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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是宇宙的一片落叶

啞 默




黄翔电话告诉我,他的《梦巢随笔》已在台湾正式出版,他将赴台举行
首发式……我心里非常为之高兴,同时怀旧之情顿生。一个心静的闲天,我翻开我的梦巢日记,慢慢看下去,自然回到昔日的梦巢之中……
在梦巢日记里,我读到“月亮是宇宙的一片落叶”这句话,觉得甚好,心想,可以作日後阅《梦巢随笔》的读後感篇名,我就这样一直冥想着。
随即我复印下梦巢日记,题上字,作为祝贺《梦巢随笔》的问世赠黄翔。
是二00一年六月份的事。

八月下旬,台湾诗人杨平、雕塑家陈尚平旅游大陆深圳、四川大凉山,转至贵阳。
杨平先生带来了几本《梦巢随笔》(台湾唐山出版社、2001、5、),他背着厚厚的几大本书转了几千公里!
《梦巢随笔》在台的问世全仗杨平先生的推荐、策划、操办、运作。书一问世,在台湾受到欢迎,杨先生还安排黄翔在台作了巡回演讲、朗诵……
黄翔在电话中屡告诉我他对这本书的良好感和在台的反响:“……女士们都表示要做个秋潇雨兰,有的人甚至欢呼要成立黄翔文学後援会……”
杨先生告知,黄翔原想在书中还收入别的诗、跋及文,但他建议不必,以保持书的清爽,因之有了现状的首版,一部从内容、装帧到款式非常纯粹的书。
得到崭新的《梦巢随笔》,我非常想一口气马上阅读,而且只在乡居清静地读,但那几日要陪他们,只好强忍着。但每晚等他们睡下,我收拾完屋子、浴洗後,都要忍不住安静地坐下,抚摸和流览这部佳著。
送走杨、陈二先生後,我返回乡居,清理毕现场的凌乱,想好好饱睡一觉,次日清晨在微微秋雨中,燃上一柱檀香,静读……但家中有事,我只好揣书进城。
我在城里公园南路的故居旧址首读《梦巢随笔》。刚好我那本未用完的《梦巢日记》放在旧址,已续改名《旧址日记》。于是我边阅《梦巢随笔》,边作速记——在同一本子上。

我打开音响,听《禅院钟声》碟:
“两本《梦巢随笔》,一本放诸乡居;一本带至故居旧址——窗外为车水马龙人声喧嚣的闹市,室内整洁清爽、窗明几净,泡新茶,焚檀香,在禅院钟声中,细品美妙绝伦之著《梦巢随笔》。”
“钟声琴韵传诸遥在大洋彼岸的黄翔、张玲及家人之处……”我在那张碟的装璜彩页上如是写下,准备送给他们。
阅至中午,我又兴之所至,去到附近不远的阳明路沿河的花鸟市场,订制早已准备送黄翔的《墙里化石》书封面照的相框,内嵌一纸,题:“诗人黄翔:《墙里化石》一书的大读家”……
从花鸟市场带了两个品牌碗耳糕回旧址,冲杯皇室麦片,即中餐;然後起身,续阅、记、写……

我畅想,对《梦巢随笔》,我想写本《月亮是宇宙的一片落叶》的书,内容含《梦巢日记》、诠释日记及《梦巢随笔》、我著中有关梦巢的文字、照片、前後事由去向、述评《梦巢随笔》、读後感等等。
因为我想:
对《梦巢随笔》的解读,应有“前奏”、“中局”、“尾声”等。
“前奏”:
黄翔、张玲在迁入梦巢前,住环南巷,曾遭洪水与人为之灾,陷入生存维艰的绝境。(参阅《见证》第二部中《洪水·泊居》一章。)从洪水包围、面临拆迁的环南巷,到花溪十里河滩风景如画的董家堰梦巢,当然是地狱、天堂!
这是《梦巢随笔》产生的背景,也即“前奏”。而更关键的是:这是黄翔至那时为止,一生中最好的生存境遇和最美的时光!也由此,黄翔不但创作含《梦巢随笔》在内的一大批作品,而且是他至当下所追恋不已的回首!
在我收到书前,他已打来十数次越洋长话,一再追问杨平他们窜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送书至……
他迫切期望我读到这部他曾一度定为“影视随笔”的书。(参阅《见证》第二部《梦巢》一章。)
我想或者,干脆把上述二章等直接移植入《月亮是宇宙的一片落叶》一书中!我就这样一直畅想、品读、构想、速记……读书的最佳状态。
这就是“中局”了——加诸述评等。
前几日的一天早上,杨、陈二先生在乡居吃早点时,(我们常在吃早点时神侃,一侃就是几小时,延误当日的安排!)我对杨平先生说,“我忍不住已先阅了你为《梦巢随笔》写的序,写得好,非常精要,文字、意景都极清爽,与书的内容很适宜。但有两点:序中你几次反复提到《浮生六记》和主角沈三白、芸,比附有适当的一面;但据我所知,黄翔、张玲在天性上还不是真正的沈、芸型的,他们入世很深……另一点就是,序中你没有找到或提出一个理论上的制高点。”他认真、专注地看着我,我一字一眼地说:“在宇宙生成论和宇宙本体论之间,有一个中介,人的才性论。立在这一论点上,来阐释黄翔和《梦巢随笔》,会有深层的发掘和充分的发挥!”他一听,连说对对对!我接着说:“不过,也没关系,我可以在《见证》的第三部《苍狼》写及该书时去述评他(它)。”

