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遠方來信要我談談詩人黃翔,我詢望著窗外初冬灰黃的天空,彼此默然無聲。
提到黃翔,我想到的是一部詩的野史,其實,也是一部本真的詩史,一塊「活著的墓碑」,一個終生背負詩的十字架的殉「詩」者。
他所走過的道路橫貫著當代中國文學的歷程。黃翔是一種鮮為人知的獨特的精神現象,那跡印深深地留下了,沈秘著一代大詩家的輝煌、榮耀與悲壯。
我的桌上放著他最近才整理、打印出來的作品總目錄,這是一部煌煌巨著的縮影,他大半生精神生命的導遊圖,字字灼人眼目。我幾乎目睹、感受過其中每一部作品的受孕、懷胎和分娩的過程,看見它們如何離開母腹一部緊接著一部跨越時代和自身。它們形成一個奇特的作品系列,不斷地擴展陣容,緩緩移向地平線,融入天穹。
二十三年前,也即是1969年,在貴陽山城一座廢棄的天主教堂的頂樓上,我認識了黃翔。
那年八月,他完成了後來震驚海內外的〈火炬之歌〉──在總體稱為〈火神交響詩〉的龐大詩群中,詩人以中國大地上第一代大字報詩人、作家的自由形象,於1978年轟開了當時詩壇刻板、死寂的冰冷大門,拋擲出「血的霹靂」和「蔚藍的狂嘯」,靜悄悄地奏響了一場精神革命和新詩大潮的序曲。
這樣,詩人就自覺不自覺地歷史地承擔了自己時代詩化啟蒙的角色,把中國大地封藏已久的「抽屈文學」推向社會、展示於陽光下。他首批推出的詩學系列作品,總題為《狂飲不醉的獸形》。這些作品包括〈火神交響詩〉、〈騷亂〉、〈魘——活著的墓碑〉、〈「弱」的肖像──非紀念碑〉、〈血嘯〉、〈世界你的裸體和你的隱體〉以及他前期的部分詩論和文論等。
詩人說:
莊嚴的歷史並非虛構的存在。
民族裂變的靈魂決不裝飾以虛幻的色彩和淺薄風尚的花冠,而是殷紅荊棘悲劇的沈寂。
又說:
我把這部「詩」整理出來,首先交給中國的學術界而不僅是它的詩界。
我期望一種精神、一種創造、一種自在的人類誇張的想像能夠得到理解、公正和寬宏。
一部作品就是一個「人」!
作為一個人,我呼籲閱讀「我」——一部關於人的單一而複雜的作品;一種關於人的原色文化。
詩人談到他的這部詩學作品的「爆炸性時代原色」和「浩劫性悲劇情緒」。我們從中見出詩人生命的「多面像」和精神神秘的蹤跡;也可見出詩人所處時代的複雜紛繁的悲劇歷程。
之後,詩人並沒有隨現當代詩歌的前奏而消失,也沒有在鋪開並席捲中國大地的新詩潮中失蹤。他在潮動之中,又在潮動之外。他的創作狀態是孤寂的,然而又以螺旋形的方式直線上升。他從不停止詩學的探索,在不斷有新的作品產生的同時,他把自己的詩的觸覺敏感地延伸到詩學和哲學的交叉點。他發現新的詩學即新型的哲學。他以一種獨特的無「構」思維開始了自己的非觀念非體系的人體「宇宙情緒」詩哲合一的原創性創造。
這個終生承受自身痛苦的人在創造中不斷超越生命自身。在《狂飲不醉的獸形》中,詩人前期作品迥然相異於當時佔主導地位的傳統現實主義詩風,具有作為類乎象徵和表現的混合特徵。這些作品包括〈火炬之歌〉、〈火神〉、〈我看見一場戰爭〉、〈倒下的偶像〉、〈長城的自白〉、〈我的奏鳴曲〉、〈青春,聽我唱支絕望的歌〉等,它們總稱為〈騷亂——喑啞在喉頭的歌〉。這些作品帶有生命行為的直接性和心靈感應的逆反性。詩人聽受集體潛意識的指使表現出潛在騷動的意慾。幾乎在同一時期,詩人在詩中迅疾展開更深更廣的巨大生命隱涵,超越自己所處的時代,執著地以「詩」的形式多稜體地表現宇宙奧義和「人類浩瀚的精神」。這從他前期的詩論〈留在星球上的札記〉中已初露端倪。
〈留在星球上的札記〉寫於1968年至1969年,那是「文化大革命」的高峰期,然而詩人不在一場浩劫的「峰」頂,而在精神深層的「谷」底。詩人獨具慧眼,透過虛幻的浮面人生表像,窺視另一個完全不同於眼前的世界,詩的原真的世界。他在開篇中說:
有人殉道、殉教;我殉詩。
我徘徊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獨白於生與死之中;思想像一線淡淡的光芒。
詩出現在世界上多少個年頭,我也就出現在世界上多少個年頭。
詩的路,不僅是我的腳走出來的,也是我的頭撞出來的。
在路的光滑的表面下鋪著的不是石頭的毛胚,而是我叫喊在無窮世代的頭蓋骨的碎片。
一個兩腳獸在浩瀚的星空下問:「我是誰?」
由此展開的是規模宏大的精神卷帙,是情緒思維、非理性感應、神秘直覺、意識交叉崩裂的流動複合性系列。
那個時代中國只有政論,沒有詩論。只有樣板戲獨佔精神的舞臺,沒有真正的生命創造的自由和權利。每念及此,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哥白尼、布魯若、伽利略們的槓桿、望遠鏡、太陽中心說及教會的桎梏、焚燒人體的熊熊大火……。
二十幾年後,讀這部至今仍未公開問世的札記,依然為詩人早年的英才所震懾!
