星光亮的軌跡中隱藏起我的路徑。
我早在偷窺我的日晷中發現東方觀星者的眼睛。
當我朝向自己時，我立刻成為我的大惑。
這兒是我未醒的睡態。
我在我的深處如無形的草籽；如最初的塵粒；如渾噩
蟄伏的蟲卵。
不知道我從何處延伸而來？
不知道我往何處延伸而去？
當前時間立定的位置就是我的位置；
不解事物流動的位置就是我的位置。
焚天浩劫的日崩的莊嚴儀式。
太陽爆炸的日珥斑爛的披肩；鮮艷的耀斑光羽的流
蘇；混和著太陽風的日冕神聖光圈的頭飾。
我是我的偉大的奉獻。我是我的永久的祭奠。
千百萬顆舞蹈的星球旋轉狂喜的沉默。
狂歌醉舞的大陽系的漩渦；狂歌醉舞的銀河系的漩
渦。
沒有邊緣的萬千星球的漩渦群的邊緣之外，紅巨星凸
紋，綠巨星凸紋，紫巨星凸紋，藍色超巨星凸紋，如
遙遠的星鐘無盡展拓回聲無盡的圓圈，奏響宇宙神性
的寂滅。
沒有邊緣的萬千星球的漩渦群的邊緣之外，沒有邊緣
的朝后急退的滾滾黑暗的邊緣之外，
向后遠去的巨星群閃爍如星斑。
不絕于耳的黑暗。
黑暗高聳的馬頭群高聳著永遠朝后退去的黑暗的馬
頭，急急退出滾滾的黑暗。
朝著偉大死亡的奉獻。朝著永久神秘的祭奠。
垂落的宇宙之謎，如無核的果殼。
頃刻從我豁然迸裂。
1985年8月3日
石 幕
我從我
跨出一步
看出
這裏
石頭的聚居地
聚居的
不是
石頭
它們每一顆都是
黑頭鷗
繞著轉動的太陽轉動的
黑頭鷗
每一顆石頭移動的
點
都是太陽移動的
點
每一顆石頭都
收攏
回響星光的
宇宙
我俯身下去
已近一生邊緣
祇隔我僅僅
一步
就是一道目光的
巨大的漆黑的
石
幕
這幕的那面
我好象見過
石頭的聚居地
一隻一隻黑頭鷗的
石頭
轉
動
在
我的目光的
幕后
1985年8月1日
蟲
混沌初開的天地呈現的鱗片
黑暗顯形的最初的文字
宇宙的鐘磬沉寂的和聲
陽光和月光暴跳的斑紋
樹幹上支起的軀體的枝ㄚ
隱藏在白晝皺褶中的千隻眼睛
密集的翅膀靜臥的綠葉
1985年8月31日
鑿 死
我
自已朝自己
下墜
垂落蒼穹和水
死于時間的觸摸
我的眼光為眼光所遮蓋
我的聽覺為聽覺所堵塞
這就是死
我就這樣
自已朝逐漸空闊的自己
垂落
無法叫醒水和蒼穹
我永恒下墜
死於時間粗鑿的
擊節
死于一瓣死亡的
盯視
1985年9月3日夜
人 界
那狂奔的大笑和大哭是什麼？
一個白痴攀沿于人的表情的崖壁。那個痴人就是我。
我的苦悶無法越出我的邊界。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朝你們大笑，朝你們大哭？
我揭下我的面具。於是
揭開我完成于醒的未遂。
時辰明滅如砂礫。
每一次
我都從我攀沿的崖壁上滑落。
一隻鼠從下沉為鼠的地方望著上升為人的我。
我發覺
我直立著一條巨大蟒蛇的黑影。
一隻獾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我永遠在世界的螺殼中成形于未遂。
那隻披著皮毛的鼠形厭物
很可能再次向我呈獻我早已失傳的圖象。
我為我自己豎起大哭大笑的嬰孩的崖壁。
我的升騰的企望狂奔著從我的名字上熄滅。
我無法跨越我自體。
時辰滑落如砂礫。
1985年9月6日
冥 獸
披著
殘陽驚紅的毛髮。
我睜開荊棘的黑莽叢醒來。
白晝錚錚嗚響。弓箭吶喊不息。
垂肩的黃昏舔著昏黃熔洞的傷口。
我依然高踞恐懼
沉木傾聽著我的母腹
我的血肉餓相畢露
滾動一團，尋覓血肉。
皺襞重重的嗜血的投影淤積我的時光。
我是駁雜大地的猛獸。
顫悸泥土深處的岩層和金屬。
一千萬次潛近，
大野牛墨綠的荒蠻。
我仍然是一萬年以前的同一頭巨獸。
我的軀體有正適合于我的臨界的軀殼；
