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他叫着向前跑去。他不断地向前跑去。妈妈不断地往后退着。妈妈好象总是在前面什么地方没有露面。她好象隐藏在哪里﹖
这是一个陌生的月夜﹐这地方他也没有见过。四周全是黑魆魆的与夜色溶为一体的大树﹐一株紧挨一株﹐好象其间没有一点儿空隙﹐连空气也透不过来﹐隐隐在夜色中发出绿光。路旁垂着一绺绺的生着长长枝条的荆棘﹐上面星星点点发白的也许是什么被不知名的野花。周围一片可怕的漆黑﹐只有他跑着的地方和前面什么地方有点光亮﹐他想起这是月亮从浓密的树冠投射下来的光。前面那团颤动的亮光里﹐妈妈好象就在那儿。
终于好象出现一个没有实体的人形。朦朦胧胧地﹐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妈﹐他猛地直扑过去﹐一把抱住妈妈柔软的身子。但是他突然又将身子一缩﹐浑身微微颤抖﹐妈妈的身体又殭硬又枯瘦﹐使他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失望。然而﹐他仍然抱住妈妈不放。亲着﹐想着﹐伏在妈妈的怀里哭了起来。妈妈呢﹐神情冷冰冰的﹐好象反而想挣脱他﹐甚至把他往前一推﹐他胸口感到被重重蹬了一下似的微微疼痛。他醒了﹐原来抱着祖父的脚。祖父的脚瘦骨嶙峋﹐皮肤发皱﹐这会儿他是这样感到厌恶。祖父老了﹐晚上睡觉脚冷﹐要他伴睡捂脚。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感﹐担心突然哪天醒来﹐祖父死了。一想到这点他就有些怕。
床头上的长明灯还在亮着。浸饱油的灯芯嗤嗤地爆裂着响了一下﹐给寂静的深夜添了一点生气。接着一切又沉寂了﹐静得叫人毛骨悚然。油灯的光影里﹐房间里每一样东西的影子都显得很大﹑很重﹐更增加了一种异样的可怖气氛。他赶忙闭上眼睛﹐把头缩进被窝里。但是他总感觉床对面的墙头上有些胡子蓬松的怪模怪样的人在那里﹐他忘了那儿白天挂着一个马尾鬃的长刷子。他尿胀了﹐但他不敢起床﹐尿桶放在屋角的楼梯下﹐白天里整个房间都散发着一种轻微的令人呼吸窒息的难闻的气味。他怕那个黑洞洞的楼梯口﹐总感觉楼上的黑暗里藏着什么人。那个楼梯口真怪﹐白天的时候对他也是一种威胁﹔但是当他壮着胆子爬上去的时候﹐就什么也没有了。他暗暗地等着祖父起来小便﹐但祖父很长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好象一具停放着的死尸。他等着等着﹐终于睡着了。
夜很长。好象永远也不会天亮。
黑暗。黎明前的寂静里﹐床前的长明灯暗下去了。摇晃了几下﹐慢慢地熄灭着﹐好象一个醉酒的疲乏的人﹐终于瘫软了﹐摇摇晃晃地倒下去一样。房间里的黑暗更加浓重。不久﹐黑夜中突然蠕动着一些清脆的刺耳的声音﹐象在成块成块地撕裂着牢不可破的黑暗。小高风睡眼迷糊地醒了过来。他听出这是一双穿著布鞋的脚踩在潮土上的润湿的声音﹐装得满荡荡的水桶哗啦啦往水槽里倒水的干燥的声音﹐铁制的锅铲和竹制的碗刷撞击和洗濯锅灶的声音﹐茅草和灌木塞进灶孔里燃烧时毕毕剥剥的声音。高风对这些声音很敏锐﹐他感觉其中有一种声音象钝器一样撞击着他﹐另一种象烙铁一样嘶嘶地烫着他﹐他感到皮肤火烧火燎地隐隐作痛。