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翔,1941年12月26日生,湖南省桂东县人,1958年开始发表作品,其诗作曾选入1958年全国诗选,17岁的诗人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贵州分会,成为最年轻的作家协会会员。1959年因政治原因被除名,从此作品在大陆被禁止发表,至今整整四十余年,因此,在中国诗坛上,“黄翔”的名字长期沉湮,几乎不为年轻一代人所知。然而,正是这位《启蒙社》的创始人,拉开了中国现代新诗运动的序幕,其作品研究者,中国青年诗评家张嘉谚教授有如此评价:黄翔-中国摩罗诗人,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的活化石。
当代法国的思想家米歇尔·福科在论十八世纪启蒙主义与当代启蒙主义的联系与区别时说,“康德把启蒙(Enlightenment)描述为人类运用自己的理性而不臣属于任何权威的时刻。”“在某种意义上,批判是启蒙运动中成长起来的理性手册,反过来,启蒙运动是批判的时代。”所谓启蒙,其实就是相对文化愚昧而存在的,探索者的孤独、怀疑、诘问、悲愤、思索和抗争。从文学的角度来分析,五四以来新诗发展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由胡适等人发动的“新诗的第一次革命”,成果是以徐志摩为代表的新月派诗人的“新格律诗运动”。1949年以后,中国诗人兵分两路,奋进在海峡两岸。“新诗的再次革命”,中国台湾由纪弦等人发动,成果是现代派的“自由诗运动”及“现代诗运动”。而在中国大陆,大概就是由黄翔为首的现代新诗运动了。
六七十年代地下诗人中有我们大家熟悉的食指、“白洋淀诗歌群落”,更有曾经活跃过、却长期湮灭未引起人们注意现正在发掘的“贵州诗人群”。中国大陆六十年代初,在已发现的文学材料中,最早表现出清醒的批判和自省意识的是一批活跃在民间和地下的诗人,他们是黄翔、食指、芒克、岳重(根子)、多多、哑默、方含等,其中以贵州诗人黄翔出道最早,被称为“白洋淀诗派”的芒克、根子、多多等诗人普具群体影响,到七十年代又出现了北岛、江河、顾城、舒婷等,他们就是后来被称为“朦胧派”的主力诗人。
早在1962年黄翔写下的一首《独唱》,被认为是迄今为止已发现最早的,有探索者特徵和启蒙功用的作品:我是谁/我是瀑布的孤魂/一首永久离群索居的/诗/我的漂泊的歌声是梦的游踪/我的唯一听众/是沉寂。而三年之后,被文学史接受了的天才诗人食指(郭路生)才开始写作。并且,在这首《独唱》中,诗人寂寞孤独、傲岸不群又与唐代诗人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以及英国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当你老时/你步上最高的山峰/把脸在群星中隐藏,有着同一种炉火纯青的境界。
至于诗人1968年所写的《野兽》,那更是作为一个启蒙者,清醒而坚定的反抗意识,从思索、悲愤、呐喊到抗争过程一路淋漓尽致的表达。我是一只被追捕的野兽/我是一只刚捕获的野兽/我是被野兽践踏的野兽/我是践踏野兽的野兽/一个时代扑倒我/斜乜着眼睛/把脚踏在我的鼻粱架上/撕着/咬着/啃着/直啃到仅仅剩下我的骨头/即使我只仅仅剩下一根骨头/我也要哽住一个可憎时代的咽喉。“野兽”这个意象,在诗的前四句中被巧妙地置换,每一次置换中,都有其特殊的新的象征产生,明朗而强烈的反抗到最后,即使我只仅仅剩下一根骨头/我也要哽住一个可憎时代的咽喉,给出了警醒而震撼的力量。诗中同一个意象的频繁置换,产生了快速的联想,最终导致密度极厚的象征,一位诗人,若没有这般娴熟的技巧,是很难使一首小诗有如此的爆发力的。
黄翔早在60年代初期的诗歌先后被选入《当代诗歌潮流回顾--朦胧诗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百年中国文学经典》(北京大学出版社),《二十世纪中国百年文学经典文库》(海天出版社),《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复旦大学出版社),《二十世纪当代文学一百篇》(学林出版社)等,但是他的作品集至今在中国大陆都未能有一部公开出版。这些作品有诗歌总集《黄翔-狂饮不醉的兽形》、文论集《锋芒毕露的伤口》、诗化哲学《沉思的雷暴》、半自传体长篇小说《灵肉史-天空下的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天空》、散文随笔《梦巢随笔》、纪实性自传《喧嚣与寂寞--黄翔自传 东方叙事》以及政论、回忆录等。在漫长的生命精神旅途中,黄翔始终坚持潜流状态的地下文学创作,从未停止过反叛笔争。他的创作涉及各种形式,包括诗歌、诗论、文论、诗化哲学、半自传长篇小说、散文随笔、政论和回忆录等,数十年来,几经历届政治运动清查、抄搜,现幸存有三百万字左右。
1994年,黄翔的作品自选集《黄翔,狂饮不醉的兽形》被一位编辑接纳,并通过初审到终审的一系列程序,与中国作家出版社签约准备出版。700多页的大部头印毕,出书广告也发了,忽然由“上面”传下一个电话指令,黄翔的著作出版就这样被取消。1998年,当这部诗文巨著终于在海外出版时,年近六十的诗人百感交集,创作几十年,这才出版第一本书,有什么比作品不能与读者见面更伤诗人的心?