《騷亂》,寫於1968年至1977年,共收入愛情組詩〈我的奏鳴曲〉、長詩〈青春聽我唱一支絕望的歌〉、〈詩人的家居〉、政治抒情組詩〈火神交響詩〉、散文詩組〈鵝卵石的回憶〉及其它短詩共七十餘首。
那幾年,黃翔受極左路線的政治迫害,正是背著「六類分子」的黑牌過日子的時期,他是冒著生命危險寫下、留下這批作品的。對極左專制和現代造神運動的反抗、對愛情的謳歌、對陌生的新世界的呼喚和嚮往、對生命的詩學和哲學探詢,構成了整整一代人欲言而不能的詩的紀錄與發言。
詩人黃翔履行了作為詩人的神聖職責。
那些作品無論從數量、質量、能量上在自己同時代人中都屬鳳毛麟角。
1980年9月,他完成心理敘事長詩〈魘——活著的墓碑〉,他把這部詩稱為「死亡的音樂」。全詩分為〈序〉、〈幽靈〉、〈聖像〉、〈遺書〉、〈幻景〉、〈囚籠〉、〈瘋魔〉、〈脫逃〉、〈尾聲的開端〉等十二部分、約一千二百餘行。全詩沒有故事結構,只是表現一種獨立自存的個性;一種精神現象;一種心理情緒。詩人只想找出那種普遍存在於人類的生存現象中,卻尚未進入大多數人類意識中的東西。
整部詩隨意緒流動,把「現代人」的情緒、行為、潛意識、非理性、一次性觀念、瞬間閃念、世紀末病態心理……表現得筆墨淋漓。它高度綜合了迷惘、廢墟、傷痕、浪子、黑色幽默、意識流、存在主義等諸種文學流派的表現手法,表現了相似又相異於「多餘的人」的「末世人」「出逃於無路可逃」的受圍和自圍的雙重困境。即便終局化解為一種貌似逃脫的世外寧靜,但仍然掩飾不住人的無可奈何的處境和悲劇的孤獨。
那段時期,他在自己單身小房間的門上貼著三個大大的黑字:「停屍房」。
他很不幸。
生活簡陋、終生衣食無著、缺乏自理能力、工作不對口、家庭不和、體弱多病、供兩個孩子上學的沈重負擔、外界各種由來已久的人為干擾等等,一生都在極左路線的迫害、生活窘困和「精神疾病」中掙扎,大部分時期都是靠本身並不富裕的詩友周濟過日子。
但當他一捲進創作時,他卻幾乎是瘋狂地對待這個世界及他周圍的人、事、物,連一個心性寧靜的人只要與他接觸上半天,離開他時自己也莫明其妙地被弄得躁動不安!這個生命被扭曲和異化的人在創造中還原了自己的世界,而任何人只要一闖入他的「世界」,卻不由自主地將自己消失於其中,失去了自己原有的世界。黃翔的創作在我們的時代具有獨特而罕見的生命蠱惑力和吞噬力。它吞噬了創造者自己,也吞噬了誤入魔圈的人。
他1941年除夕之夜生,湖南桂東人,比我長一歲。童年時由桂東輾轉來貴陽,少年時懷著熱情與夢幻在各地浪遊,足跡遍及長城內外、大江南北。他一生中當過車工、下過礦井、擡過土石方、種過果蔬、採過茶葉、拉過板車……,他對所做過的事無一精通,只唯一精於「詩」。詩養活不了他自己,他離開詩也不能活。在政治運動不斷的年月裡,他曾先後多次進過監獄、勞改隊、勞教所、集訓隊、管訓班、「學習班」,也下過農場、關過牛棚……。
所以他的歌只能長久「喑啞在喉頭」。
1981年至1983年他完成了一部變體詩〈「弱」的肖像——非紀念碑〉,熔詩、詩學、哲學、美學、心理學為一爐,燒鑄他的「宇宙情緒」哲學的基座。
這部作品中包括,〈感覺的雕塑〉、〈發狂的孩子〉、〈大地〉、〈嚎啕〉、〈困〉、〈麻瘋〉、〈虛驚〉、〈就診〉、〈秒針「喀嚓」一聲〉、〈臉上的鈴聲〉、〈出逃的腦袋〉、〈漏氣的「人」〉、〈群狼〉、〈陽光的節奏〉、〈和聲的壁飾〉、〈世紀末的不安〉等五十六篇(首)。