是谁在用吹火筒吹旺灶火﹐他清楚地听见一个人锋芒毕露的粗砺的喘息。从厨房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触得鼻孔痒痒的柴火的烟气。一块红光从厨房里反射在床头的墙壁上﹐高风睡着的白纱蚊帐顶上﹐他忽然感觉安心了﹐先头那种威胁他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已经在心里荡然无存。他知道妈妈起来了。
妈妈不是他的生身母亲﹐而是把他哺大的母亲﹐他小时候就是吃她的奶长大的。生他的母亲他一直没有见过﹐他甚至想象不出她的样子。他只知道有这个母亲﹐又在想象中和另一个看不见的母亲时时会面。特别是当他看见别家的同龄的孩子随意地在母亲面前撒娇﹐而做母亲的总是温柔地把儿子搂在怀里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另一个妈妈。看到人家的母亲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或者把什么好吃的东西塞进孩子嘴里﹐一种很陌生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情会折磨着他﹐这种时候﹐他在心中嫉妒得流泪。
他家开着一个叫“人和栈”的小客店﹐这个客栈的名称也像祖父的心性。取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之意。客栈由祖父母经营﹐养母承担着全家主要的劳动。养母身材颀长﹐皮肤白皙﹐眼睛很秀气﹐带着一种隐隐的忧郁和淡淡的哀怨﹐好象有许多没有吐出来的心事咽在肚里。她很小的时候就嫁到了这里﹐她是高风父亲的大老婆﹐婆家在离这儿很远很远的一个叫羊沙的小山村。她过们不久﹐高风的父亲就出走了﹐后来在外面又结了婚﹐生下了高风和弟弟高云。兄弟俩先后都从外面送到了祖父母身边。高风送回来的时候还未满半岁﹐由后来自己也终有身孕的养母哺育。他很小的时候哺他的母亲常常背着他去外祖母家。养母不管是天晴还是下雨﹐总是撑着一把黑色的布伞﹐走在城镇郊外的用青色的鹅卵石铺成的山路上。这条小山道很窄很陡﹐路上每隔几里都有供人休憩的凉亭。这种凉亭里常常坐满了挑着柴茅和农产品进城去卖的农民。高风发现养母常常坐在那里﹐忸捏不安﹐很不自在。她总是低下头来半天一动不动凝视地下﹐或者把脸偏向一边回避男人们不顾羞耻地投来的野性而原始的目光。有时候﹐凉亭里很清静﹐养母一个人出神地坐在那儿﹐嘴唇默默的翕动着﹐好象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小声说话。平日被山民们高大的身躯挡住的泥墙完整地露了出来。坑坑洼漥的开裂的墙壁上重重叠叠地布满碎瓷和瓦片留下的刻痕。高风发现那是一些男人挺拔的生殖器和象肥厚的双唇一样裂开的女人的子宫。还有一些男女性交的狂乱的画面﹐上面用红土留下了一句标语“帐内比武试金枪”。高风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这时母亲唤他上路﹐他赶忙把目光从墙上离开﹐生怕被母亲发现。母亲蹲了下来﹐他爬上母亲的背﹐他感觉他的小鸡鸡从开裆裤里坚硬地竖了起来﹐顶在母亲宽厚而柔软的背上。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使他惶惑不安﹐他的脸红得更烫﹐挣扎着从母亲背上溜了下来﹐独个儿朝前跑去。跑远了﹐不见了母亲﹐他突然感到很孤独﹐禁不住象一头离群的小狼崽一样凄厉地叫了起来。听到母亲在很远的拐弯处答应﹐他又往回跑﹐心里觉得又安全又温暖。