我的姿態總是不縮小或擴大我的姿態；
我有適宜于我的嗥叫的聲音，
這聲音分別于彼一或此一獸類的聲音。
我不大于我自已，也不小于我自己。
我是一個完全相稱于我的容積，
哺育幼獸群的岩石的母體。
我是我的出走的迷茫。
這就是血肉吞噬血肉的我。
黑暗的空腹。驚怵的逃獸。
莽莽大草原的征服者。嗷嗷百獸之王。
目光穿越群鳥的濤聲
來自萬籟俱寂的世界的那一頭，
在那兒
我的形象退出形象不可觸及。
1985年9月14日
裸 舞
我知道這隻駝鳥。
它騷亂如世界的肌肉。古老如手掌的綠葉。
我發現它于無人之境。
清光掩映的高大的雌禽。
失去遮攔的藍空煩惱的寧靜。
巨大的鳥影對著巨大的日影逆轉已久。
無人識辨的裸鳥和裸日神秘交媾的合舞。
腥膻的字宙圓圈渺無蹤影。
一百萬個白晝如一瞬間。
大醒之鳥鬆開情欲斑爛的羽毛；清澈的母性綻開千瓣
睡夢；
永恒渾濁的駝鳥的欲望一張一合。
就這樣召喚著赤日全裸著金身狂奔追逐，
就這樣屈從于純潔處女原始的奉獻，
在黑夜和白晝的同一瞬間
一百萬次蹂躪了紅光淋灘的白日的童貞。
大純真了，
才這樣無恥！
太無恥了，
才這樣袒露！
那是無人的平和之境
狂舞著無人識辨的神秘交媾的裸鳥和裸日
1985年9月18日夜
鯨 夢
我的身體
向你們張開
非存在的
水穴。
張開我的深處啼鳴的黑暗。
黑色的節奏振蕩成水波。
我于鯨形中含怒蕩開宇宙迷而不惑的千臂。
頻頻向永無寧日的你們臨近，
原始萬象的圖形聚散乳頭。
從來沒有一雙拂動我的足。
從來沒有一個吮吸我的指。
魚蝦簇擁。波浪彎曲。礁石苦澀。
水聲滾動如球。
水流出我
多麼遼闊
千海被我觸動
柔軟的河流舒展翠綠的葉紋。魚龍騰空。巨蚌閉合。
藍綠藻和紅珊瑚繞開苦悶的觸須
海百合映出模糊的手印
我的回流轉動大樹一圈圈年輪。
翅膀攪渾我的澄澈。
蹄足啜飲我的寧靜。
神秘化石浮出水面
向我呈獻宇宙之徽。
我是千流之外的流。
你們永遠看不見的白鯨的源頭。
我頻頻向你們臨近而你們永無臨近我之日。
我張開鯨體的空穴，
裏面滴水全無。
1985年9月24日
空 壁
黑暗醒著的物象凝視著我。
我昏昏大睡，入大夢，它們仍然凝視著我。
目光比時間更悠久。
雄獅。猛虎。巨蟒。大象。
動蕩的圖像凸起雄偉的悲痛，
盤曲結虯于茫茫黑暗高聳的岩壁，
如粗壯的樹根紊亂的簽名。
光亮剝蝕。
時間注定必死。
存在將不復存在。
太陽紅腫一個寒噤。
1985年8月5日
始祖鳥
熱風冷石
石灰岩的舌頭
不會鳴叫
扇形的岩脊
羽乇的印痕
載著一千萬個太陽急急滾落
一千萬個黑夜
的
宏大的映象
后退
神秘的啄食者
啄食不破神秘
重新
飛人
“無”
此時
血紅的大天幕
拉開
空天之外
枝枝杈杈懸挂的黑色亂翅
疊
亂翅
1985年8月7日
東方之佛
無爪
無翅
無肢
巨大黑暗的蛹
不欲
不色
不無
非生非死搓揉
出
人之蟲
狂飲不醉的獸形
飛之鳴禽
最初的白
蓮
和
直豎的大河
奔騰的大樹
百足的蜈蚣
超越
無首的
黑暗
粗糙的大地之后
字宙寧靜的石窟之后
百獸之臉之后
一個
獨居者
盤坐白也的黑暗背後
無臉
1985年8月6日
門
至此
我委托于許多時刻
敞開悲慟
雙掌合成空門
這是輪到我的一次。手立著睡去。醒來。
掌上布滿了動物和植物的醒紋和睡紋。
拱形的手指彎曲成預言：
「世界超越于不可超越。」
1985年9月24日夜11時10分
我的形象退出形象不可觸及
身軀自通，觸及空廓。
永恆稀少如一瞬。
某種形狀匆匆卸下桶箍鬆脫的人體，
封閉散落。
鳥卵的緘默欲隱欲顯；根藤龍蛇狂草蒼茫；棕櫚僵硬
的翅翼自解瘋狂。
一瞬滿溢永恒。
無象目盲自見；
沉寂耳聾自聞；
靜止搏動狂心。
夢酒汩汩
空無狂飲不醉！
