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王
－－觀美國女舞蹈家譚樂麗實驗舞蹈表演
她的觀眾就是她的影子。
淚光揉和著燈光，勾勒出唯一的形象，瘋人和瘋犬
交織的形象。二者合成一個字－－狂；拆成兩個字－－
犬王。
我從未觀看過這樣的演出，在幾乎無一觀眾的情況
下，她仍然全身心地投入。孤獨的舞者只為自己而舞。
它使我想起同樣是落寞的藝術家－－美國詩人金斯伯
格，在無人聽他嗥叫的情況下，獨自面對四面牆壁朗
誦。自己就是自己的聽眾。
黑暗中突然舞蹈開始了。
她出現在圓形的光圈中。
燈光變幻。音響閃爍。清脆如金屬撞擊之聲。空無
一物的佈景。空無一人的座席。
一個外國姑娘表演中國和中國人的生活－－魯迅
《狂人日記》中的狂人，吃人的禮教，以及被社會逼得
走投無路的現代狂人－－異議人士，他們被逼死、被逼
瘋、被逼得以頭撞柱，面對一個像瘋犬一樣的社會瘋犬
一樣的追逐，最後以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
後面的座位上站著一個像囚徒一樣剃著光頭的
人。一台瘋狂的攝影機，對準舞者孤獨的詮釋，她的聲
音的表情和四肢形體動作無言的敘事。這個攝影者，又
是舞蹈表演的參與者，他的奇特的造型，嵌入「犬王」
之舞的有機的構成，而舞臺與觀眾席的界線也消失在全
部舞蹈表演的流程中。
她的舞臺就是整個空曠的大廳甚至整個空曠的世
界。她在空中像瘋人一樣吶喊，像瘋犬一樣吠叫。世界
為她蒙住了眼睛和堵塞了雙耳。孤獨的舞者只為自己而
舞。她以眼淚裝飾自己的舞姿，她的寂寞隨形的影子就
是她的觀眾。
1998年8月20日
沼澤地帶
－－紐約東村某藝術沙龍
庭園
荒蕪的水澤
燈光瀲灩
肉團團
滾動
彎曲著蝦
扭擺著
鰻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鼓聲在軀體中
奪路
軀體在鼓聲中
分洪
擠呀
撞呀
汗涔涔的人體
汗涔涔的樂曲
搖呀
滾呀
一聲薩克斯
尖銳的嘶叫
衝天而起
垂直地落入
人群的
泥淖
1998年8月27日夜
傾聽
－－庭園中遐思維多利亞瀑布
看不見水的維多利亞
卻面對青空湧下如瀑的雲團
聽不見水量暴虐而囂張的富饒
萬千交叉的鳥鳴啼轉寂靜
心中一線空曠而廣大的地帶
撩開世界上最寬闊無邊的水簾
陽光中穿著雨衣在淺草上漫步
非洲如雷之煙終年潤濕我的悠閒
1998年9月21日清晨於紐澤西
美國朋友朱迪夫人後園玻璃屋中
大西洋
獨自
立於渴望的
舢舨上
縱身風中
衝浪者
誰
水域
闃無一人
體內體外
風景撞翻風景
夢幻狙擊夢幻
呼吸的地球
大氣吐納
浩瀚的大西洋
舒筋活血
白浪崩裂
萬千拆開的
異鄉神秘
一一投遞
腳下
1998年9月23日於紐澤西
大西洋岸邊遼闊的沙灘上
書法
雪下得最濃的時候
我的筆浸滿了酒
隨意伏案塗鴉
潑下滿紙斑駁酒跡
血墨旋舞香醇的風雪
倏地綻開一樹梅花
雪下得最狂的一刻
筆醉得最顉的一瞬
一幅草書震顫寂靜
四壁圍困雷霆
1999年3月12日
即興於新澤西
雪
－－新澤西的冬天
天幕是灰色的溫馨