外祖母家留在高风记忆里的印象是古怪而混乱的。
他常常记不起那些细微的生活细节。记忆里只有纹丝不动的水淋淋的竹林﹐高风总是感到它们很窒息﹐为它们沉重地低着的头感到难受。偶尔竹林被风一吹﹐许许多多的水珠就无声地滴落下来﹐高风觉得象寂寞滴落的冷泪。同样是矗立不动的杉树林﹐高风曾在那儿听到过草丛中野鸡咯咯的叫声﹐他总想去找那个躲在哪儿的世界﹐这些叫声仿佛是它发出的奇怪的信息。然而他只在雾里看见过一次彩虹一闪的山鸡的身影。深谷里一条清清亮亮的山溪﹐迸溅着经年累月的压抑﹐使高风感到莫名的痛楚﹐心里直想哭。寂静清晰足迹和蹄印﹐模糊晨夕和日午。屋顶已经发黑的生着暗绿色青苔的茅屋﹐好象遗世独处的老人﹐颤立天地狭窄的一隅。
外祖母去年已经死了。她在外祖父和他的黄脸小老婆死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她死了许久﹐没有谁知道。门每日关着﹐有人放牛从门前经过。母亲领着高风来探望外祖母时﹐纔发现她只剩下一付挂着几片残肉的骨架。推开门﹐一只红狼从茅草堵塞的墙洞里窜出去。这情景使母亲和高风浑身颤栗。高风流着泪望着外祖母躺在地上的遗骨﹐不敢置信它曾经支撑着一个有血有肉的有生气的活物。他想象外祖母临终时的情景。黑色的皱纱﹐土灰色的脸。曾经象鸡爪一般缩成一团的紧握孤寂的手松弛了﹐仿佛把世界上唯一的点滴财富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去。她躺在黑暗中﹐只有从靠后山的钉着一些木条的小窗里透进来的微弱而暗淡的光线。外祖母生前长期生活在这间很黑的屋子里。房间里的一切她不是凭眼睛看﹐而是凭触觉确定它们存在的位置。黑暗中有一种清润的湿土的气息﹐长久不见光﹑不透风的杉木柜子和箱子的气息﹐存放已久的谷物和屋角的尿桶的积尿的气息。
天光蒙蒙亮了﹐糊窗纸变成一片浅蓝﹐现出窗格子的黑影子﹐使人想起监狱的栅栏的投影。朝向院子里的两扇门打开了﹐一股清凉的新鲜的早晨的空气涌进了屋里﹐高风感觉脸上冷幽幽的﹐痒酥酥的﹐把头钻进了被窝。他发觉被窝空了﹐好象缺少了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鸡笼里的鸡放出来了﹐满屋一片热闹的咯咯声此起彼伏。一只大公鸡喔喔叫着﹐不断搧动着羽毛光洁的翅膀。它昂着顶着红冠的头踱到高风的床前来了﹐高风伸手去抓它﹐大公鸡惊叫一声逃开了。厨房里传来大花猫咪咪的叫声﹐它大概在灶头上转来转去觅食。只有那头老黄狗一声不响的蹲在通向院子的门口﹐听见墙外有人走过﹐它就懒懒地汪汪叫几声。现在它起来了﹐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随后向鸡群走去。鸡群被吓得四处逃窜。祖父在院子里放猪﹐听得见他不时地哇哇地唤猪的声音。