他認為:
世界範圍的情緒「詩」學的黃金時代尚未到來或正在開始。
人生情緒的「經歷」:「在海德格爾那裏,是走向死亡的經驗;在雅斯貝爾斯那裏,是在『邊緣狀態』或『臨界狀態』的遭遇;在薩特那裏,是人感到『厭惡』或『嘔吐』;在馬爾賽那裏,是走向神秘的經歷」。
而在我——一個東方人黃翔這裏,是以「詩」囊括上述抽象地展開在「哲學」形式中的「普遍」的人生「經歷」,又始終在「詩」中「情緒地凸顯」「顫慄」和「逃竄」在「死」海中的「弱」。
他的胃口歷來很大,在「弱」的肖像背後始終站立著一個強大、饕餮的精神巨人:
我的詩已上升為大地的旋律;它正逐漸伸入人、動物、植物的界線永久消失的地方,極力去尋找潛伏在大地背後的古老的音韻。
那已經是以全人類為前提,表現出超越時空的浩翰的追求。他期望一部精神史詩出現。在這種追求與實踐中,他自己從精神到心理甚至到生理都在蛻變。
正像他自己所說的,他的創作不僅是種精神參與,而且是包括血肉之軀在內的全心身參與。他每完成一部作品都要毀滅一次。不是死去活來,就是要生一場大病或怪病。
他這部作品幾乎讓人處處感到這個法則或公式:
精神異常現象+瘋癲=天才
或者:
天才=瘋癲+精神異常
他沈思默想、「胡思亂想」、想入非非,從任意角度進擊人的存在、詩的領域,他在光影交錯,感覺紛繁、不定形的精神運動中,構築著他的生命看不見的紀念碑。
黃翔從詩中終生一無所獲,他唯一的詩的收穫就是一位少女——秋瀟雨蘭。秀麗聰慧的秋瀟雨蘭1983年介入他的生活,在愛情的純真的湧動中,他完成〈血嘯〉和〈世界 你的裸體和你的隱體〉的初稿,但這部手稿卻因他那場不為人所理解和寬容的愛情而被毀於一旦。到1985年在新的衝激中,他從夢中找回了〈血嘯〉的殘篇,並重寫了他的精神史詩〈世界 你的裸體和你的隱體〉這部詩包括〈起源〉、〈藍穴〉、〈巨靈〉、〈石幕〉、〈鯨夢〉、〈東方之佛〉、〈門〉、〈我的形象退出形象不可觸及〉等二十二首。他說:
史詩的現代性就在於:它不是編年史,而是世界的精神圖象;不是具體的敘事性,而是抽象的抒情;
不是凝止的「塊狀」,而是流動的「片斷」,各自獨立的片斷構成全體的「整一性」,彼此互相貫穿為整體;不是洋溢於表像的「熱情」泛濫的語言,而是熱情背後哲學語言的冷峻、凝煉和簡潔;不是流於「現象」的歌頌、讚美、暴露和詛咒,而是審視和超越萬象的基於詩情緒直覺的冥想與頓悟。它的主人公不是看得見的「人」。而是消失得看不見的「精神」。
在這裏,很顯然史詩原有的形式和內容築構都被解除了,它內在地處於一種不確定狀態的持續變構之中。它的概念和定義被受到破壞,「史實」為「精神」所取代,已經成為一種超「結構」的無定型、無定向的現代精神史詩。