刚才那一立论观点是王晓毅先生在其博士论文《中国文化的清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3、北京版)一书中提出来的。
该书在内容提要和序中记到:“从宇宙生成论到宇宙本体论,其转换中介是人的才性论;……才性四本的奥妙,不是一般的表面知识,而是对人的本质命运的反思。”“‘才性四本’讲的是才、性的合、离、异、同的四种关系。……实际是讲的是命运哲学。才性同、才性合大体指命运中才能与人生际遇的一致,才性异、才性离讲的是二者中命运的非相关性。”
故当才与性合、同时,人的才情、智识相联,发挥得最好,创造往往会处于巅峰状态。所以,《梦巢随笔》(含同期它著)是黄翔的才性合、同之著了。

从“地狱”到“天堂”为《梦巢随笔》的产生和最好的铺垫、反差和对照——心境的必须前提。这一路段绝对不能忽略。
“天堂”,很好地开发了黄翔:中国传统文士的隐逸的向往和根性;审美全面发展;对火炬、骚乱、梦魇、狂饮、血啸……後的宁静安谧的由衷的向往,哲思闪烁放射;……
要知道,黄翔写《梦巢随笔》时已翻越五十岁,进入中晚年;而此前一生是根本没得到过一点安宁,记忆中强烈印下的是五次以上的正式的牢狱之灾……真不应在谈此书时提及!
所以,放松与散淡一下子冲上了首位。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大著产生的必然原由之一——曹雪芹从大富大贵猛坠入贫穷潦倒的深渊……英散文家吉辛从终朝劳碌苟且的小办事员境遇突然得到友人的馈赠而解脱……
梦巢给了黄翔一个安宁的梦:
黄翔、张玲把环南巷的小发廊承包出去,生活上相对安稳了一点,“天堂”之居,围炉夜话、临窗赏雪、品读禁书、奢想隐逸、隔岸观火、放言天下……成为可能。
“火命”的黄翔偏偏爱水——相克相生进入最佳状态——巢前就是清碧的花溪河水—……
暂时没有外来的干扰和迫压。
除写作、读书、“观赏壮丽的景色”(河畔女性们的游泳),我们游遍了附近的许多地方,有一两处山後人家他们一直舍不得去,要等我来後才一块去……
黄翔在梦巢做的是一个具强烈现代意识的隐逸梦:
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会向往现代物质文明,但黄翔五十年的生活与现代物质享受相去甚远:常规家庭有的东西,他几乎没有,电视、冰箱、音响、微波炉、空调……然而他拥有的,许多家庭则没有——思想精神财富!《梦巢随笔》中可以读到,他把这一资源利用、发挥得淋漓尽致。悠远的古往逾越千年,沿一线文脉缓缓流入他的笔下,然而他又不想心甘情愿地湮灭进古世纪中,所以他反复地挪动时空,转换视角,一定要贴近现时,因为现时构筑了我们的今天。为了这一突围,他又常常从梦中惊醒,告诉着我们梦巢中的当下——这就使他源自于而又区别于传统的隐逸文学。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这一张力,调动了他作为诗人的才情和个性,把才性的合、同推向极致。并且,他一上场就以他从来就关切的问题先抽了传统一个反手,中国传统隐逸文化中从来绝口不提人性中的一个大问题:性欲。《梦巢随笔》流溢着性的骚动,从人到动物、飞禽、虫类乃至植株。他把性骚、性冲动、性满足、性的自然与优美一线贯通,不回避,不夸张,以人的本来面目本能地面对这一切。试想想,(除修道高人外)一位面对壮美自然景观的隐士处在严重的性压抑中……真不堪设想!传统隐逸文化中对这一问题的回避、转移、置换只能表明并没有面对真正的全面的人生与人性。高山流水终极上不正是个阴阳问题?情操不能空泛、过度抽象,否则会导入虚假。据知尚在七十年代便有95%以上的法国女人渴望在大自然中做爱!黄翔的阴阳合和进入肉身、情感、思想的佳态。心态推动了创作状态。书中散发出贴实而又升华的人性之美,让传统中漂泊而无归终的性得到了止泊和安顿。黄翔以自身之为,在传统隐逸的走向中自觉地批判了传统的隐逸。他需要的是一种自然而自由的超越。所以,书中又透露出言有尽而意未足之感。请注意:宇宙村中的“酋长”带领的是一千个裸女翩翩起舞……而秋潇雨兰“甘居隐退”、“让你们恋爱去”!……这是在完美中的不足与彼此“冲折”。“残缺的美”构建了作品的遗韵。亦是伏笔性的坦露。对完善的渴仰,才有精神的极至状态的可能……而另一方面女性的本能与直觉,具有一步到位的惊世之感!
我希望《梦巢随笔——献给秋潇雨兰》不会有任何一点终止性的效应。
而男人,根底上毕竟属雄性的生物。
得垅望蜀,“吃着碗里,望着锅里。”似乎是男人的本能。
作者原质地倾诉了自己。
黄翔急燥火爆的习性下有惊人的敏感与美感:
书中任何一部份都有这“双感”的体现。
这必须有足够的天然素质、学养、优雅和悟性。
黄翔对一朵花的沉思绝不小器,对一场雷电的忧虑绝不粗糙,对女性的撞击绝不肯不越位……诗人的精神气质决定了雷池域阈的无效——他的“双感”像春洪一样泛滥在文笔间,随之勃放春潮般的野花群:鲜明、艳丽、晰目、辛馨而充满生命的矫奢。
论黄翔必须论他的原性,写黄翔必须写他的原欲,看黄翔必须看他的原源,品黄翔必须品他的原创。
《梦巢随笔》是一部以“双感”为铺垫的“四原”之作。
所以它很美。