院子里平常很空旷﹐从前附属于一个祠堂﹐现在成了一片公共地方。秋天的时候﹐遍地铺满宽大的篾席﹐晒满了红薯丝﹐蒸过的红薯片或新鲜的花生﹑葵花﹑玉米等。遇到晒东西的太阳天﹐祖母总是起得很早﹐把一卷一卷的篾席扛到晒场上占据位置﹐要是晒场上先撂上了附近居民的篾席﹐祖母就会破口大骂。没有谁敢搭腔﹐别人都知道她凶悍﹑专横的脾气﹐让着她也怕着她。院子的一角撒满了各家各户的猪屎猪尿﹐风吹过﹐发出一股难闻的气息。那些猪屎猪尿变成了墨绿的颜色﹐仿佛一个沼泽地带﹐祖父就在那一角放猪。
祖父已经七十左右了﹐脸上的皮肤黄白相间﹐发出象牙的光泽。可以看见布满脸上的蓝色的细血管。眼包下垂。那上面的肌肉失去了韧性﹐很松软﹐不停地颤个不住。祖父不管春夏秋冬都穿著长衫﹐戴着一顶分成几瓣的双层绸帽﹐帽顶上一个黑珠子晃来晃去。偶尔他取下帽子的时候﹐就露出帽里内沿上一层灰黑色的发亮的污垢﹐发出一股年深月久的积蓄的暖烘烘的头汗的气息。祖父是地主﹐很节俭﹐但不吝啬。他每天比太阳起得早﹐起来就放猪﹑捡猪屎。夜里在煤油灯下嘀嘀答答地拨弄着算盘算帐到深夜。整个白天老地主祖父总是呆在店铺前面的柜台里﹐手里拿着一把棕榈叶做成的苍蝇拍子﹐不停地拍打着飞落在柜台上的苍蝇。有时候一只苍蝇飞跑了﹐停落在远远的墙壁上﹐祖父也会轻手踮脚地跟踪上去﹐小心地举起苍蝇拍子啪地一声打下。闲得无聊的时候﹐即使不见苍蝇﹐祖父手里的苍蝇拍子也会不自觉地举起来﹐拍打着想象中的苍蝇消磨时光。不打苍蝇的时候﹐祖父嘴里就含着一根红得发亮的长烟杆﹐或者手里托着一个被手磨得同样锃亮的铜制的水烟壶﹐把瘦长和疲软的身躯舒舒服服地安置在一张长藤椅上﹐闭着眼睛﹐嘴里不断地吐着烟雾。清闲的时候﹐祖父总爱挥几下毛笔或吟一两句唐诗。记得有一个晚上﹐月光朗朗地照进帐子里﹐整笼蚊帐通明透亮﹐祖父睡不着﹐望着窗外桃树枝桠间的月影﹐情不自禁地吟哦起“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来。这诗句让高风又新奇又感动﹐剎那间﹐恍惚觉得眼前的月光神秘又美丽﹐心里禁不住一颤﹐由此知道了李白。
解放后﹐店铺后面的一幢叫“斌庐”的新屋和同它对着的另一幢叫“月光门”的有着中﹑西式客厅的青砖老屋全被没收了。全家搬进了拥挤的店铺。家里的许多东西﹐如雕花烫金的大床啦﹑装饰着铜拉手的衣柜啦﹑木料质地坚硬油漆精致的大圆桌啦﹑四方桌啦﹑圆凳啦﹑靠背椅啦﹐还有许多丝绸﹑衣物﹐老老实实的祖父全自动地送往镇公所﹐换回了一个“开明绅士”的称号。但是过后祖父又有些反悔﹐因为其中许多东西不送也是可以的。他特别后悔的是一座立式大钟﹐这座钟原先撂在柜台里﹐后来又移进卧室﹐以后就一直在那儿靠墙撂着。大钟的钟摆发出嘀嘀哒哒的有节奏的响声﹐每隔一定时辰就要报一次时刻﹐发出一种清脆的金属颤音。这声音消失后﹐屋里好象一下子空虚了许多。高风发现﹐每当祖父在卧室的墙壁上看见那块长方形的曾经撂过立式大钟的地方﹐总要把眼光痴痴地落在上头﹐叹一口气。