天地深邃漏裂。荒獸紅炭暗淡。癲樹滔滔怒涌枝杈的
默語。
黑暗燭穴煌煌。
可見不可見，
不可見可見。
黑暗于黑暗中無處隱藏。
烈焰盤鑿。隱掌暴露。五指砰然流失不動的黑夜。掌
聲綿綿，昏冥覆蓋。掌非掌，非非掌；掌非掌形，非
非掌形。
抓而不獲的此掌。
在－－而－－不－－存－－
明白了嗎？
光亮是可見的黑暗，
死亡是另一種生存。
蟒姿任憑解釋為舞蹈，饑瘦和笨拙毫無感覺。閃電之
鹿旋即熄滅。野火和晨曦隱去牛形。
陽光清脆的瓷礫；黎明啞然的石面；雕鴞黑暗神秘的
爪紋一眨如睫毛。
性欲兀立的男人和女人。
攪動空空
鬆開
摟著
大腿和大腿整夜地哭。
每一物是每一物的方位；每一物非每一物的方位；物
物彼此互為方位。
一物撲向另一物，
每一瞬間在流失中流失。
餓石拱動暴怒，如牛，如豹；牛不復為牛，豹不復為
豹。
你看那「看」哪！
裂視中女人沒有乳房。
就這樣震駭無形，
深魚啜飲想象，空鳥敘述烈火，黑蟻和紅蟻傳出目
光，流動永恒的面紋，泄靈萬物的心跡。
裸尸的躑蠋若有若無。
死亡掙脫死亡驟然而至，彎曲如角，睜開如獸足如蹄
聲的眼睛。
哇！
死亡如注！
喳！
最簡單的邏輯在這裏也難于忍受。
那罈子深處酒回復為水；
那蚌殼黑處珍珠回復為砂石。
此物即彼物，
彼物即無物。
無無。
你們還不離開那兒嗎？
往后一瞧，誰也沒跟隨我來。
太陽垂直。
我踩痛我的影子。
不入陰陽之穴，
而出動靜之門。
無門之門閉合于敞開。
什麼也沒有，
從了無痕跡的心中搜出「一堆寂寞」。
死而不止。
無風灰燼自淨。
障礙橫生。
「障礙如何破去？」
「出」
「障礙何以不破？」
「入。」
「從何處『入』？」
「于出之中。」
「從何處『出』？」
「于人之中。」
「如何出入？」
「無出無入。」
無雙之聲發問，
聲之無聲已答。
問非我問。
答非我答。
非我問問。
非我答答。
無問。
無答。
如問。
如答。
驀然聽見鱷魚和空杯黑暗的獨語。
影子撥響影子。灰塵卷走灰塵。死者無處不逾越在場
的生者，現世無處不泄露在場的彼世。
夢鬆馳醒；死鬆馳生；鬆馳無可鬆馳。
笑背馱哭；人背馱鬼；背無可馱背。
亮點岌岌可危。
解開縱橫纏繞的脈胳，每一條路都是人身的迷途。
沒有咽氣的屍骨頃刻轉生為嬰孩。
神秘無解。
譫語如豹斑。
畫象堵塞身體。
虛無盛怒，震落雷霆的毛髮和甲屑。
一頭大角鹿四蹄如目，眼光撐地而坐。
沒有一隻獸繞出蹄圈。
沒有一隻鳥飛出鷘悚。
樹身泡墨鑽出水面的水蛇，
頭髮脫落一截繃斷的繩索。
深穴藏于空影。
陷阱奔涌若狂。
嗷！嗷！嗷！
一圈狂笑嗆醒時間。
鼾聲旋動。
蒼狼如雷。
悠悠猙獰。
昏厥畫出黑魘。
1987-1990
大動脈
大動脈
(1987-1990)
這是繼《世界你的裸體和你的隱體》之后的又一部詩
散文或散文詩。我也稱它為詩化“現代大賦”。
如果說，《裸隱體》更多地是彌漫一種人體宇宙情緒
和精神宇宙宗教的話，那麼《大動脈》卻更多地張揚
六位世界精神巨人－－聶魯達、米斯特拉爾、尼采、
梵高、鄧肯、貝多芬驚人的智慧、天才和偉大精神氣
質。這些巨人們如貫注宇宙生命的流量恢宏的大血管
在“天體、地體、人體－－‘無體’”。中環繞奔騰，
展示“無”體的浩瀚與豐富，喧囂狂舞生命粗大的線
條、血脈和氣流。
前 言
人類有兩種血。
一種是黃金與鑽石的詩血。
一種是虛無與自由的哲血。
它們同時在大詩人
身上
清澈混流
父性的臉和母性的臉一起構成偉大歌者的
面 孔
聶魯達
這是詩的王者。
他站在這兒。孤立如星球。他的領土就是他的詩歌，
他的靈魂遙遠而豐饒的大陸。
他張開嘴。水量豐富的大河從他的胸腔中奪路而出。
他的濁重的喉音的波浪翻滾太平洋的歌聲，攪動整個
世界寂靜的深潭。