读《梦巢随笔》,在人文观上,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的早年之作《诗人的家居》。
家居、梦巢(巢穴、巢窝)在语意上是相近的;在语境是,面对“一元化”的没本质变化的大格局是一致的。我要提的是:面对几十年的“一致”,诗人亦死不悔改初衷,梦不醒,思不断,牵着一条经典的线从早先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达·芬奇、卢梭、伏尔泰、孟得斯鸠、莎士比亚、托尔斯泰、贝多芬、泰戈尔、罗曼·罗兰、聂鲁达、海明威、高尔基、肖洛霍夫、艾青……到在梦巢中时隐时现的布宁、普里什文、东山魁夷、普鲁斯特、伍尔芙、海德格尔……再又引回阮藉、 陶潜、王维……这里、绝无拉大旗作虎皮之意,细读文本,你就知晓先人们已化入了作者的血液之中,他们从来就是黄翔的“大动脉”和“苍蓝静脉”,“不只看他的一行一事,还要看他的全部历史。”
历史,就是从代远年湮的往时一直延伸过来的。
历史,就是击破大陆几十年的混沌、洞察大大小小监狱(含精神监狱)的高墙,而指向当下与未来的。
最近我路遇《启蒙》四条汉子中的一位,闲谈间,他一再强调:“黄翔的精神资源准备不够……”错了,信手拈来,放得恰到好处;信口说来,说得适如其份,就绝非偶然。
黄翔的这一思想精神沿贯已卧藏了足足半个世纪之久!
大地上地脉的突起,就是最好的征象!
我惊叹于六次严酷的牢狱之灾也没有毁掉这个人!支撑他的除了求生的本能(更多是肉身的),更强有力的精神後劲是什么?还能是什么?!
在这意义上,《梦巢随笔》没有一点“无中生有”或“天马行空”的迹像。
而人世给他一堆灾难,他还世界一次美丽的向往。
“观乎天文,以察自然;观乎人文,化成天下”!先祖们几千年前就已破解过了。
人文,文化,都由此而出。
文明,于是慢慢向前推进了。
《梦巢随笔》,世界人文景观中的一座奇峰。