祖父有几大嗜好或平日生活的内容﹕扫地﹑拍苍蝇﹑喝酒。他很爱卫生。因为长抽水烟或旱烟﹐清晨口痰很多﹐但他从不乱吐﹐总是吐在痰盂里并且自己打扫干净。在家里还有佣人时﹐也不要年轻姑娘动手。他喝的是水酒﹐很有酒量﹐常常喝得酩酊大醉﹐由别人扶了回来。偶尔有些时候﹐祖父也通宵不回来﹐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住宿﹐祖母叽叽咕咕地抱怨着﹐高风从祖母的嘴里﹐模模糊糊地感觉祖父有个相好。他感觉祖母不喜欢祖父的相好﹐并且咬牙切齿地恨着那个不曾见面的俏货。祖父是很怕祖母的﹐他们有时候为祖父偷偷沾花惹草争嘴﹐只要祖母厉声提高声音﹐祖父就不敢吭气了。祖母生性暴躁﹑易怒﹐祖父总是依着她。祖父的艳事被祖母派人跟踪抓住过一次﹐祖母暴怒地揪住那女人的头发﹐强令她把一碗尿水喝下去。回来她也没有放过祖父﹐硬逼着祖父光着屁股跪下﹐抓起绣花鞋霹霹啪啪一阵乱打也不解恨﹐也不管门外是否有人偷看﹐发出窃窃的笑声。高风和弟弟高云同孩子们捉迷藏闹着玩的时候﹐只要听见祖母怒气冲冲的叫喊﹐屋里马上一片沉寂。祖父呢﹐听见孩子们吵闹心烦﹐沉下脸﹐举起长烟杆﹐恶狠狠地吼道﹐老子一烟筒脑壳挖死你﹐但他那长长大红烟杆举到半空就停住了。
帐子里的阴影逐渐消失了﹐现在已经变得一片光亮。从那道敞开的通向后院的门里﹐高风看见一棵斜倚在砖墙上的桃树。听祖父说﹐那是在外面做事的三叔栽的﹐如今已经二﹑三十年﹐早已经长成枝叶茂密的大桃树。每年春天的时候桃树上满树桃花盛开﹐在春风里飘送着一阵阵微带甜味的芬芳的气息。高风每次闻到这股气息﹐血管里就似乎过早地涌起一股无可名状的骚动﹐童心中萌动一种很遥远又似乎迫在眉睫的朦胧的渴望﹐使他激动不安。桃树很少结果子。遇上结桃子的那一年﹐满树挂着又大又红的鲜桃﹐直逗得高风童年的伙伴口馋。清月朗照的晚上﹐祖母卧房的窗外有黑影子晃动﹐桃树的枝条仿佛受到什么重压﹐发出喀嚓喀嚓的干燥的折裂声。月亮照着。风很大。所有的门窗都叽叽嘎嘎地响着。整个世界仿佛易碎的蛋壳﹐被一只看不见的脚踩来踩去﹐发出破裂的声响。在所有这些声响中﹐桃树枝断裂的声音很不容易听出来。祖母醒了﹐她总是提防黑暗的屋子进了强盗﹐几乎通宵假寐着﹐所以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容易使她警觉。喝醉了酒的祖父正在呼呼大睡。养母刚生了一个小弟弟高雨﹐住在店铺背后一间很远的侧屋里﹐什么也听不到。高风在睡梦中听见祖母恶声恶气地喊着﹐没有披衣服就起了床﹐摸着拐杖﹐嚄嚄嚄地敲响着地板打开了院门。孩子们早跑了﹐祖母的声音和拐杖对于他们是很熟悉的﹐除了高风经常尝到她的拐杖的滋味以外﹐他们当中也有人后脑壳上被打了一个包。
安静的上午﹐一只蝉在桃树上令人烦躁地叫个不停。桃树下面是一口池塘﹐池塘里的水是死的﹐很绿﹐很稠。池塘那边的石灰矮墙上出现一个老头﹐他手里拿着一根钓杆在池塘里钓鱼。鱼线在池塘里一动不动。不一会儿﹐鱼线直往下沉﹐老头猛地把钓杆往岸上一甩﹐手里总是很灵活地接住一条鲜蹦活跳的大红鱼。高风羡慕极了﹐待老头消失后﹐他找来一根白线﹐一头拴住一条蚯蚓﹐一头挂在桃树上。线上没有鱼钩﹐他明白不会钓到鱼﹐但仍然藏在桃树上守侯着﹐眼睛透过浓密的枝叶一动不动地盯着池塘的水面。半天不见反应﹐他不耐烦了地跑了﹐让白线仍然挂在那儿。第二天﹐他捞起线来一看﹐蚯蚓不见了﹐鱼呢﹐连影子也不见。希望即使这样渺茫﹐但他仍然抱着等待的希望。
