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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界的顧準──黃翔

摩 羅


 
我孑然的身子
彳亍在萬裡長城上
饑餓
侮辱著我的尊嚴
我向我的民族伸出了手
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指印烙在我的心上
我捶著這悠久歷史的脊骨
為昨天流淚
為今天號哭

——〈長城〉,1962  


中國需要有人為這個名叫長城的東西號哭。可是,中國人只知道為之驕傲、為之歌頌。萬一有一個什麼人不為之驕傲、不為之歌頌,這個人就必定會被看作異端。而中國人對待異端的態度又是那麼鮮明,那麼殘酷,不把他整垮至死是決不罷休的。所以,那些不為之驕傲、不為之歌頌的人,多半只能停留在腹誹的狀態,而不敢往前發展。需要來自生命底部的大愛大勇,才會把那獨異的感情真實地表達出來。號哭當然是獨異的一種,詛咒我看也是可以的。 

早在1962年,詩人黃翔的這首〈長城〉就已經在為之流淚,為之號哭。這讓我感到驚訝。那個時代是極少允許有個人想法的。黃翔從萬眾歌頌的長城上看到了中國的殘忍無道、冷酷無情,看到了它對人的壓抑、戕害和否定。他的感情、感受不但獨異而且極其豐富,這是比孟姜女複雜千百倍的哭聲和淚水。一種文化、一種制度、一種心態、一種政治方式,全都在長城之中。這是孟姜女的時代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的。隔著三十八個寒冬,我直到2000年才從一盒錄音磁帶中聽到這痛徹肺腑的哭聲。此時,作者黃翔正站在大洋彼岸美利堅的土地上號哭,當然,它為之號哭的肯定還是長城。是什麼因素淹沒了黃翔的哭聲?文革結束以後,黃翔的哭聲為什麼沒有成為我們的資源?在北島、舒婷、顧城出道之前,應該有兩個人更早地出現在詩壇,一個是食指,一個是黃翔。可是他們兩人都被時代所埋沒。食指直到九○年代才引起人們的注意,隨著到昌平精神病院朝聖的人越來越多,知道食指的讀者才越來越多。而黃翔呢,直到今天還不為讀者所知。我是直到1998年,才從一位朋友那裡第一次聽說黃翔的,那首〈野獸〉給我的震撼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今天,當我讀到了黃翔更多的作品,發現他的詩歌世界和精神世界都如此豐富。他的寫作不僅比食指早,他的精神也比食指徹底得多。我覺得自己對不起黃翔,如此重要的寫作早就在中國發生了、如此重要的作品幾十年來一直存在著,我卻一直不知道。

也許我更應該為自己惋惜,這麼重要的文學資源和精神資源沒有在文革結束後及時地為我們所擁有,這是文學界和思想界共同的損失。 

黃翔是詩歌界的顧準,但他至今仍被活埋在異國他鄉。 

長城不僅埋沒了孟姜女的丈夫萬子良,也埋沒了無數個顧準。也就是說,它不僅埋沒了無數家庭的支柱,還埋沒了整個民族的脊樑。

長城,還有多少顧準被殘酷地深埋在你的屍骨之下?你真是一個激起中國人永遠的號哭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