他出現在地球上，開拓他的王國的疆域。
轟擊陰影和沉悶。
用強音灌注和征服每一雙人類的耳朵。
寬闊的尼亞加拉大瀑布
從他的嘴唇上
奔騰而下
這時，你們聽見了整個美洲的雷擊。聽見了另一種完
整而雄奇的風景振動一萬隻洪鐘的拍節向你們呼
喊！
這美洲的騎手疾馳而來。他騎在象他一樣高大、粗壯
和驃悍的駿馬上
穿過密集敵意的寒冷的叢林；
翻越遺忘和安第斯山高聳的公牛骨架；
馳向雪崩般淹沒他的掌聲和鮮花；
馳 向詩歌之王榮譽的頂峰。
這美洲金黃新雪和火紅
日球的兒子
沒有標志和人跡罕見的禁地就是他的路線。
眼睛和馬蹄濺出黑夜的火星。
巨樹和饑獸的懸崖絕壁向他迎面撲來。
暴雨。險灘。燃燒炭火的歌曲和沉默舞蹈的威嚇沿途
追蹤著他。
他用砍刀為自己開闢道路。他朝前
飛奔
沒有為自己準備退路。身后是樹枝掩蓋的潮濕的死
亡。是無數不知名的逃亡者和迷途者長眠在那兒的奇
异的木墳。
覆蓋得太久了。
沉默得太久了。
他的詩，他揣在懷中的歌曲的小牝牛必須在無路可逃
中逃出世界黑暗的隧洞。
他終于顯路在人叢中。
神秘莫測如出土的黑陶。
他隨處可見。喧嚷如市場。純樸如卷心菜和馬鈴薯。
光亮如一團剖開堅硬胸膛的黃銅。
這是一個自己根植于自已的人。一個自已圍繞自己的
人。世界圍繞著他，象蜜蜂圍繞花粉。象水流圍繞水
底岩石的駝峰。象眼淚圍繞微笑。象草原的喧嘩圍繞
著最深的靜默。
他是大自然歌聲濃稠的泥石流。
汩汩分泌和流淌令人崇拜和神往的熱情。
人們的每一條支流都觸及他蔓延地下的根須，觸及他
的經歷和傳奇群禽鳴叫的浩繁的卷帙。
光芒照入牲畜紅色的塵霧
童年如一頁釘滿毘蟲的標本
家屋新木的氣息芳香撲鼻。
他轉動記憶和水晶棱形的心靈。豐盛如一桌筵席。全
部生命的創造籠罩著熱氣騰騰的金黃的蒸氣。
他依然站在這兒。戴著他自幼夢寐以求的詩的王冠。
朝向你們也朝向他自己。
他的臉孔變動地殼。時間一樣凸凹不平。粗石一樣灼
熱。林中腐植土一樣鬆軟。
微笑泛出黑啤洒芬芳的泡沫。
脈脈含淚的眼睛滴落美洲
清澈的陽光
1987年10月10日
米斯特拉爾
哪兒是你的故鄉，請你告訴我，哪兒是你的家園，米
斯特拉爾？哪兒是分娩你的水、閃光的貞潔的桂枝和
歌聲透明的鳥窠？
有些名字漸漸被人遺忘，而人們永遠記住一個名字－
－米斯特拉爾！它是一口井（水泉永不枯竭），是一
道埋入靜寂和孩子胸懷的甜蜜的光線，是一片沼澤上
空的黃色的天穹，一條柔軟的碩長的水渠。哎
這洶涌愛人的柔情的風暴
這照耀黑夜的安寧的鼾聲
頭頂燦爛詩的單純和靜默。
母親前額高貴如俯看世界日歷的青峰。
青春遼闊的海洋安息和繁殖永恒痛苦的寂寞。
吞咽恥辱的春天就這樣過去了
愛和恨潤濕如新鮮的傷痕。
你仍然盛開柯比烏花。熱烈。明朗。蕩漾南風和回響
田野的黑夜。
懷孕大地的米斯特拉爾呀！
豐滿流淌的乳汁來自未婚女子的純潔。來自蔚藍身軀
泛濫的葉片和波光。
人們不會忘記你，米斯特拉爾，誰也不會忘記你！
你拋擲明亮和陰暗的柔情，顫栗萬物處女的神秘。你
是夾雜黑暗的光明的谷穗、野芥菜花、寒流和荊棘春
天的女嬰。
你這晶瑩如歌的冰雪！
你這淋著雨的紅潤的山楂！
米斯特拉爾呀米斯特拉爾，
請告訴我，請告訴我，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呀？哪兒
是你永久神聖的居地，米斯特拉爾？
你這光芒四射的水球呀，你呀你！
你這水球邊沿的黑暗呀，你呀你？
請不要消隱你的誕生、你的死亡、你的臉孔的深淵。
留給我一角
女人的絕望和僻靜的憂鬱
米斯特拉爾！
1987年10月5日
尼 采
（《查拉圖斯特拉》音樂）
阿爾卑斯的漂泊者，現在，他已放程返回。