一扇门很重地响了一下﹐仿佛被谁打开。响起许多脚步声﹐混杂着篾制的方形皮箩的相互摩擦声﹐木制扁担的彼此碰撞声。高风知道是斜对面客房的旅客已经吃完了早饭准备赶路了。他闻到盖皮萝担子的油纸的气息﹐那些小商贩旅客布衣上的汗水和尘土的气息﹐还有各种细布﹑粗布﹑小百货﹑豆豉酱混杂在一起的强烈的闷人的气息。他知道挤满商旅的客房已经空了﹐也许还有一两个留下来的旅客在店铺门口用门板摆设小摊子﹐贩卖土布或装在木桶里的豆豉酱。高风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些南来北往的旅人中感到很陌生﹐他不喜欢他们带来的喧闹﹑拥挤﹑烦躁和不安。他总希望店铺空着﹐而不希望自己生活和活动的空间里占满了人﹐他爱旅客稀少时的清静。他在人群中感觉压抑﹐甚至连呼吸也感到困难。这些旅客个子都比本地人高大﹐皮肤很黑﹐额头都有很深的皱纹﹐象旱天裂开的土沟。他们的裤脚很大﹐卷得很高﹐裸露的腿上青筋赤暴﹐这是长期挑着担子爬山越岭的艰辛生活留下的痛苦痕迹。这些青筋象粗藤和树根一样扭曲盘结﹐高风看了觉得很不舒服。
客房里空着的时候就是高风儿时的世界。高风兄弟和别的男女伙伴们在这些房间里穿来穿去。他们在那儿玩躲迷藏﹐也在那儿办筵席﹐甚至举行“集体婚礼”。他们把门掩上﹐占据了那些客床﹐把被子拉开﹐一对一对彼此睡在一起。每一双耳朵都竖立着﹐小心地倾听外面的脚步声响﹐不管有谁来﹐都要把他们吓一大跳。高风家对面一个老铁匠的小幺儿刚上床一会儿就光着屁股下来了﹐他不敢扮演新郎﹐高风自告奋勇地顶替了他。扮演新娘的是一个叫丽琼的小姑娘。高风钻进被窝﹐发现丽琼的衣服早被剥光﹐刚纔那家伙是被自己的举动吓慌了﹐纔溜下床的。这会他又来到床边﹐高风发现他的眼里有一种火烧火燎的妒意。高风又好奇又胆怯﹐光着身子忐忑不安地把丽琼搂在怀里﹐亲她﹐闻她﹐抚摸她平板的没有乳房的胸脯和没有长毛的下身。他感到自己干了一件邪恶的不能为世人知晓的坏事﹐朦胧的情欲和同样朦胧的羞耻感使他浑身发热。他很想把怀里的这个使他着魔的小妖推开﹐但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本源的力量怂恿着他﹐推动着他﹐不许丽琼从自己的怀里挣脱。他一脚蹬开被子﹐想在昏暗的光线掩映中把一个小小的女人看个真切。他的眼光落到丽琼纤细而白嫩的两腿之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了终生诱惑着他的女人的奇妙的秘处。这个预演的新婚初夜使他兴奋又使他沮丧﹐他坠入了烦恼的情思。记忆象光亮的孩提的天空一片顽固的阴云﹐久久地低垂在那儿﹐遮住他心灵的一角。
这是骚动他灵魂的内心第一次震撼。表面上依然平静﹐周身的每一缕神经都已经惴惴不安。未来对于他还是个未知数﹐女性对于他还是一座偶然路过和意外发现的寂寞的庭园﹐篱门深掩又令他迷惑不解。但是已经有一个魔影溜进了他的百花未开的生命的原野。单纯﹑明净的童贞冷不防猛地受到了触伤。一切很快似乎又回复了原状﹐痊愈了﹐但是他意识到头顶周围已经潜伏着使他担惊受怕的不安。刚刚有一星点儿花苞的花朵还未绽开花瓣就一下子枯萎了﹐发黑了﹔但每一朵新的花苞又在悄悄地吸收着各种养份﹐顽强地积蓄着新的力量等待绽开。他小心地提防着自己﹐回避着对他来说又可怕又陌生的本能的不可捉摸的挑逗。热情开始触动着他﹐他想窒息热情。