在這個意義上說,「詩」也不再僅僅是詩,而是露出熱情背後的詩哲化一的簡潔的面孔。這裏與其說詩被賦予現代哲學的深刻隱涵,不如說現代哲學被詩化,變成了一種新型哲學。哲學和詩學同時在一種新的思維和語言的多維空間中敞開。在〈世界 你的裸體和你的隱體〉中,詩人以他特有的、有別於西方智性思維的東方式無維思維方式,呈現世界未經概念割裂的原生狀態。其中的每一首詩既保持相對的獨立性,又流動性地對統一的總體起著衝擊和瓦解的作用。全詩是一種深邃而澄澈的無「構」框架。整個調子沁藍滲骨,冰涼而灼熱。詩的想像掠過現實與非現實、真實與夢境、意識與無意識、理性與非理性、剎那與永恆,使全部多元、多變、無中心的存在游動的蹤跡裸露和秘藏。詩人認為,刻意研究智性語言的結構以尋覓「詩」的實現的努力幾乎是徒勞的。他認為現代詩人既不再是語言的主宰,同時也並非將自己置於語言的奴隸地位,只有跳出智性語言概念的樊籠才能最大限度實現「詩的生命的自由」,表現詩的人體「宇宙情緒」。黃翔認為詩人面對語言的姿態就是「以文字化解文字」,「以語言消解語言」、「不著一字,擊破沈默」,這就是他的詩學,他這些思想卓見集中表現在他的詩哲〈沈思的雷暴〉和詩論及文論〈鋒芒畢露的傷口〉中,也滲透在他的某些詩作中。
我不是詩學批評家,自知難以對他的詩哲和詩論貿然評介,評介總是主觀的。黃翔認為,真正的詩是無可闡釋的,因為闡釋總是給自己設置了一種無法跨越的智性障礙;但他同時認為詩本身的無定向指向性和全方位開放性,同時也為闡釋提供了無窮的可能性和多樣化的途徑。
讀黃翔的詩必須積蓄足夠的精力。
而讀完黃翔的詩我總感到精力傾洩盡淨。對於我來講,接觸黃翔、瞭解黃翔、剖析黃翔都不是一件我力所能及的輕鬆的事。他的創造總是力求與瞬息萬變的世界取得同步,但在表現上又截然相異於人。
無論對人,對己,他總是堅持「不同」,他憎惡「相同」。他這一特點也不同於那些善於「背書」的鴻儒,可以說他幾乎背不出別人說過的一句話,也複述不了他讀過的別人的任何一本書,他讀書很細但從不一味接受。凡是他過目的東西都被他「化」掉了。
就他的《狂飲不醉的獸形》整部作品而言,除了我上述提到過的涵蓋外,自始至終都竄動著一種不安感:驚恐、惶亂、壓抑、苦痛、充血、躁動、暴怒、出逃……。
一頭嗥叫著的老狼,蒼茫得快要成為化石了。
但那棕灰色的眼睛始終注視著人性之源、宇宙的深處……。
1986年10月他寫了一篇未及宣讀的講座稿〈直面當代中國文化〉。就當時中國文壇、詩壇的現象單刀直入的闡述了己見,並對他認為虛假,空泛的文學思潮進行了血淋淋的白刃戰。
1991年他遭受洪災,為抗災排洪,他靠作經濟收入的小門面被毀,斷水、斷電、斷炊,幾近流離失所。在友人們的幫助下,他才搬到貴陽市郊花溪河畔的董家堰。他邀我與他作伴,同去做夢,我們把自己靈魂的泊居地稱作「夢巢」。
在夢巢短短的大半年間,剛獲得片刻的喘息,他的創作就出現一個出奇而至的新的「黃金高峰」,他在幾近顛狂失控的狀態下一口氣完成詩〈大動脈與蒼藍靜脈〉、詩化哲學〈沈思的雷暴〉、詩論和文論〈鋒芒畢露的傷口〉三大巨著和大部分影視隨筆〈夢巢啟示錄〉。
在一切無著落的著落中,他並不安然,他在一種有別於古代退隱詩人的「動盪的寧靜」中,無時無刻不注目風雲變化的中外文壇。在力排各種偽文化、亞文化現象的包圍和干擾以及商品經濟狂潮的衝擊下,儘管生活清寒,一無所有,但他的文學慾念愈發不可收拾,已成了不治之「症」。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於貴陽 野鴨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