樹杈的紊亂靜穆
萬千雪花的鎳幣玎玲落地
迷濛的車影寂然無聲
尖頂的房舍孤立金字塔
人在暖和的深冬背後
爐火上沸濺一壺清純
淋旺躥出火苗的鄉愁
1999年3月14日夜
於最後一場大雪中
百佬匯女人
一種喜歡黃金和謊言的
光照的
尤物
卻往往在潤濕的詩歌中
一百次
枯死
2000年2月16日午
大街
這是紐約的大街
曼哈頓乾淨的大街
從來沒有人在這兒
吐痰
一百年來沒有人在街上
吐痰
惠特曼從這裡走過時
也沒有吐痰
我來到這裡吐了一口痰
並且像痰一樣
留在行人的
腳下
2000年2月17日夜
另類奢侈
這個城市
每天吞吐著
許多匆忙
許多腳步的敘事
唯一遺忘的
是孤獨
飢餓一樣
難忍的
孤獨
2000年2月18日
無奈
畫筆往調色板上一蘸
竟蘸起一堆喧囂
色彩朝畫布上一潑
嘩啦啦潑出靜默
凝神諦聽虛無的天地
呼嘯的是山 咆哮的是河
驀然間吐淨一生的熱鬧
才發現活得最是寂寞
2000年4月12日夜
新移民
在紐約唐人街頭
豎起一座新的塑像
每個人都熟悉他的
黃皮膚面孔
他的東方式的
寬鬆長袍
他的令人肅然起敬
的名字－－
孔子
2000年10月8日
終生失竊
除了叫喊
我還能說出什麼
我的嘴巴如倉庫
洞開
語言被搶劫
一空
2000年12月1日
絕筆
一隻企鵝在人群中出現
絕不等同於一個人在企鵝群中出現
前者是淨化濁水的葯劑
後者是污染淨土的病菌
足球
風說
頭顱不宜懸得太高
比如說
斬首示眾似的
懸於千百萬人的人頭之上
廣場和城樓之上
那麼隨時都會與我遭遇
不小心被我一腳踢去
滾落下來
2001年3月7日上午
世紀之殤
－－為紐約雙座摩天大樓遭受恐怖分子撞毀悲歌
睡夢中
大紐約被剁了兩根指頭
而我痛徹入骨
世紀的航船瞬間行將覆沒
而我如臨滅頂之災
雙座摩天大樓
是頹然傾倒的絕望的
雙桅
是被折斷的朝向天宇
頻頻呼救的
兩道天錢
在晴空之下 在大地之上
神呀神呀 為什麼為什麼
你竟緘默無言
摩天大樓慘遭撞毀
我的身軀在它巨大的軀體中
同時崩潰
它被人「謀殺」
扼斷的是我的咽喉
它遭受攻擊
血流如注的是我的傷口
它的鋼筋鐵骨彎曲和斷裂
我的整個骨架
摩天大樓身上失去的
就是我身上減少的
它夷為平地
我碎為瓦礫
我大聲告訴你們
我就是摩天大樓
地球上建築驕傲的峰巔
紐約的地標也形同北京的
地標 東京 巴黎 倫敦的
地標
美國文明的象徵
就是中國文明的象徵
任何一個美國人的災難 失蹤
和死亡
就是全世界所有人的災難
失蹤和死亡
每個人的生命都同樣珍貴
同樣珍貴的是每個人的生命
在大地之上 在晴空之下
神啊我發現
紐約街頭貼滿五千多個人
照片的尋人墻上
每一個人都是我尋覓的親人
每一張朝我注視的照片
都是我自己
我就是一個失去父親的
兒子的父親
一個失去丈夫的妻子的
丈夫
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的
兒子
火焰和塵煙的雙翼
覆蓋我
焚燒我
就是煙熏火燎我們星球上的
每一片大陸
每一幢樓房
每一個房間和
每一個人
響徹雲霄的摩天大樓的
雙弦
在我的體內繃斷
就是在你們每個人的體內
喑啞
生命世界隕落了
墜入滲血的沈寂