禅思。
一天午後,我在梦巢的阳台上看见远处的平桥,(两边没护栏的水泥板桥,最早时是石板桥!)桥上,有一个便衣(警察)持手枪小心翼翼地匍伏而行,起初我们为他在追捕什么人。後来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想射击河面上的一只野鸭!我心里万分震惊——对大自然中无辜生命的猎杀!我正急于无措,那只野鸭毫无所知悠闲地游进了河心的草甸丛中……,所以,书中“它们对一切/都陌生/觊觎的眼睛/悉悉嗦嗦踏动芦苇的/声音和瞪圆的/枪口//……(《鸟窝》)绝非空穴来风!
便衣——枪口——野鸭
作者不觉中完成了生存境遇的语境写照。
“佛法不离世间法。”
可以不折不扣地说,黄翔的禅思不是由寺院钟声觉醒的,而是被枪声惊破的——一种令人不可设想的来源!
面对生存威胁与死亡(含多次与死囚犯同监、一次面临死刑),作者的思虑、求索正如他青少年时代从漆黑一片深不可测的小煤窑中,赤身裸体,腰上系一条结实的草绳,用爬行类动物的原始姿式,死命地拉着一船沉得不能再沉的煤,从地层深处,长着脖子,指望渐渐接近洞口的那一线光亮……黄翔的禅思不是顿悟,而是贴实于生命悠关的渐悟,是痛哭长夜的体悟——大浑浊过後的大清澄:《梦巢随笔》一上手他就“天清/水清/山清//人//清//野鸭飞到船上/租下一片//风景”(《房客》)在天格、地格、人格的三才中,人是承上启下的中介,是天地之子。天不清,风乱;地不清,水乱,人不清,世乱。风乱水乱,风水乱(环保),二十世纪人类的三大事件:世界大战,战後铁幕,环境污染。都是作为天地中介的人干出来的!故诗人别无所求,只渴望一个清字——并非独善其身,而是为了人类的祈祷:“……小女孩和我一动不动/一老一少互相融化/在净化的大自然中/象两个初生的婴孩//古铜色的晚空背景上/衬出一高一矮的身影/我们站在和平的屋顶/潜入来世寂静的深心”(《诗人的家居》·《屋顶》1972、3、)如果有谁在三十年前、红色恐怖的极端状态中对我吐出这几句话,我今天甘愿俯首对其声称:大诗人!
从《家居》、《屋顶》到《房客》、《鸟窝》、梦巢……诗人无意间、无形中牵连着家、居、房、屋、窝、巢、顶……都是人类生存空间的基本指代。诗人终极上并没有什么野心,与所有的寻常人一样,只望有遮风蔽雨的屋顶、有阻挡一切伤害性处因的家的空间、有温饱与平和的生存……几十年间心态上所不同的变化是从宏观的大关怀到深刻而简明的自我观照,因为,房客、租下、风、水、云、飞……都是变动不停、瞬息过程的刹那定影。只是作为渔场房客的作者,当初未毕意识到梦巢水滨短暂几年的生活却成了他的永远,而又永远回不来了——被迫举家去国离乡!
“天上星河转,人间簾垂……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家,旧家!多么深刻而深层的咏叹!旧家不就是家园么?
“相思古今同”。
如果在禅思的背後没有这重重忧患,禅思怎切入世间法?
几乎所有的大形象都是从泥污、汗水、眼泪、血泊中站立起来的。
魔与道一膜之隔,浊与清一步之遥。
《梦巢随笔》是一部从浊缓缓至清的来自生活的大书。

在最近,2001、8、黄翔自纽约的长话中,谈及《梦巢随笔》,我告诉他:“书中有的问题,可能你在写作时自己都没意识到。”
“什么问题?”
“比如你在《新桃花源:宇宙村》中写了三个人‘我’、作为渡船渔夫的哑默和酋长秋潇雨兰。”
“对。”
“你知道他们各代表谁么?”
“代表谁?”
“儒、道、释三家!”
“好!好!分析得好!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哑默,你这样分析下去会下得很深!”
......
自古以来,中国的知识分子在心态调节都是“自然”地得天独厚:他们能在中国文化的儒、道、释三极建构中,据自身的境遇进行入出各极的自我调节。这一意识认同和心理机制,使他们对人生社会有较好的适应性,立身处世游刃有余。
而其间,道常常是儒(入世)与佛(出世)的过渡,无论往、返都差不多如此。
“我”经“渔夫”的过渡,去爬一座佛山,遇见“酋长”(佛)、高大的老人们(菩萨或罗汉、一千裸女(比丘尼或比丘)……
“我”是儒,“渔夫”是道,“酋长”是佛。
实际在生活中:
黄翔(“我”)一心要写出前超去者,後启来客的传世不朽之著,正是儒家“三立”中的第三立了:立功不得、退而立德,立德不成退而立言。现实迫害他,他猛烈抗争、反弹,高举火炬、呼风唤雨、“哽住一个可憎时代的咽喉”……活跃在广场(民主)上。
哑默,虽固守传统,但天性散淡,皈依自然,回望山林……
秋潇雨兰,已经写过,曾梦见自己为王母娘娘的小女儿,来到人间振救“火神”、帮扶黄翔。她天性厚道、普爱众生(友)……
秋与哑常常成了黄翔人生中的调节器。这调节,首先应当是前世今生情、谊上缘合的调节,然後才是心理上的调节。
而且那一段时期,我们正迷于佛、道、读经、练功(气功)、修行……
黄翔本人也感受过气功的奇妙。
当然,黄翔根底上是不会全面承认儒道释“三教”中的任何一家的;也很不情愿秋潇雨兰的心目中有比他更尊崇的师傅、道主、佛菩萨的,宁可秋潇雨兰本人就是佛!(但她现在却选择皈依了基督!)
他们间彼此是“崇拜者和被崇拜者”——心理上回到了古代“小农经济”自给自足,不求诸于外部的“封闭”定势。
“封闭”很大意义上也是循环、完善、自我圆满。
对一千个裸女的盛赞和品赏,除现代性心理的来由外,似乎也有封建帝王绝对男权中心的话语霸权的倾向,文中暂时以“参观者“的身份出现;更有中国文士呵佛骂主、狷猖神灵的深层反叛意欲……但都被桃花源的朝圣的美的表相掩盖了。造反者黄翔,在美的面前,终临时成为顺民。
一个美好、完整的、不离人间烟火味的现代乌托邦就筑巢在儒、道、释三根立柱上。
一部《梦巢随笔》又是潜意识中源于中国传统文化三极建构的黄氏宇宙情绪哲学之著。