世界仍然如一塊潮濕的海綿。
那麼，把它提起來，擰乾它，別讓它咕咕冒水，滴落
黑夜和病弱的
人 類
嗜血的憤怒如鞭。如電的漩渦。吞噬悲哀和沮喪。
這人說，他已把上帝的陰影抓碎。
字宙的屋宇已漏。預言的大十字傾斜天庭，
不會跳舞的上帝沉重如石像
跌下高空
一頭倒立舞蹈的金黃大獅升騰企望新的登臨者的
剖腹的日午
尼－－采－－出－－現
不著衣飾的雷火擊露天體的秘藏
日球撞擊
萬道光柱的長號豐饒齊鳴。
滲骨的日洒引爆烈火。
纏滿威脅的絕望
血涌洪峰
水燙傷萬物的寧靜烙出奔走呼號的偉大風景
歌喉扼斷的鋒芒劃破金屬的沉默
大疲倦滔滔波動衣衫飄然而至。
從一滴死亡的高度眺望不死
殘酷高懸。漆黑如鏡
尼－－采－－出－－現
此時，大瀑布撕破桂冠。擲入一隻杯中，自溺于精疲
力盡
此時，一指冉冉升騰永恒不朽的洪亮的大柱
此時，傷口裂開雷電的深空。太陽再次受到碰撞。血
紅的鐐銬鋸開天體和人類的大限。
陽光腦槳迸流
尼－－采－－出－－現
緘默胎動。墨吼如雷
根須的經絡暴裂字宙的
面 網
困鳥重鑄欲望的漩風
血水如鬣毛張牙舞爪
身軀囂張遼闊的大海
一隻手掐滅夕陽暗沉的餘弦
灰燼顫栗的諾言驟然發現握于霹靂之
手
尼－－采－－出－－現
這大崇拜中的出逃者
身旁眾多的信徒如雪崩
現在，他再次在背叛者的海嘯中上升。如一株深入蔓
延黑暗的樹，如一束根植于惡的淤泥中的
光
這人縱身跳入火的純潔
向問道者指出不存在道
戳破知識圓滑的蛋殼
高攀偉大智慧純粹的酒樽
螺旋形上升螺旋形下沉
以鷹的尖喙吐出悲慟的果核和宇宙的骨骸
以蛇的閃電絞死善惡。攪動昏潰。舔食
偉大和渺小
他說，人類的渴望太人類了
他說，人類的意欲太人類了
阿爾卑斯的漂泊者。現在，他回到了他自己
犄角洞開暗影猙獰的巨蛛的黃昏
大熱情陽光的風暴昂立超人的
大蔑視
瞬間。孤獨滾落。孤獨滾落。孤獨滾落。孤獨
滾 落！！！
頭顱金鼎轟鳴
尼－－采－－出－－現
1990年11日下午6點45分一氣呵成
是日，因狂草曹操巨幅《觀滄海》，由于空間所限，
中途突然輟筆。墨跡如血。線條如光的血管從曹操流
注尼釆。在無音樂中完成想象之音樂。斗筆狂草而就。
梵 高
畫幅如火把高舉
向日葵轉動高空放火的
太 陽
燒死了被一顆子彈中止的偉大畫魂
燒毀了黃顏色的金光燦爛的色彩的神殿
色塊濃濁如淤血
色彩
流出火焰之淚
掙扎的線條熱病猝發，抽搐如神經
一個巨人的背影
重現
此人是背向著你們的人
中心是色彩的皇宮
終生用各種顏色堆砌他的神聖的帝國
他是一座凡人永遠達不到的城堡的君主
它的唯一的臣民和唯一的守護神
他的帝國的版圖綿延如絲的陽光在每一顆人類的心
靈中擴張
嘔吐陽光
成為飲火的記憶
整個生命在畫幅中
爆 炸
構圖血肉橫飛
令人無法忍受和驚恐萬狀的
向日葵群星閃爍
騷動畫布的夜空
每一幅畫都是攪翻五臟六肺的炸藥
每一幅晝都是挂在墻頭的
虎視眈眈絲絲冒煙的
靜 默
癲癇病患者，此時你的神經已發作！
你這個極端的排他者
排斥一切
所有的星體都被你砸爛腦袋、撞得粉碎
人們因為愛你而大聲叫出：
「 殺 死 他 ！」
你的畫在你的身後矗立偉大生命恢宏教堂的骨架
偉大的殉畫者
你葬入了你的畫
刺耳的黃葉如蟬噪鳴
你從畫中奔出宇宙大房間
如一隻怒氣衝衝地瞪著死神
鴉
把臉轉向終局的太陽
麥田和山毛櫸拂動你的農人般藍黑相間的衣衫
野獸在油畫上踩出
未乾的
蹄 印
你感覺一個女人風吹日曬的眼光
搔癢你的背
一筆眼光化成霧中的絲柏。啞叫的指甲掐入夢游的畫
布。黃昏的調色板光潔如皮膚。留下一絲擦不去的夕
陽哆嗦的光線。一陣驚恐的油彩沾滿抹布。愛是多么
簡單。如死亡，如一個簡單的
十 字 架
一個不討女人喜歡的粗魯的男人第一次撩開女人之