仿佛恐怖大王從天降
數百年前偌查丹瑪斯預言
一語成讖
記住這一天 記住這一天
在人類歷史備忘錄中
寫下這個日子
記住這一天 記住這一天
宇宙時間中最黑暗的一瞬
－－2001年9月11日－－
神啊神啊 我信你 我喚你顯明
與我同在 與默禱的燭光同在
凡是死過一次的 必將蹚過血漿回來
在晴空之下 在大地之上
活下去 直到永遠永遠
2001年9月20日
於新澤西太陽屋
野鴨塘憶舊
沿著細長的黃昏走去
盡頭一幢房舍
房頂
一面落日的古銅鏡
錚
錚
照
人
2001年2月29日下午
詩
一滴血
化入墨中的
混沌
一滴奶
融入水中的
澄徹
2001年12月12日晨
啞 默
－－貴州高原之戀
提筆寫信
駭然發現
竟有入冬後
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或
連日淋黑山山
嶺嶺的毛風
細雨起自
筆端
舉杯呷茶
嚼出的是拉開
窗簾或窗簾
垂落時分
夕光或黃或紅
的一抹
以及一塵不染
的書房
爐火靛青的
無人的
蕭索
雙掌合十
瞬間感覺
全身雲纏霧繞
骨瘦如
高原
眷戀停泊已久
日勝一日超載
好重好重
默默又默默
從掌心起動
朝鄉野大清靜的
守望者
駛去
卸下
太平洋彼岸
自由女神的雲空下
好藍好藍
好輕好輕
的
一滴孤寂
2001年12月18日夜初稿
2001年12月19日夜改畢
漂泊之魂
－－悼念良心作家王若望
許久了
每天清晨的時候
老人總是對妻子說
羊子
你不要走
我怕
我害怕
孤獨
一個骨頭最硬的人
發出最脆弱的聲音
在病榻上
在彌留
之際
兩手空空
你走了
人世間金塊一樣
沈甸甸的陽光
從你手中
滑下
你什麼也抓不住
甚至故園霧濕的
鳥音和匆匆趕來的
兒女最後的
哭喊
你走了
不要再有第二個人
對我這樣說
我怕
不要再有
飄零獨處的老人
置身寂寞中
恍若置身空無一人的
星球
不要再有第二個
第三個
主啊
第一個就是最後一個。
不要再給我們留下
一付被冷漠的鱷魚
啃光的骨架
一團冰疙瘩一樣
砸不碎的
堅硬的
孤寒
不要
不要
2001年12月26日晨淚就
暮日獨白
－－枯溪之畔紀事
從貴州高原的花溪河畔，到九江廬山之麓的長江，
從廬山腳下的長江到流經美國紐約和新澤西州的哈德
遜河，我－－一個命中帶火和生存境遇枯索的人一生偏
愛的卻是與火極端相反之物的水……
這裏所言的「枯溪」，是指我在美國的居所－新澤
西「太陽屋」附近的終年無水之枯澗。
夏日。午間。臨窗而臥。睡夢
水氣迷蒙。醒來。
掀
開
一
條
覆
蓋身上的河流
波
光
瀲
灩
的
緞
褥。
黃昏踽踽追蹤草地的孤鶩。一地
青
翠
似
水
浸
潤
落
日
寞
寂
的
圓
渾
某個陌生女人不期而至。今生前世。當下塵緣。月
暈浩大中赤足裸身，相互啜飲癲狂。
一啜是山籟，
二啜昏鴉剎那即滅的啼鳴的火光和雷雨似有似無
的燥熱的悉索，三啜竟是
整個乾涸的河灘傾巢而泄的卵石
洶湧的潤濕的黑暗。
閑暇重復閑暇。任由季節隨心所欲設計和剪裁。日
子來了，日子去了。風日畫面變幻，鋪展開去一匹
綿延無盡的風平浪靜的蠟染。
萬籟俱寂的孤單。驀地從靜極的白晝中驚醒。一聲