对不公正的宗教的批判。
净空大师认为,对佛只能提佛法,佛,是智慧;法,是规律;佛法即是说明世间万事万物运动规律的智慧。佛教,如果解释为佛法的教育,就对了解释为教派,那则是另一回事;佛家,意味的是哲学;佛学,是学问(文化)。佛法的普教形式是丛林弟子……
法国百科全书启蒙派提倡的是自由、平等、博爱、人权。
黄翔站在佛法与启蒙的双轨立场上,抨击了他认为不公正的宗教。这一指认,应该说是能成立的。他左右开弓,用佛法与启蒙这双掌劈顶,力度非常大。也因此,他无形中又回到儒家的人本(民本)意识上,儒家从来推崇的是人,而非神。
那段时期,他在攻读《圣经》、《五十奥义书》,他手中那本《圣经》的来历,我已在《兰子 夜之梦》中写过。
在宁静的梦巢深处,竟也传出诗人的呐喊!岂不就是“达则兼济天下”、“救民于水火”之广场的声音?

“遗世独处而又眷恋人世;清心寡欲而又不疏离生命。”是《梦巢随笔》的底色了。
请仔细读读《玻璃中的天空和风景》篇。
我只能点四个字:高手绝笔!
要非常多的因素才能凑出一篇这样的文字:心境、修养、美感、悟性、准确的表述能力,有别于他人的直觉、布局专家不留凿痕的张罗、处于出世与入世之交的边缘心态、禅思的精微……
一尘不染而又置于尘世。
黄翔智能结构中的方方面面都自动起来,在心绪的统一协调下,营造了梦巢中一个美妙的上午……当它自流于笔下时,便成了不朽与永恒。
其实在感觉这篇东西时,用“布局专家”、“凿痕”、“智能结构”、“营造”等诸话语都是不协调、不对头的。
应该用“生长”、“化”、“韵”、“随季节衍变”之类的词语最好。
它不是木刻或剪纸,而是纯粹的水墨淡彩。
《随笔》中的这类画页比比皆是……而且绝大部份都弥漫禅意与生活气息的芬芳。
我喜欢黄翔的这类文作甚于他长篇大论、无边阔展思绪的理性建制——有意无意地把一切构想、现代派观念、庞巨的阐述和费解的曲折都堆置进去。可能我天生没哲学头脑,对概念搬来搬去很觉费神。说实话,对黄翔的情绪哲学我还没真正搞懂。但那可是他的终级追求!
我终生流荡在亲情、文彩、美感、禅意上。
就象我现在流荡进他的这类篇什中一样……它们是《梦巢随笔》中的菁华,还有那些美妙莹洁的小诗、短句……
然我在提及宇宙生成论与宇宙本体论的同时,我又把自己仅囿于才性论了;而《梦巢随笔》中大有生成与本体二论合一的篇页。