愛。
擁抱如貼身的著魔的符咒，如寧靜的香膏
狂吻鑿開生命神奇的微瀾
空白的畫布深如目光的古井
狂暴揉傷一片寂靜
躁狂！躁狂！躁狂！躁狂滾動著你
滾動著一團
檸檬
黃
火球的崇拜者自己就是一個火球
太陽金黃的色彩燒灸你、灼傷你、火焰般
濺滿你－臉
太陽！太陽！太陽！
太陽是革命的近親
太陽是一場蠕動的
裂變
太陽是震顫風暴的
胚胎
太陽的血緣來自
瘋癲與迷狂
拒絕偽飾大生命的肖像
後面的太陽投下的背影
又為前面太陽的背影
送葬
因此，你的每一幅畫都為自己
開掘墓穴
你畫一片海，你頃刻就會被水之鳥吞噬，
你畫一棵樹，你就會吊死在自畫的枝丫上，
你畫一顆星，你會發現它正在你的黑暗之腿或某滴茫
茫骨髓的細胞中
浩瀚升沉
一幅杰作就是一張魔臉
被驅逐出庸人的教會，
它在慧眼中是又一次
基督降臨
在宗教無能為力的地方
融解福音的果汁
猥褻天地者摟抱天地
睡覺
道德是發酸的果子
愛蛀空死亡的棺木
生命之洒
透視謬誤
呈現性感的晨光
陽光輝煌的
獨裁
色彩的肆虐狂受到太陽狂暴的肆虐
陽光鞭笞你、烙傷你
在你身上留下鞭痕和火印
你
遍體鱗傷陽光
眼睛因渴盼自由而
刺瞎
你這太陽的暴君逃脫不了
嗜血成性的暴君的太陽
陽光一次又一次涌起
癲癇的高潮
一觸即發的金黃飛沫四濺
急速的光的脈博如災難扭成的黃綾
勒斷天空的澄清
硫磺色的顏料管擠出一朵一朵向日葵
陽光
手舞足蹈
群山如色盲
向日葵的黃太陽
向日葵童貞的
日出
每一絲光的纖維的韻律都流泄痛苦！都流泄毀滅！
咄咄進遏的陽光暴動
你不經一擊，粉身碎骨
遍體鱗傷陽光
你要把整個宇宙的大屋都漆成黃色
梵高！
你是極端的金黃
絕望的金黃
你這偶像的死敵
奉金黃為
偶像
你爆裂谷漿和葡萄汁的人體
每一根神經都如密集回射的箭簇般
朝向太陽
巨大磁石的天體
錚亮而旺盛
如空缸擲出眩目的暴怒
剃刀一樣鋒利的陽光血淋淋
割開你的
孤魂
寂靜螫人
影子低聲嗚咽
黑暗如隱秘的瞪視
美麗而恐怖
一生唯一的一次機會就是死亡
而全部生命都衹是為著
準備一死
你葬入灸熱的畫灰
烈火散去厄運的骨骼
一顆偉大的星球遠去
淡泊寧靜的火焰與世無爭
悲 號
如
遣 囑
1990年11月26日
手舞足蹈
瘋癲狂笑
聲淚俱下
擲筆成書
（原詩為整幅大紙，以鬥筆狂草）
鄧 肯
雙掌混沌初開
氣浪衝動女人腿的
雙 槳
萬千星球黑暗的雛鳥
啼叫宇宙的大卵巢
涌出峽谷的陰唇
手臂清脆悅耳。如鑿。如錘。
女人美麗的狂舞
血肉雕塑胴體光潔的宇宙
四肢灌注眼淚和微笑
流！流！流！
大理石暈眩的身軀擊節流雲水晶般的
滑 步
龍蛇鑽入體內。盤曲繚燒。旋動波浪的初塑
雙臂如醉 振翼欲飛
掙出枯糙無味的音響的粗胚
光影流動雕刀
激情碰翻水桶
色調斑爛
水流一地
濺
出
驚
慌
失
措
的
深淺濃淡
舞者目瞪口呆
立于水中
茫茫黑暗的面紗鬆馳。聖母的月亮如
一隻裸乳。宇宙之舞的血脈
和氣流，線條紛呈
銀河系和
太陽
系
星斑
投出遙遠
天體目光迷惘的虹
膜。女人跳入白鶴之影。波
動天空的海豚的流線。太平洋的母腹藍
波震蕩。未經琢磨的金子澆
鑄內華達放縱不羈
的山峰和
無拘
無
束
的
松
林
雌鷹登臨洛基山的峰頂。
以太陽神女兒的姿勢翩躚下降重疊
的山脈和赤銅陽光的褶皺
青春處女的空腹遼闊光明和陰影的水面
一座藏身其下的宇宙深宮
重見天日
萬頃歌聲注入紋絲不動的濃睡
翻滾閃閃發光的星辰運動的節奏
嫵媚張開堵塞的紅唇
熄滅的夢眼噙滿跳過山巔遠走高飛的
狂 渴
粘土火焰熱流奔涌
揉捏乳溝深埋的嗚咽
背脊悸動潮 潮近在咫尺
十指濺射天體隱秘的回浪
手的濤聲無處不在
歌聲叼走毛骨悚然的虛空
歡樂咕咕欲鳴沒有屋宇收容的