清晨。帐子轻轻地拉开了。小高风仍然还懒懒地躺在床上。母亲静静地立在床前。他睁开眼睛﹐发觉母亲眼睛里有一种他先前从未见过的异样的神色。他模糊地意到那是什么﹐心儿在胸口咚咚地跳着。他偏开头﹐避开母亲的眼光﹐默默地等待着母亲开口。母亲开始给他穿衣服起床。
你干什么了﹖
没有。
母亲心里明白高风已经承认有这回事。他红着脸﹐心想可能是丽琼把事情告诉了她妈妈﹐事情传到母亲耳里。这会他巴不得母亲赶快给他穿好衣服走开。但是母亲今天好象手脚特别笨﹐半天也扣不好他衣服上的布扣。高风真希望床突然移开﹐地下裂开个窟窿﹐让他掉进去把脸藏起来。
阿风﹐日头晒到屁股上来啦。祖母叫着高风的小名﹐她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他看了眼楼梯口﹐现在那里光线敞亮。楼上响起了脚步声﹐高风知道是祖母在那里翻弄着那些堆满了的坛坛罐罐﹐但总觉得楼梯上会走下来一个不是祖母的人来。他赶忙翻身起床﹐像逃跑一样逃出房间。
厨房里蒸腾着热气﹐母亲正在灶头上忙着。没有走的旅客正围在灶边等着吃早饭。瘦高个子的祖父站在灶门口﹐正很仔细地调着陶瓷碗里的蛋花﹐母亲舀起一小瓢热腾腾的米汤冲入他的碗里。祖父每天早晨都要吃一碗米汤蛋﹐这是全家之中唯有祖父能有的享受。
趁着还没有吃早饭﹐高风赶忙去找出一双草鞋﹐然后翻出两把镰刀在水槽边的磨刀石上磨着。吃完早饭﹐他要跟母亲去离城数十里的野外刈茅草当燃料。他用大拇指试了试刃口﹐又继续磨着。磨响镰刀的那种铁器的嚄嚄声﹐木制水瓢在大水槽里舀水的哗啦声﹐大铁锅里锅铲的沙沙声和炒菜的嘶嘶声混成一片忙乱的音响。一天开始了﹐太阳现在还在雾的后面。亮光从天井里照了进来。
一家人围着下厅的矮桌子吃饭。旅客的菜饭在上厅另外摆了几桌。那儿的菜要比家里吃的好一些﹐菜饭的香气从那几张桌子上飘过来﹐惹得高风兄弟们口馋。客人吃的是净米饭﹐高风全家吃的饭搀着大量的红薯丝。高风和侥幸考起中学的弟弟高云都咽不下去。饭桌上只有一个好菜﹐摆在祖父面前﹐那是一碗祖父爱吃的猪板油蒸豆豉﹐当高风想把筷子伸过去的时候﹐遇到祖父不悦的眼光又缩了回来。只有同父异母的弟弟高雨能得到祖父一点恩赐﹐即使母亲假意挡着﹐祖父碍着她的面子﹐还是把菜挟在弟弟高雨碗里。自从那一年父亲偶尔回来﹐小弟弟高雨生下来以后﹐母亲的爱就从高风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祖父祖母表面也要对他另眼相待些。
高风撒了一点饭在地上﹐被祖父用筷子敲了他的筷子一下﹐然后唤来一只大公鸡啄净。祖父自己撒了两颗饭在桌上就自己捡起来吃了。这使高风想起祖父用唐诗对他们兄弟吟诵的训诫﹕“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高风记得曾同祖父下乡收过一两次租﹐路上经过一家乡村酒店﹐缸子里的米酒香气扑鼻﹐引得祖父馋涎欲滴﹐但他也舍不得花钱。到了农民家﹐农民笑脸相迎﹐总要杀鸡宰鸭留祖父吃饭﹐但祖父深知佃户生活拮据﹐往往强行劝阻﹐在别人家里滴酒不沾。遇到歉收的年月﹐祖父不等人家求情﹐就主动减收或免收﹐他同农民之间并不存在那种耸人听闻的阶级斗争和阶级仇恨。对于高风眼里的祖父来说﹐那只是红色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