平实生活的录影。
读《梦巢随笔》我读出许多同感——生活中相类似的存在。这就是作品的真实性了。特别是大量作者与秋潇雨兰日常生活的记载,矛盾、纷争、怄气、小小的心意、油盐柴米锅瓢碗盏、吃食、裁衣、性爱、代沟、对未来生活向往的分歧……作者不回避现实,如数家珍,一一道来。我很欣赏。设若一部《梦巢随笔》空穴来风,怕就没什么读头了。
黄翔捧出一个活脱脱的秋潇雨兰。
我无数次地吃过秋潇雨兰做的饭菜,说实话,并不高明。我毕竟在大家人家生活过,对美食佳馐的概念极分明,但是,秋潇雨兰从十几岁的妙龄少女跟上黄翔—— 一个“老反革命”,“坏分子”、穷鬼、二婚老汉、“老不收心的莲花白”……历尽的精神、情感、日常生存的艰苦,足足可写一部当代烈女传!有次,我妹妹在公共汽车上,听到身後一男一女在谈文学,她心里觉得奇怪:这年头还有人在车上热烈地谈文学!回头一看,是黄翔和秋潇雨兰,她握握秋潇雨兰的手,“我心里马上一阵心疼心酸,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她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我妹妹後来对我说,“天!那哪里是少女的手!”我妹妹是有两个女儿的母亲,大女儿仅比秋潇雨兰小两岁……秋潇雨兰从少女大学生到“无职无业富余闲散人员”、“反属”和“社会不安定因素”,她要追随黄翔,要持家、要照料非亲生子女、要求生计、要对付外部种种压力(特别是当局的压力)……你说,能叫她怎样?!所以当她用她那十几、二十几岁的小脑袋瓜,想出用一段废料剪裁一件自制的时装(哪个有条件的女孩不拥有多多漂亮入时的服装?!)、一块看去精美的窗帘、一片恰到好处的台巾……省钱买二两纯毛线编织一条给哑默的小围巾……用她最器重的什锦拼盘粗瓷碟为嘉彦、王强、农夫、兰子、唐亚平、赵征、何怀德、黄杰、山姆、三皮、乳无房、寡妇、觞天、王付、片山、靖子、哑默们众亲友做上一小桌看去繁华实则简简的几样家常菜时,已经非常用心良苦了!这样的会餐足够精美!足够上达最高品位!而我们饱食畅饮的是一片心意和情趣,是贫困生存中的富足!
这些平实的录影,是构筑梦巢的真正砖瓦,是作为草芥小民的家居特写,也是一代诗家与红粉知己的传世佳话……没有任何一点点虚构或想像。
我是参与者、当事人和同做梦的幻想家,也可说是他们的“第三只眼”:
我读《随秋起舞》篇时,文中提到刚迁入的半山上的梦巢,我便翻开我的《梦巢日记》,一查,我们是1992、10、26、周一搬入的。那日,黄翔和当地的两个小青年用一辆破板车来来回回地搬运,从河畔迁入对岸公路边半山上的罗姓农家……日记中有一句“片山的队伍来了!”片山,一位青年画家,黄翔认识一个叫颛孙中华的人,他又引来片山,片山带了一帮小青年(都是画家、“造型艺术家”)前来帮忙搬家,来得正是时候!黄翔已上下山十几趟了……
我的阅读的蒙太奇(镜头)就这样转换,也是来来回回,切入生活与过去的岁月和往事……
我告诉黄翔,我不评他,宁可当作读书心得、阅後感来写。一种非常灵活、自在的样式。
还是回到秋潇雨兰,许多人、好心的朋友都劝她离开黄翔,回到父母家人的身边,在那里温饱、亲情、就业、另成立一个“幸福”家庭,是绝没问题的,她拒绝了。在父母家里她是唯一的女儿,有两个兄弟,被视为掌上明珠,乖女儿……跟了黄翔,她要忍受的是多重的苦难、其中包括与父母亲人长期分离、难于相往的痛苦,而人类的生离死别是来得很快的……她没有宽裕的能力时常回去看他们,偶有机会去看看,多住上几日,心里便挂念黄翔,又匆匆返回……她家里的人一直不承认黄翔,事过多年,也仅是从绝对对立到默不相往而已……而黄翔,只要几日不见秋潇雨兰,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或无头苍蝇……总之,一对苦难情侣。他们从九十年代开始,便连一个收邮件的地址都没有,就秋潇雨兰而言,与亲人通信都难!“台湾的许多女性都羡慕张玲……”她们羡慕她什么呢?能走出她所走的“当代十二月党人的妻女们”的十分之一的路程么?即便近几年她跟黄翔去了美国,黄翔既不能全面适应美国社会,也无十足谋生能力,全靠秋潇雨兰,她是他的手杖,她要学英语、学电脑、要打工、要照料家庭、要应对社会……苦了几年,才进入相对的安稳……还有几件事:
在二000年某月某日的纽约长话中,秋潇雨兰对我说:“哑默,我原准备从现在工作的这家大学跳槽,後来他们给我加了工资。我本来打算存钱购房(他们一直寄居在好心的朱迪女士家),现在我想想,一时居人篱下也无所谓,我想把结省下来的钱,全部用来出书,出黄翔、你和张嘉谚的书!你在大陆打听一下出书价格,越便宜越好,在美国请人输入存盘费用太贵了……”我说:“有一个问题:在大陆出我和嘉谚的书绝对没有问题,只是钱的事;但出黄翔的,恐怕很难……”“出《梦巢随笔》总可以吧?这本书不涉及政治……”“问题是黄翔这个名字!”
在二000年某月某日的长话中,她说:“哑默,请你在贵阳附近风水、风景较好、交通也方便、随时可进城的地方,物色一小块地,我想法汇点钱过来,修一小幢房子,让黄翔回来和你住,他太思恋故土了,贵州高原上的毛风细雨、围炉夜话……”
台湾诗人杨平先生和雕塑家陈尚平先生来贵阳访我,我带他们去会会张嘉谚夫妇,二00一年八月二十日晚,在安顺嘉谚处,黄翔、秋潇雨兰频来长话,秋潇雨兰要倾全部财力在台湾出版黄翔的书……接完电话,我们商量後,决定一致反对……他们在美举目无亲,没有一点蓄备怎么行?杨平先生认为,在台湾,黄翔之著并非没有不自己掏钱就不能出书的机会,不能太着急……(这次通话後不久,果然今年就有两家出版社分别与黄翔正式签约,接受了他的九本书稿,决定在2003年上半年前全部出齐)。
......
从八十年代初至今,二十年过去了。秋潇雨兰,当代一位伟大的女性!—— 兼中华民族母性的优良传统及现代世界女性的卓越而有之!
男士接近秋潇雨兰不可能不钦佩、仰慕、倾爱于她。在中国大陆,我可以列举许多实例;在美国短短的几年间,我在致黄翔、张玲的一封信中写到:从人们对他们的评议中,我读出不少人对张玲有暗恋倾向……
见美,不为之心动,实在算不得正人君子!
《梦巢随笔》中如实写下秋潇雨兰的许多可爱之处,从“地狱”到“天堂”——美景如画的大自然中,秋潇雨兰的天性才情秉赋也充分调动起来,也发挥得淋漓尽致!于是,我又看见八十年代初的少女张玲慢慢走来,在黄翔细致入微的笔触下生生活现。虽然她已身为人妻,因客观条件所限,不能身为人母,但也尽心尽意地关爱黄翔的儿女。于是,我又看见她渐渐步入中年……
真的秋、潇、雨、兰……了。