飛 禽
女人朝自身的鏡面俯身
沉入水花激濺的夜空
黑暗如一堆粗坯。雙手沾滿發光星體麻密的塑泥
一把舞蹈的旋律如傷痕
抓破觸目的空無。
出水之燭鏡光一閃
婆娑的倩影紊亂羚羊的閃電
寬闊的舞姿閃閃
流動風帆
地獄揭開暮也的罩布
拒絕靜與死
生命的歡樂和悲痛茫茫回握于同一
啼 哭
紫光閃爍的黑夜
鬆散濃重如漆的
鬈髮
字宙之母孤燈如臉
深谷的流盼滿溢蠱惑和情欲
發酵的醇酒
欣喜若狂的激動冒出氣泡
浮出千百萬朝聖者昏厥的淚水
大蹦大跳的
舞 神
獵獵波動星條旗的長空
和海的袓母綠的血漿
傾盆發泄血紅太陽火光淋灕
的神經叢
女人的磁力繃開柔軟的彈性之
筋
沒有帷幕和拱頂的人體舞臺。
唯一的觀眾就是反照自已的宇宙
龜 鏡
一絲不掛釘在狂風暴雨中
驚心動魄的罪孽怒放如花
恐怖之箭頻頻射出柔情烈性的毒汁
挖空光明的眼珠失聲尖叫
燭光如唾沫
溶化如鉛的女人就是一場攪動。一場美麗的
災難一場
毀滅
拒絕靜與死
突兀雕塑黑暗之手
宇宙之舞就是
動
動就是人體
死也是一種動
死是雕琢生命的泱泱大風
死是內視人體瓷瓶之
水
弧光劃亮延續的沉靜
風平浪靜的石磐
濺起漣漪。沉默潔白無瑕
鐫刻一隻永不結伴飛翔的孤鷹
一架彈奏萬物奧秘的血肉豎琴
裹著旗的涵義和死的偉大和弦
舞星隕入超脫塵寰的夢境聖潔的圓廟
如漿的雙翼
屏息無語
萬道霞光和蒼茫暮色合成一個
憂傷的名字和女人的憂傷
鄧肯！鄧肯！鄧肯！
1990年12月5日午夜草就于大書案
貝多芬
指揮棒雷聲隆隆
獨守轟轟作響狂草天海之間的
奧義
聾耳進入驅體
傾聽緘默的絕望和上帝觸礁的
沉 船
聳背跪伏的海浪波動如風的祈禱
魔影跳動蒼穹
世界
粉碎如冰
渣
飲水的大筆起動狂濤
雷霆濺潑濃墨失聲的奔勢
驚蛇迅疾駭人竄出劍鞘
風聲雲影卷出箱篋
枯藤撼斷激電
鐵錐的脈流回繞劃動自由無垠的平沙
圍攻天庭的車隊逼近
重炮狂吠萬頭音響的
瘋 狗
回音加天籟
全無火氣之火
敵視虛無
獅爪挖掘死滅的咽喉
力的揭幕者
折斷地軸的
兩 膝
未經馴服的
手
朝天咆哮
唐突生死的旋律
跳出人類偉大集體
狂歡之舞
跳
陀螺旋轉春風的斗蓬
田野散亂無袖的衣衫
跳
血紅血紅
濃黑濃黑
金黃金黃
狂舞峰尖積雪的
陀 螺
高昂之頭
不脫帽
升起逆風的桅杆
崢 嶸
世間飲食男女和衣冠皇族的
尊榮之上
直撞神明
碰落層層麋集的頭銜和勛章
狂暴聚集尖叫的群鳥
人海劃開金屬的波翼
天堂和地獄分裂巨大的
蚌殼
自由之力如酷刑
力的專制
力的蹂躪
力的
顛覆
空天闊地的砧與錘
濺射
痛楚與鮮血
世界如粉末
金光燦爛的嚎慟的鼓聲、銅號聲、喇叭聲
亂蹄奔突
垂蕩贊美力的流蘇
雷聲吞噬甲蟲的淺薄
沉默動輒噴水的電鯨
幻想震碎宇宙的凸鏡
夢指戳漏洪荒的船影
急瀑
怒發衝冠
鷙島張開翅翼的逆流
光榮墜落
摔破天穹
雷暴痛哭流涕
死亡逆立如臺風
力的大瘋魔擊掌兩座大山之
聲
生命的指揮棒
大雨如注
頻頻甩出
浪 頭
解衣寬帶的哭喊
解衣寬帶的自由
骨骼
旋轉憤怒
逆髮蓬亂
群蛇
臉
寬闊悲壯之
旗
于濁水之外
不爭飲的眼睛
反光睥睨一切的獷野的喧嚷
偉大聖樂的交響
宇宙宗教的教皇
瘋狂的樂曲橫溢萊茵河的水須
急遽鷹的速寫
柔情濃蔭匝人
夜鶯和杜鵑合奏天國的銀笛
曬黑的草原頭裏水草汗濕的花帕
雨后晾乾的月光掖著蹦跳的蚱蜢
和夜的水珠的粼光
白髮蒼蒼之劍鋒芒的炭薪
收斂酷熱沙漠的
雲柱和火柱
溺入水晶石深邃的內泉
唾棄悲愴與嬴躬
自焚
不可進入的黃金的電網
鑿開未經開掘的處子
日光的童貞之
穴
1990年12月15日全部定稿于掙扎生存的紛紛擾擾
中
時值四十九周歲前夕下午2點25分
代後記
偶爾翻一本書見到有一種感情誇張議論：「民眾中對