嗥叫勾勒起伏的崇山峻嶺，四面環繞一人的世界，
聚散雲空下淡霧、水草和魚腥的氣。
常常沒有聽眾，一人獨自朗誦。
四壁之間，語言暴漲，自己將自己蒙頭蓋臉整個兒
淹沒。
總有一團氣，總有一團氣，在體內泛濫，朝體外湧
出。終生星雲洄旋壘砌。晴光中，倒豎懸挂一道
雷聲淋灕的
大
冰
瀑
天地之間展卷孤絕獨處的
晶瑩的
靜
止
2002年3月3日拂曉前即興
2002年3月18日下午改定
白日將盡
最高的智慧是沈默。
沈默不是無聲，而是有聲；不是小聲，而是大聲。這是超越人
語的震撼我們身體的宇宙巨大的「洪亮的寂聲」。
瀰留之際
眼睛閉上的時候
終極的注視開始
嘴唇合攏的時候
寂靜的言說開始
雙手鬆開的時候
空無的豐盛開始
2001年12月19日
身燭
直立
如燭
在火中
一截截
消融
血肉熄滅
灰盡如鏡
瞬間照出一生
的執著
如沙海蹄跡
隨風而逝
2001年12月19日
白日將盡
－－新十六行詩
有一種空間
是另一種遼闊
有一種天體
是另一種大穹
密佈我身上的細胞
有無可抵達的遙遠
遙不可及的星辰
藏匿於我的血肉
無可拒絕的死亡
在緩緩墜落中上升
無可拒絕的生存
在急急後退中朝前
塵世燦爛的星空下
我日趨一日老去
空間之外的空間中
我獨自如花少年
2002年6月29日午
逃世於世
高山大穀的寂靜
書寫廟宇的鐘聲
通衢鬧市的塵囂
書寫浩瀚的孤獨
天宇下的隱者
與世無爭於世。
飽蘸日光、夜燈、人語、車聲
斑斕如虹的濃墨
揮灑枯立人群的
亮麗的
貞潔
2002年2月27日
孤魂
經幡飛動
馬群靜如水止
此時
夕陽從高空中傾倒烈酒
萬物爛醉如泥
高原之王
仰臥深谷之平底
如登臨不可見的
淩空俯瞰的
山脊
日復一日
以隱者的海量
一飲而盡
天地的大酒缸中秘密釀造的
剎那寂滅的
輝煌
2002年7月8日
蒼狼
犬在牧人的驅使下
羊在犬的驅使下
滿山遍野
圍堵
我
因為我
不是羊
也不是犬
而是大片猙獰的
不吃羊的
荒涼
2001年12月6日午後
一日人生
長風如瀑
唯一的荒野
有碩大無朋的星體
墜自天穹
歲月天崩地裂
如泥石緩緩長流
濤聲千年擊節
洪亮持續的
啞默
漫長的一生
張牙舞爪如一瞬
巨石
不因生而兇猛
不因死而羸弱
書生意氣
－－致懷素兼我自己
閑日裏戲墨
向古代狂草大師借筆
借來的卻是一柄鍾錘
撞響唐朝整座京城東西南北
的夜半鐘聲
驚得皇帝老兒從龍床上
披衣坐起
或者一秉炬火
火光披頭散髮呼號
活著就是趨向形體的
坍塌
腳下的時間紛飛如灰燼
掩埋的卻是一串鏗鏘至今的
骨血的霹靂
或者一根手杖
傲然獨立如孤峰
沿歲月一級一級拾級而上
爬上千仞絕頂
才發現如癡如狂疾走的
墨跡
一路狂草日月山川江河湖海
鋪展出一個人一生中
醉眼朦朧的
清醒
2002年8月30日晨起床前即興
2002年8月31日中午改定
澳大利亞荒原
2002年12月6日晨
隱形夢人
─給一位日本京都女友
無人的時候
好乾淨的寂寞
窗臺上一缸
富貴竹
雲砌的身段
水磨的葉片
偶爾一頭野母鹿
帶著兩隻細鹿
來了又去了
近了又遠了
從未看清過它們
倏然而逝的
輪廓
從鹿來的方向
或去的方向
總是奇妙地
交叉
一陣子落雪
一陣子陽光
時落時停
似雪似晴