可怕的孤独。
黄翔的孤独。
《梦巢随笔》中写了孤独的可怕,赴美後更如此:第一次赴美,匆匆往返,第二次赴美长期定居,与故土类似真空隔绝!
梦巢的前提是梦。
巢名是秋潇雨兰想出来的。她比我们年轻得多,还有梦、幻想、憧憬和向往……
我们,几十年的整治和迫压,早都没梦了!换了别人,早被压干,轧瘪、挤得不成人形了!变态、异化、精神失常……梦巢中的一切是真实的。但梦,仅仅是诗人、作家、文人的一厢情愿之举。靠了传统中几千年士的血性和现代世界输入的有限营养,勉强支撑独立……在这号人的心中,一切都很现实:生存、排除外力的干扰、写作、发表、出版、经济效益、名气、应有的社会地位、个人的安全感和尊严、居有己所——永久的巢窝……
对作为“一只被追捕的野兽”的黄翔,惶恐、惊疑、挣扎、不安宁……已近暮年此况仍在大陆对他无丝毫改变,最後连自费出一生唯一一部书的梦都彻底破灭……他在巢中对孤独的感受是绝对真实的——睡在身旁的她都被彼此遥不可及!随时有分离之感而从梦中惊醒、还有弱肉强食、普遍糟糕透顶的大陆的社会治安、经济压力……生存危机!内在与外在的脋迫。人,真的孤立无援。
梦幻被抹上阴郁、晦暗的色调。
社会与存在的本来面目。
我认为这一切中最可怕的是亲爱者间的彼此遗失——包括自身心理上的遗失和外力的迫使。
由孤独导至《绝对虚无》(黄著)——黄翔的哲学思考从实际生活中的人生境遇起步,一步步出离、走远……
他用对人、地、天、宇宙的大思考来抵御孤独,想找到一个永久的梦巢。
成么?
即便在梦巢短暂的歇息中,他也不得安宁,不断地体悟、冥想、思索、追逐……
诗人漂泊的心永远在漂泊。
渺渺何所以,天地一沙鸥。
漂泊,孤独。
他几乎想飞出地心引力。
而没了引力,也就无所谓飞。
人类存在的附着性。
《梦巢随笔》从对生活的观察转入对生存的关注,从细微的现象导至对大宇宙的动向,至少体现了诗人的大包容的心胸。

不管生存环境怎样恶劣、社会何等污糟,一对情侣借小小的巢窝抵挡来自内外的种种夹击,仍保有一颗水晶般的心灵、《棱镜中的梦境》。最近一位青年前卫诗人对我说,一提到心灵、灵魂、信仰、信念、理想、梦幻等他就头痛!固然,人们已被几十年的“宏大叙事”、“集体思维”弄烦了,但若放弃了人类的一些基本准则、该固守的东西,人,就真的浮如漂萍了。一快小小的多棱面晶体能引发二人那么多的美思遐想,实际是心灵的折射。阳光照射到煤的荒块上不会反射,但照到乌金(一种高质量的煤块的俗称)上,可就闪闪发亮了。可见是个内质的问题。在历遍和道尽人生的苦难後,我们再读《棱》类篇,只能说:这些是异质的心灵。
万千情侣走过去了,为何他们独留《梦巢随笔》中?
“梦巢,它只珍藏在棱形的闪闪发光地转动着的诗化心灵梦境中。”

