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书 驰 骋
在某种意义上说,中国书法艺术是中国抽象艺术的最高表现,我这裏主要指的是狂草。
我突然感悟到狂草书法艺术最能表现中华民族性格中长期以来被忽视的隐蔽的一面,即它的颠狂和超脱的一面。我认为,荡开现象的浮尘,这正是这个民族最本质的东西。狂草书法艺术甚至比中国古代诗歌和国画更能直观地体现我们民族对人生万象的顿悟,更能渲泄东方人瞬间的灵感,更能形象地外化和表现一个伟大而古老的民族务实性格的现象深处“超脱”和“颠狂”的本质。
诗歌狂草化
我以为我应该用书法(主要是行书和草书)来外化和凸显我的诗歌中的精神隐函,把诗歌和书法揉合起来,在新的层次上形成一种新的东方艺术,创造一种最新的表现艺术(对诗人的创作来讲)——
狂草表情艺术
让诗书结合成一种新的熔抽象和具象为一炉的现代表情艺术。
当然,古代中国诗人以书法书写诗歌者并不乏先例,但缺乏“表现”,缺乏“表情”。
特别是对一个诗人来讲,缺乏熔诗书为一炉的对形式的自觉的把握。
他们祗是把诗“书写”出来。
很少有诗的“怀素”和“张旭”。
他们不自觉地割裂诗和书,把这两种东西作为两种形式区分开来,而不是打破它们的界线,熔诗书为一体。
他们祗是作为一个诗人写诗,作为一个书法家写字(即使是同时兼具诗、书的也并非所有的诗人),而不是作为一个“诗书家”把“诗”书法化,把“书法”诗化。
这就是我试图探索以中国书法、特别是狂草来外化“诗”,并合诗、书为一体的主要动因 —— 生命的内动力......
1988年12月4日黄昏於狱中
诗书熔为一体最能表现中国的形式、中国的艺术、中国的风格。这也许远比单纯从外在形式上去“风潮”外国人的後尘“玩”现代派,更能从新的民族文化的角度表现中国的、东方的、人的“狂饮不醉”的灵魂,和泛滥人类的“酒神”和“日神”精神,我以为。
狂草艺术蹂动着一种瞬息万变的图像,蕴含着一种令人顫慄的线条和韵律。
狂草是一种生命情绪化的“表情艺术”。
中国应有“诗书狂展”。
198年12月11日狱中
字形醉倒,癫狂脱俗,连字如龙,气流贯注,如线条大诗人张旭和怀素。
诗书的现代风格美,不仅体现在线条、构图和意象中,也融情绪、形式和内容为一体。
给人以节奏感、韵律感、雕塑感、流动感、造型感、图像感。生命运动其中。掀动哲学的深邃和诗化情感的波澜......
真正的独创是不能摹仿的。
祗有那种非独创的虚假的精神现象纔会招徕大批盲从的摹仿者,制造大批低劣的精神膺品,往往引起一个时代或某个时期一场真正致命的
精神蝗灾!
游戏笔墨并非笔墨游戏。前者是娱乐性的创造的欢乐,後者则纯属无聊。
诗书的极致於神秘的一瞬。表现主体与表现对象彼此相忘。
此时,诗书中无人,人在诗书中。
气流的天马参差环绕。
宇宙辉煌如日崩。
最迷狂的,是诗书运动的线条。
最迷狂者,是线条运动的大师。
如果以书法表现诗,《裸舞》一诗就可以狂草为一个鸟字(狂草的鸟字表现一种象形的意象)。
这裏不是单纯形式上的“以画为书”。
而是揉合诗与书法。
文字在这裏突破原有的字义,以凌空鼓翅的形意上的动态感,释放深藏於诗中的精神隐函。
爆发的速度。
爆发的力量。
在狂草书法中矗立着一个“舞”字(无论是单个的字或整幅构图都有舞蹈的动态、节奏、韵律)以诗书结合表现宇宙万象之狂舞。
用浓墨涩笔参差错落地书写“天”字,表现层云疏密相间的天空,给人以空间感、立体感,以显示天体意象。
这裏既可以以某个单个的字表现一首诗或一种诗意,也可以以某个单个的字在洋洋洒洒的通篇行草中突然
放大!跳出!
如河床水波中涌起的磐石。
如蔚蓝晴空中太阳的独眼。
要使每个字都湧起风浪。
以巨鲸之势打破生命平静的布局,搅乱世界的安宁。
198年12月於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