矮簷上懸挂著
一顆亮晶晶的
大水珠
也許是晨霧
也許是夜露
那麽欲滴不滴的
一滴
不經意的刹那
訇然落地
聲音好像特大
竟驚出一種
浮自深心的莫名的
感覺
仿佛房前屋後
這裏那裏
有什麽亮了
一下
或有什麽突然
熄滅
似某種
微顫
也似某種
隱痕
水磨的葉片
雲砌的身段
富貴竹
富貴竹
窗臺上長年一缸
雲拓水印的
好晴藍的寂寞
獨處的時候
2002年12月24日
夜半至次日中午
小記： 前日夜裏夢見一首詩，可惜未能在夢中記下；
早上醒來全忘了。昨天半夜，似睡非醒中，又夢見另一首
詩，趕忙赤身裸體、忍著寒意跳下床來急急記下，卻發現
只是半首，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陽光在雪地上反射出眩
目的亮光的中午，此詩才告完成。我這才想起我寫的似以
前看某部非常清純的越南影片《綠色的木瓜》印象，也摻
雜此次初訪日本京都、大阪、神戶等地的某種感覺。我是
爲誰寫的？原來是一位寂寞中喜歡讀我的《總是寂寞》的
人，也是一位非常直覺地把握我的詩並正講授我的詩學的
女士，她就是遠在日本京都立命館大學任教的女友秦嵐。
此前，我已另寫了一首《終生死亡》，那是獻給日中雙語文
學雜誌《藍》也是獻給另一位美麗的女友燕子的。
圓融之鏡
又是
大雪紛飛
枯立
太陽屋
又是
雪後放晴
獨坐
太陽屋
或坐或立
或起或臥
漫不經心
一無所獲
寂靜
如歸巢的
野鴨
體內
深水中
一尾咬鈎的
夕陽
2003、2、7，日暮
冬日的新澤西，這幾天整日整夜地落雪，待終於停下，
已經是臨近次日傍晚時候。2000年，曾因美國新澤西和貴
州高原兩地同時落雪，寫有一首詩給啞默，現在又突然懷
念起這位長居貴州高原、身心皆寂，不爲外界所動、在“一
日人生”的煉丹爐中“煉丹”的詩化散人，即興寫下此詩，再
次獻給老友，以表達心中對貴州高原及老友啞默的終生懷
念。
終極震撼
—兼致日本燕子和秦嵐
頂棚
傾斜天空
舊日大地的
地毯
積滿時間錐心的
傷痛
支撐天地的
身體
驟然如漏屋
雨水如注
沙沙沙沙
此時終於明白
存在是萬物稍縱即逝之
輕
空無是萬物不堪承受之
重
綿延的時間滑動。
每一個瞬間
都臨近永恒的
極限
如欲塌未塌的屋架
突然傾塌
如欲斷不斷的提梁
驀地斷裂
震動似乎無處不在
哪怕一粒微塵墜落
仿佛今世已去
仿佛來生乍到
動極趨靜的世界
若即若離
活著
懸如當下的
遊絲
悠之晃之
終歸是無奈
也終歸了無
牽挂
2003、1、30，下午1點18分即興
2003、2、14，下午美國情人節改定
性 情 書 寫
手提
沉甸甸的
毛筆
如一截長長的大
拖把
赤條條
在遼闊的人生紙面上
行走
足跡似濃墨
如疏筆
一路深深淺淺
點點滴滴
甩出精血的
霹靂
2003.2.16下午一點半
懶覺起床前即興
簡 單 活 著
――富士山小屋雪夢
雪
落了三天三夜
山巔鋪滿了細雪的銀箔
神靈賜福
從天上撒下萬萬千千
雪花折疊的
紙鴿
掛滿了小窗
堵住了木門
雪鴿圍築的小屋內
一個人
一床粗毛毯
一隻杯
一個鐵皮
壺
雪
下在四周
雪
落入此時
與世隔絕的
鳥巢
清涼如焚的
狐穴
一堆獨自熄滅的
