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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巢随笔



诗 学 六 题






极 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个性就是一种“偏执”,一种极端;创新就是一种极端对另一种极端的否定。诚如陀斯妥耶夫斯基就是一个自虐的“偏执狂”;极端进取的尼采哲学精神一反叔本华悲观主义的“极端”......
但是,每一种极端都不是绝对的极端,正如每一种极端都不同程度地体现了不同的个性;而每一种个性都表现了一个属於它自身的、自足的、自臻完满的世界。
每一种个性都有它的源头、汹湧的河身和逐渐宽阔的“入海口”。
一种个性并不排斥另一种个性。诚如一种个性的“入海口”并不淹没另一种个性的“入海口”。
每一种个性之河都有自己的源头、河身和入海处。
创造是绝对必须个性的。
不管你是什麽样的个性,你都从你个性的角度包容了整个世界。以颜色作比较,如一种“黄”,这“黄”不是绝对纯粹的黄,虽然它区别於其它的颜色。但这“黄”中卻包含红、蓝、绿、白、黑等其它色调。它祗是在光中呈现出“黄”的基本特征。“黑”也是如此。“黑”也不是绝对纯粹的黑。它也有世界其它的各种颜色融解其中,它祗不过以“黑”为其基本的表达形式。
黑中所包含的颜色,一般的肉眼看不到,祗有精神的慧眼纔能见到“黑”中色彩斑斓的“隐体”。
色彩具有千变万化的可能性。
任何一种颜色都可以调出千万种颜色,以致於无穷。
绝对“纯粹”的东西是超越人类的眼光的。
世界上能有一种绝对纯粹的颜色吗?没有!正如任何一种包含各种色调於其中的原色都不能代表其它的各种颜色,它祗能代表它自己。彩色“个性”地表现它自己。任何一种个性也不能抵消其它各种个性,但每一种个性都是独立自存的世界。
没有不同的“极端”就没有不同的个性。
没有不同的个性就没有不同的世界。每一种真正的个性都有自己世界的容量和容量的世界。
独创性就是某种个性对世界的总体包含;而并不是世界容纳了这一个性并将它吞噬。
在这个意义上说,“极端”并非绝对纯粹的极端。极端就是“非极端”。绝对的“纯粹”是对存在本身的超越,而存在本身是无可超越的。

节 制

有一种论调说,真正的大诗人都是善於自制的人;善於节制或控制自己热情和才华的人。
但热情和才华不是河水,而是生命之流。
它不需要河床,也不需要人为地为它垒筑坚固的制裁它的堤坝。
巨大的才华和热情是生命全方位地泛滥奔湧的洪流,它不可驾驭、不可泅渡。它要让你席卷其中,淹死你;包括站在堤岸上试图平静地观赏生命之流的人,包括天才和热情的拥有者自身。
这就是为什么以生命进行创造的人都必将“死”於创造;都必将在创造中无数次“死去”,从“死”中重新获得生命。他们的创作不是那种纯“文士”的消闲乐趣,和那种心绪平和宁静的状态。而是让肌肉一块一块地坠入纸中、坠入文字;血液一滴一滴地滴出笔尖、浸透语言。
一场创造就是一次全生命的投掷。
生命之流就是肌肉之流、血液之流、骨髓之流!是精血的浓度、脑神经的顫慄、心臟跳动的频率的外化。
创造是一种极度癫狂、执迷的亢奋状态,是整个人生在某一瞬间或某一阶段的一次性“投资”。这种“投资”是毫无保留的,就其实质说也是无偿的。
那种未“身临其境”地体验创造的人是无法解释创造的。他们以为“有节制的平和状态”是最好的创作状态(其实应该说是较好的“养身”状态或“制作”状态);表现“有节制的平和的创造物”是最理想的创造物(其实是冲淡、减弱并与生命拉开了距离的“创造物”)
这是一种“匠气”十足、匠沫飞溅并有几分平庸之气的看法。
这是在创造之外谈“创造”。
他们决不能理解在创造中的“殉创造”者。决不能理解为什么古代的狂草大师会在狂草中奔走呼号、以头濡墨、以髮代笔的“失控”状态;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古人写出一首好诗会情不自禁、夜半三更撞响庙宇的所有寺钟、惊动整个京城的狂迷境界。
他们是那种“玩味”生活的现代迂腐“学士”;是那种附庸风雅地“品评”字画的“性情中人”。
他们看不见精血的闪电!他们听不见肌肉的涛声!
迷狂者是不可能学究十足地“节制”的。
震荡者是不可能四平八稳地“平和”的。
生命是富於动感的。表现生命的艺术也如此,包括宁静柔和的艺术气氛中也有看不见的“动”深藏其中。
趋於凝止的“平和”是通向死亡的渠道。
绝对的平和就是死亡自身。