詩人的『熱情』和『激動』的習性一直存有誤解（也
許僅僅祇是就說話人自已的誤解），當年拜侖曾以狂
飆的氣魄和千軍萬馬的詩行震撼過人類，但今天人們
已經缺乏那樣足夠的閱讀時間和對繁瑣抒情的忍耐
力（重點為我所加）。生活的腳步變得急促，社會的
常識在生長、突進，不跳躍、不變异、不濃縮、有話
想說、說起來沒完的人太多了。事實上，人類對自己
的生命，即對自己肉體和精神的體會，這一百年來已
經大變了。」
姑且不論各個時代人類生命的各種狀態的存在總是
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姑且不論急促、跳躍、變异、
濃縮的心態、創造情緒、個性和風格的表現對一個瞬
息萬變的詩人、特別是包孕性巨大的詩人來講，我們
時代存在，百年前存在，百年後也相對存在。因為這
是一種比較恒定的生命狀態和創作表現，并不是某一
時代專有的標志和專門的特色。如果僅僅以現代人
「缺少足夠的閱讀時間」和「對繁瑣抒情的忍耐力」
（沒有對飽滿抒情的與味和「忍耐力」這也僅僅是個
別而不是全局的情況，僅僅是某種個人的急躁性格的
表現而不是社會全體性格的反映）為理由詩就一定要
在某個時期或整整一個時代內變「急促」「跳躍」和
短，並以此為新為美的話，那么，長篇抒情詩就要取
消了；史詩也就不能繼續存在了，長篇小說也就要滅
亡了；大型交響樂也就沒有聽眾了；朗誦長詩和詩歌
朗誦會這一形式也就沒有必要了；長達數十集的電視
連續劇也就無人收看了；長篇評論文章（句括長篇的
或某種感情誇張的詩評）也就無須再寫了。而「激動」
和「熱情」的人也衹能首先考慮接受對象的時間和耐
力是否足夠而「短促」、「跳躍」地激動和熱情一下就
算完蛋！甚至在我們這個時代，人類的「熱情」和「激
動」無論表現在詩歌藝術、電影藝術或其它藝術上都
該絕種了！
至此，我不能不問：任何時代的任何詩人的任何創造
能缺少內在生命的「激動」和「熱情」嗎？
全部上升的螺旋形運動，
一切都是周而復始！
一切都是同時并存！
一切都是此起彼落！
在長期的冷漠以后，在漫漫的壓抑以后，在人類久經
彼此孤立和隔絕以后，世界必將呼喚、孕育和產生新
的生命力！新的山崩地裂的激動！新的狂風暴雨的
生命的、內在的熱情！
現在，此時，此刻，熱情的激動的青春和生命在哪裏？
迷狂在哪裏？瘋癲在哪裏？狂飲不醉生命自身的生
命在哪裏？
難道大激動、大瘋癲、大迷狂、大徹悟的生命“宇宙
情緒”在我們的時代已經面臨絕跡了嗎？！在我們
的身上已經蕩然無存了嗎？！
難道當代人的生存狀態，當代詩人身上僅僅衹
是「冷情」嗎？！
必須把詩從完全淹沒它的、僅僅衹能供閱讀、供讀者
以冥思或想像填充“跳躍的空間”的視覺藝術詩中
解脫出來，使詩不僅屬于冥思、用於書齋、屬于越來
越貧弱、越來越模糊的視覺社會，同時也應該把它交
還給人類的耳朵！交還給人類的全感覺、全生命！
任何時代的詩歌欣賞者不僅僅衹長著一雙眼睛，他還
有交通世界的雙耳和富于嗅覺的呼吸的心靈。
任何時代都有它的大激動和大熱情的生命，它不能衹
是短命地「短促」和「跳躍」一下。
激動和熱情需要生命的舒展和延伸！
需要全方位的創造和表現的空間！
現代詩應該有它的「霹靂舞」的姿態和發出「搖滾樂」
的喧囂！
在這個意義上說，在當代應該建立一座金碧輝煌如
「維也納音樂大廳」式的
現代詩歌大廈
朗誦人類永恒的
生命的詩篇
給日趨枯竭、冷漠、孤寂、
隔絕的大生命的血管，灌注陽剛之血的
真實！
灼熱！
震蕩！
雄性！
1991年1月4日即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