血肉
複歸上帝手中的
泥土
臉孔靜穆如
日
身體澄明如
月
活在陰陽交合的
當下
墜入火山沉寂的
灰石
人如粗坯。
心如爐鼎。
一絲不掛的靈肉
在一杯清水中
燒炙
在一山雪光中
入浴
2003.2.17夜半
2003.2.18午後
梭羅
―重返華爾騰湖
清晨。梭羅孤身獨處東方哲學之景中。他伏在
粗木桌上，在吠陀經中開井取水。驀地發現美國麻
薩諸塞州康考特城的華爾騰湖與熱風吹拂的印度
恒河的聖水在地底下相通。人如一只孤鳥。如一片
浮葉。在此處，也在彼處。他在水中看見西方和東
方的同一個梭羅；看見自己百年前和百年後的同一
個側影，連同他的《湖濱散記》轉瞬渺無蹤跡。“人
生三萬六千日，空來人間走一回”。生者如燭。逝
者如灰。何時何處何為終極的梭羅？
阿彌陀佛！
站在門口，聽見許多翅膀拍擊的聲音。噗嚕！
噗嚕！噗嚕！不見一隻鳥。聲音膨脹和擴大著一種
似想衝破什麼的沈鬱。仿佛許多許多鳥從世外臨空
鼓翅而來。哇！不是鳥，是冰封大地上的華爾騰
湖，它被什麼驚動了。一夜之間，整塊整塊的冰悄
無聲息裂開。這是冰塊朝岸邊撞擦之聲！梭羅轉身
掩上門。室內爐火微紅。他獨自度過了華爾騰湖第
一個解凍的春夜。
“我比以前更孤獨了。”，梭羅說。
“我比以前更寂寞了。”，梭羅說。
曾經有過多風和多雲的日子。也曾經有過雪、
雨和黑暗，現在全象林間小屋中吸引過一隻狐的燈
一樣熄了。之後，又是你將面臨的許多新的黑暗、
雨和雪，新的晴朗的日子的多風和多雲。
華爾騰湖如一口大井，井邊有過一個人，一幢
木屋。重返舊址，看不見曾有人活動的蹤影，一切
了無痕跡。只有被掩埋的地窖、石塊和乾涸的泉
眼。梭羅曾進出的那道門檻，和他住過的房間以及
壁爐和煙囪的位置，如今已被長滿其中的草莓、木
莓、覆盆子、榛木叢、黃櫨樹、黑樺所佔據。
人與房子都已不在，一百年後，原先梭羅晨夕
臨窗眺望屋外天然大井的地方，一棵野櫻桃樹獨立
樹叢，春風裏，結滿任訪客和偶爾經過的路人隨意
採摘的櫻桃。
感覺一些鄰居就在附近，但是很少見面，甚至
從來未見過一面，但你卻分明感知有人就住在不遠
的四周，這鄰人就是沈寂，就是密佈周圍雪霧中朝
你注視的禽鳥和野獸。它們就是你自己，你在靈魂
深處與禽獸為鄰。一隻土撥鼠，曾躲在你的地板底
下，並曾同你一起進食，它爬上你的手掌，坐在你
的手上，同你分吃一片乳酪，然後洗臉和洗爪子。
還有知更鳥和鷓鴣，這些鷓鴣顏色象枯葉和枝幹，
你的房屋是他們的庇護所，也是京燕和北美鶲的客
棧。鷓鴣的顏色混同樹葉，兔子混同泥土和白雪。
你發現，當他們靜止不動時，就是收斂翅翼和四肢
的大自然；而一旦受到驚怵，仿佛就是波動的葉片
和悉索的融雪和泥土。有一隻隱僻的水獺，人從未
見過牠；一頭浣熊在屋後的樹林裏。兩隻你曾經觀
戰過的大螞蟻，一隻紅的，一隻黑的。紅蟻被黑蟻
咬得身首離異，然後全不見了，杳無音息。還有一
隻潛鳥，你曾在湖面上追蹤過它，它一會潛入深
水，一會又浮出水面，你記得哪個平靜的下午的湖
面上，一隻潛鳥發出的聲音象狼的嘷叫。
地平線上又見人家生起的冬火。
你的煙囪升起的如霧的青煙告訴居民們：一個
依水而居的人獨自在早春季節的嚴寒裏醒著。