“異 化”

你们以为一个“现代诗人”不能离开现代“文明”吗?
你们以为疯癫、偏执、暴烈如兽的气质和性格不是一个现代“文明诗人”的“文明状态”吗?
你们以为全身心地对创造活动的投人、诗化生命、生命化诗是现代创造领域“天才对天才的異化”吗?
诗人是而且永远是自己精神王国里的自由公民。
他不是“文明”和“教化”的楷模。
任何时代的诗人永远超越於他们所处时代的“最高准则和伦理规范”。
不管时间怎样推移、时代怎麽变迁,诗人的生命状态总是以它自身的状态为转移,总是固守他的生命自身的自然和真实。
诗人是最不会因时俗而“修改”自己以之适应的人;他总是超越他所处时代的风尚。
这就是反映在诗人身上的“诗”的天然气质!
所以诗人总是“不得宠”的;他在一时的“时尚”和“风俗”中踽踽独行。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诗人总是人类中最富於生命力的最“长寿”的人;没有一个富有生命力的诗人仅仅祗属於他的时代。
诗人总是孤独的,如包围在人群中的“孤兽”。他们的内心冲撞暴烈而可怕。这种暴烈而可怕的内心冲撞不能见容於人,甚至也难於见容於自己。
所以,诗人总是“受苦”的。他们承受着全人类的巨大苦难;他们是精神的受难者。是永久的“被驱逐者”。
他们的精神永远趋向“超前”。不与“世俗”为邻;也不与“安乐”为伍。在放逐自由中自由放逐自己。
他们往往在性格和气质上是怪異的。在精神上普遍患着精神残疾的人们看来他们是有“病”的需要“一统教化”诊治的人。
他们自然的精神气质顺乎自然。
他们从自然中获得最大程度的自由。
他们自然地“瞬间骤变”,如晴空骤然出现闪电和雷呜;平静的大海瞬间风涛狂啸。
诗人的风涛雷电出现总是“自然”的,决不是受制於人或由人“安排”的。
这是融天地万物为一体的自由的生命。
对於那些将生活、创作、娱乐、工作、休息,甚至情感都弄得井井有条的人来说,诗人的生存状态是不可思议的;甚至是生存意义上的“致命的弱点”。
诗人是生命的主宰,卻不是生活的“经理”。生命和创造对於他们来说是同一的,没有人为的分界。
创造就是一切!创造高於一切!创造就是生命自身!
这是常人在一般情况下难以体验和企及的“狂饮不醉”的高峰醉态。
诗人从中得到異乎寻常的陶醉和幸福。
这就是他们的生命形态,也即从常人的眼光看来被诗人“自我異化”了的生命形态。
然而诗人卻从来未感觉他们的生命形态“有何異化”?“異化”为何物?“異化”何有!何为“異化”?他们祗知道创造!创造!整个生命就是创造性的存在。
诗人是文明社会的“文明动物”群中唯一不着文明外衣的人。
他们不以文明修饰自己。
对於安享现代社会“文明”的人类来说,诗人是尚属“未知”的文明。



一个大艺术家、大诗人的创造活动并不是一种直线上升的运动;也不是一种周而复始的循环。
他的全部创造祗是一个过程。而全部过程的每一阶段自身都是自足的;都具有这一阶段自身相应的高度。
将一个大诗人或艺术家的全部创造活动,进行“块状化”或“线条化”的肢体解剖是不明智的。创造本身不是一部机器,不能机械地组装和拆卸。它的每一部分、每一阶段都彼此互为关联、相互渗透。我们很难分清这一“线条清晰流动”的混沌的总体。
它的每一部分同时都“参与”它的另一部分。
当我们去观照一个伟大诗人或艺术家的“精神之流”的时候,我们决不能明确地指出它的流向和它的头尾确定的方位。
精神之流也即心理之流。它是无方位的生命现象。
它的逐渐壮阔的“入海口”同时也正是它的“出海口”。它是咆哮之流。是震耳欲聋的寂声世界。
它的汹湧的“流”身,正是一种“汹湧的平静”或“平静的汹湧”。
它的“流”身的任何一处都有隐藏不见的“源头”;那儿随处都可能有一条无须寻觅的总是与你不期而遇的新的源流。