近年来,国内一些著名学者,冲破官方对意识形态的封锁,从文化和历史的角度,开始对黄翔的作品持公正的态度。北京大学教授,新诗潮最权威的“首席诗评家”谢冕这样评价黄翔,“比食指年长,写作也早于食指的黄翔是这样一位承上启下的诗人……因为种种原因,国内对他的了解不多,但他确实是一位非常重要的诗人。”前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现耶鲁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师苏炜说,“我想,可能在二十世纪的中国诗歌史上,黄翔和他的诗是一个最为独特的的现象。从来没有一个诗人为了写诗关过那么多的铁窗,也从来没有一个诗人关过那么多铁窗,也关不掉他的诗……”
张清华教授在其学术论著中有这样一段阐述,“是什么原因注定使诗歌成为当
代中国先锋文学的先导?这不但是因为诗歌乃是所有艺术形式中审美感知力最为敏捷的一种,而且对每个民族来说,他们都会怀着一种向往和需要,每当他们的命运和思想发生着悲剧,并因此孕育着转机的时候,诗,将是他们不能不最先发出的声音。事实上,人类历史上没有哪一次重大的转折不伴随着诗的声音,也没有哪一次艺术革命不是以诗歌为先导的。文艺复兴、浪漫主义、现代派都是这样。在近代中国,不论是晚清文学改良还是‘五四’文学革命,也都是最先体现在‘诗界革命’之上的。一场充满着封建愚昧、血腥暴力和文化崩溃的浩劫,注定了新的理性思索和精神反抗;注定了一场新的变革的开始;也注定作为它的勇敢先声‘朦胧诗’的孕育与诞生。”(摘自《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张清华著,江苏文艺出版社,1997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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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同命,他们的警醒与敏锐大多不被他们所属的时代所接受,中国古代有屈原投江。我们熟悉的前苏联,也曾有过自由写作并在文学史上闪光的诗人。有文学史家说,如果将二十世纪全世界最杰出的诗人定为10位,他们将占去半数,甚至半数以上,其中有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的安·阿赫玛托娃;有“自古希腊萨孚之后世界女性诗歌中高耸云天的青峰”的玛·茨维塔耶娃;有以《日瓦戈医生》征服西方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诗人鲍·帕斯捷尔纳克;有死不返乡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诗人约·布罗茨基等。但无论谁,都没有诗人黄翔这般命运多舛,诞生之日便遭火灾;不满一岁就被迫离开生身父母;年仅9岁在井里捞条死鱼被诬蔑投毒竟被五花大绑游街示众……灾难和凌辱不断追逐着他,陷害、迫害、传讯、监禁、隔离,使他犹如困兽般惊恐愤怒。不知是否生辰八字与人犯冲,诗人苍凉的大半生不外是流浪挫折、儿子早夭、家庭破裂、失业无靠、贫病交迫,一生为追求生命自由和写作自由,先后六次受到监禁,长期失去人生的自由。
监禁禁不住飞扬的诗句,铁窗关不住跳动的诗心,诗人从1958年开始发表作品,到最近创作的《世纪之殇--为纽约双座摩天大楼遭受恐怖分子撞毁而悲歌》,四十多载拾笔不辍,无情的风雨,摧不去诗人的多情,响彻云霄的摩天大楼的双弦/在我体内绷断……叫人动容。听过北岛的朗诵,他喜欢不动声色,水一般温柔,即使他的情感像水面下汹涌的暗流。相比之下,黄翔宛若一只咆哮的野兽,情绪昂扬的他目光锐利,热泪滚滚。内敛的北岛表白,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而黄翔却是傲然无比,在没有英雄的年代/我就是英雄,两位杰出诗人不同的个性与风骨跃然纸上。
1993年,黄翔首次应邀访问美国,同年获得国际人权观察言论自由作家奖。1997年黄翔再次应邀访美,从此偕同夫人秋潇雨兰旅居美国新泽西州。秋潇雨兰是一位美丽温柔而又顽强的女性,当年还是大学生的她,自爱上诗人以后就被贵州大学校方开除。1990年诗人出狱后,仅靠这位弱女子帮人洗衣谋生。自视野兽的黄翔向来自信、孤傲,他的信条是:“诗人,首先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人”
。在他坚持自己的论点和主张时,甚至可以说他是专横、霸气的。可是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他是驯良臣服的,熟悉他们的朋友都笑称他们伉俪是“美女与野兽”。黄翔总让人想到年纪相仿,同样才华横溢,同样狂傲不羁的李敖,他是另一个版本的“美女与野兽”。岁月匆匆,光阴似水,等一切喧嚣和热闹过后,值得留下来珍藏的也就是作品和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