看見自己的火堆，
想起湖上的浮木。
聽見鵝群笨重的腳步聲。鋸冰人鋸冰時冰碴碎
裂的聲音。雪這麼深，每挪動一步，半空裏都會突
然震塌一陣暴風雪。踏著積雪或泥濘、或者田畦和
因凝固而積水的腳印，梭羅總要出門去。仿佛什麼
人在野外等著他，仿佛總要同什麼神秘的事物約
會。霧濛濛的天氣忽然記起有群山的狼犬蹲伏四
周。結冰的湖面空曠如寬廣的庭院。從來很少有來
客的地方，偶爾突然聽見雪橇的鈴聲。一塊豆田、
一棵樅樹、一隻羽毛有條紋的貓頭鷹的啼叫，都會
莫名地誘惑著梭羅。一把斧頭，一隻桶，一夜寒冬
和落雪之後，梭羅在湖面上鑿開堅冰。一個巨大的
冰窟窿。天空在水底，如在他的頭頂。梭羅跪下飲
水。他看見冰下的水晶世界的沙底遊動著梭子魚。
他站了起來，驚動四周的鵝群，拍翅而起，聲音宏
大。許多翅膀拍擊的聲音如冰塊撞擊湖岸。他再次
感覺，春天環飛如鳥，首次展翅淩空，朝大地垂落。
用手掌圍起來的水，是一片最淺的湖；用思想
圍起來的水，是湖最深的靜默。梭羅是一片水，是
一滴闊大的水晶。淺中深邃，深中清淺。他是湖鄉
大自然最富有的地主，四季揮霍大量的風和陽光、
冰雪晶瑩的孤獨和寂寞。他是鼴鼠、鸛鳥、石頭、
蜘蛛和蜜蜂的訪客。日子或陰或晴、或晝或夜。這
位獨處者，並不比頭頂的太陽更孤獨，也不比腳下
的一株蒲公英或一棵酢漿草更寂寞。寂居湖濱，他
的湖不僅是一片闊水，也延伸到許多處垂釣的溪
邊，連接每一間室內，在爐邊或餐桌上波光蕩漾。
爐火是湖中浮雲倒映的光影，美妙的清談如船槳擊
水時刻水花撲濺的甜蜜的迴響。雷聲隆隆。暴雨前
夕的木屋中，總是不見梭羅，他喜歡跑到大雨滂沱
的野外去，休息在層雲搭建的遮棚下。許多時辰他
總是飄浮在水面上，天光水色中的生命正是年輕的
時候！人在船上入夢，船在水上入眠。船不會驚
醒，夢不會觸岸。渴了，順手用水罐舀水，舀起的
卻是一罐掠水蟲或金水龜泛起的漣漪。白天追蹤流
雲或風向的微妙的變化，夜晚捕撈月光的廻紋和霧
濕的鳥音。
何時何處何為梭羅的蹤迹，來也如風，去也如
風。梭羅，一個砍伐林木卻最終丟棄斧頭的伐木
工，一個追獵禽獸卻放下獵槍的獵奇者，一個鑿冰
釣魚卻閒置魚竿的垂釣空無的漁夫。阿彌陀佛！
梭羅，飽滿的精力，大量的閒暇，自耕自足中
想入非非，是命運之神對他唯一的恩寵；而華爾騰
湖卻是這位詩化人生夢幻者留給世人的美妙的饋
贈。
梭羅老了，他的華爾騰湖卻不會衰老，沒有一
絲皺紋；梭羅去了，他的華爾騰湖卻不會枯竭，不
會死亡。“井”裏的水、風和陽光依然。這麼多喧
嘩的風、水、陽光象萬千針灸刺入世界的太陽穴
中，刺入遍佈人全身的每一個神秘的穴位，以足以
把死亡喚醒的力量，一次又一次複甦人間每一個春
天，讓萬物接受生命豐饒的祝福！
梭羅的華爾騰湖，不是帝王冠冕上鑲嵌的鑽
石，而是對大自然滿懷感恩的人類眼睫毛上的一滴
純潔的淚水！對於每一個梭羅的眷戀者和追懷著
來說，華爾騰湖永遠是一口深藏心中的奇妙的
“井”，有容納千溪萬泉和日升月落的無邊寂靜的
容量，野鴨的翅膀一樣乾淨。
2003.2.22夜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