“气”是生命之电。宇宙情绪之电。
人死了,就“断气”了。也即“停电”了。
所以,生命在於一个“气”字。“气”带动血液,使肌肉富於弹性,使心臟和脉博起动。运转整个人体血肉机器。
没有“气”,血液就会凝止、乾涸;肌肉就会松驰、腐化;心臟和脉博就会停止跳动的节奏,整个生命就会衰竭、死亡。
“气”使生命“动”;使人体富於生机。
天有“天气”;地有“地气”;人有“人气”。
阴晴的变化是“天气”;季节的变化是“地气”;情绪的双化是“人气”。
人体就是个“气炉”、“气库”;大气回荡横流的宇宙“气场”。
一切富於创造的生命都是我们感觉得到然而卻看不见的“字宙之气”的杰作。
一切大诗人和大艺术家都是“宇宙之气”的不朽的雕塑;他们的作品必有大气回荡其中,必然贯注生命的精气、元气、血气、神气!
“无气”的诗歌和艺术品是膺品。
制作这样的膺品的人是假冒的诗人和艺术家。
因为他们的作品中无生命的“投人”或“灌注”;生命透过他们的文字、线条、节奏、旋律、色彩和动作造型“气息全无”。这样的作品无论是诗歌、绘画、雕塑、舞蹈和音乐,都是“无气”的作品。
假若表现在哲学中,特别是诗化哲学中,也是“无气”的哲学。
以“气”去衡量诗及一切艺术品,即是以生命去衡量诗和艺术;这样的诗歌和艺术品有着等待我们去开掘的生命。
“气”是超越时空的。
它应该是当代诗美学的重要标志。它无传统和现代的区分;也无中国和外国的区分。“气”祗能是人类的、生命的、存在的。
“气”寄寓於语言又游荡於语言的境域之外。
它是“非语境”的存在。
那种純粹“文化化”的现代学究是无“气”的人;特别是诗学学究。
中国古代的书画艺术中早就出现过非“文化化”的颠狂“气人”。他们在狂迷状态中创作了气流环挠的带气的书法和带气的绘画作品。“气”流动在他们的书法(特别是狂草)线条和绘画构图的抽象意境中,如流动在他们的体内。
一切艺术品的“气”正是来自生命之“气”。
人类的文化本质上就是一种“气文化”,不管它以何种形式表现,不管它有多麽纷繁复杂的风格流派的变化。万变不离“气”。
诗歌中的精神史诗长气吐纳。
“气”是人类艺术亘古至今、基本不变的重要美学标志和美学特征。艺术无论如何变形,无法将“气”排斥其外。
没有“气”的人是死人,没有“气”的艺术是冰冷的死的艺术。“气”是浑圆的、一体的。没有“气”的东西是“瘪”的。
甚至艺术中表现的死亡也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带气的生命。
“气”使日球蒸腾;使树木葱茏;使万物生机勃勃。
伟大的精神领悟者、创造者、革命者的生命自身就是一个伟大的“气场”;生命气流微弱或气感迟钝的人是不能触通其中之气的。
但是,我这裏所指之“气”绝不可与狭隘意义上的“气功”同日而语。它也绝不仅仅是用以强壮体格、修身养性、以求达到某种出神入化的“无为”之境;而是指调集生命的大气流开拓生命的宇宙之“场”。
在这个意义上说,一切大诗人、大艺术家、大思想家都是採集天地万物、日月山川之精华汇聚於身心者。都是怀胎宇宙的奇人和“气人”。他们不是那种气功界的气功师,他们真正的“特異功能”就是写诗、作曲、绘画和进行神秘莫测的精神创造。

双重受害

我们的时代现在已进人一个十分荒谬的阶段;一方面是冠以“传统”的文化的复归;另一方面是号称“先锋”的虚弱的伪文化现象泛滥。
这两者都是我们要反对的。
真正意义上的中华民族文化处於中间的夹缝中濒於窒息,无可伸张。
真正的诗人成了两种“文化”的双重受害者。
他们受到双重压力和两面夹攻。
几乎几代人的读者已经无所适从。大面积的精神空间已经为浅层的“窑洞”文化、“秧歌”文化、一般通俗趣味的文化、甚至冒充文化的“文化”几乎全部占有......
这种情况还正在继续下去,它必将殃成和已经殃成了民族精神的祸害,成了几乎无可挽回的悲剧......
而这种“夹缝”并非什麽“热浪拍击”的“峡谷”。
也不是一片什么“沃土”,从中能“长成”什么一个时代的“文化风景”。
它祗是夹缝,越来越窄的“夹缝”,从新与旧、正与反、明与暗两个方面,“夹死”当代中国文化。
它不展示也不可能展示无论是真实的“传统”还是真正的“先锋”的奇異的精神风光,祗出产耻辱和一个民族心灵苦涩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