这样的持守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眨值的智慧》篇委婉曲折地导出了个中的甘苦。扭曲与误解,历来是先贤智者在不公正的社会中所受到的“公正”待遇。“我们对你是一种误读……”有次黄翔告诉我有两个青年国安(国家安全厅)工作人员对他如是说。“那一定是两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新一代国安。”我说。“唉,他们这样的人多一点,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一点了。”他埋下首去喝闷头茶。“不一定,”我持怀疑态度:“也许他们整起人来方法更多、更巧妙、更凶狠,而且更不露痕迹!”“怎么、怎么、他们怎么能这样嘛 ?!”他惶惑而痛苦地看着我,“他们”,已经是泛指了。我说:“这不是知识的多少问题,是良知的普及问题,现代社会的公民素质问题。”
篇中提到的那个小男孩叫小辉,房东家有一双儿女。我们迁租他家时,他们才读小学四、五年级,我记得我还送过他们兄妹俩各一本我的小书《乡野的礼物》,写给孩子们的书。现在他们都踏入社会有工作了。不久前他们还设法找到了我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他们的近况,并且想知道黄老师的地址和电话,要写信和打电话去……我专程去了他们家,可惜没见到他们俩,也没法判断他们(心智上)成长得怎样……
但就我而言,往昔的梦影里总有一遗憾:在我们租住他们家後不久,估计有关方面便要他们家密切监视我们的行动,特别是黄翔的行动,随时电话通报……孩子们也许不知晓,那就更好。教人从小做密探、打小报告好象是集权国家的通例,他们要动员,利用一切力量来反对、整治他们的敌人。我自己从小就遭遇过——监视自己的父母!被教唆偷盗他们的“黄金财宝”去上交立功!那时我才读小学三、四年级!
黄翔赴美後,信件中常问起他们家,要我去看看他们……
更遗憾和不幸的是,黄翔、张玲走後不久,孩子们的父亲和爷爷就相继辞世了……
我把此情告知黄翔,他感觉不胜悲怆,人生多么短暂无常!
......
所以,不知道《梦巢随笔》背景上的这些寻常故事,就很难理透黄翔对梦巢岁月的眷恋,那绝不仅仅是良辰美景、神仙眷属、野鹤闲云般的传统抒怀。要看到“现代桃花源”背後的非现代性。作者为了文学的艺术之美,舍去了背景上的许多事故。
在这个意义上,《梦巢随笔》绝非一部遁世之著。

黄翔是一个复杂的混成体——他有中外诸子百家的属性,但又不是彻底的哪一家,佛、道、


儒、伯拉图、百科全书派,十二月党人都是,都不是。
他是一个自我意识特强的独行者,一位思想与精神荒原上的行脚僧 

他与他们不同的是他一定要是他自己;他与他们相同的是,心灵上一直不停的寻觅。
黄翔入世很深,他身上的佛性、道性并不重,但在梦巢的活水中,他有时会游出儒家,那就是当他感到生命的焦迫、去思索大人生大宇宙的时候。这时他有可能会靠近“道极”或“佛极”作须臾的止泊。
—— 他不喜欢别人拿框框往他身上套,但还得套一套,这是由他的作品的隐涵所暗暗呈示的。
秋潇雨兰较之他更具对佛、道的自然倾和性,就是民俗所谓的慧根和慧缘了。
—— 也是从整部书中自然透露出来的——即便没这部著作,凭对秋潇雨兰的了解,我也可以作此论断。
《心灵生态学》、《不希望活得太长是因为害怕衰老》篇,很明的他把一切摆在那里:
《心》篇中,黄翔游近了老庄,但背上仍拖着长长的“儒线”(悲悯苍生,关怀天下。);当他以为秋潇雨兰坐在老庄那儿等他时,秋潇雨兰却跑到佛那边去了——《不》篇(虽非彻底的佛)。
这正是整部《梦巢随笔》、整整一生中黄翔时时仰视秋潇雨兰的终极性根由所在。当然,还有现世的一面:爱、温暖、事业的帮扶、人体美……
他们间的“互动娱乐网”是这样牵扯起来的:秋崇爱黄,黄仰视秋,就这样互补互足而没完没了。
杨平先生告诉我:“黄翔在我家中接到张玲病危住院的电话,急得要死,六神无主,当晚就要走!晚上哪儿去找飞机?好不容易劝住他,天刚亮,他就急奔机场……这一下,他知道张玲的重要性了!”话题的前提是张玲长话安顺要倾全部积蓄马上出黄翔的书,他们曾怀疑是否是黄翔的强行决断,我以为不排除这一可能,但还有另一层考虑:“如果是张玲的直觉……”(後来,张玲告诉大家,这是她本人的想法,她认为,竭尽全力推出黄翔和我们遭到湮灭的作品是她今生的愿望。)
儒家的三立和救民于水火与佛家的立地成佛、普渡众生在本质上是有绝大不同的。前者有强烈的功利性,後者含“青青翠竹,本是真如;郁郁黄花,莫非般若。”
所以大诗人黄翔终极上不是女儿身秋潇雨兰的对手:
“秋潇雨兰还年轻,她不愿意自己衰老,奇怪的是她却不害怕男人老去,她甚至喜欢一个智者的苍苍白发,那人生岁月的积雪在她的眼里闪耀庄严与肃穆的光芒。”
少年黄翔绝不会爱上一个老太。
泥和水的话题了。

关于梦。
黄翔把梦文学化、艺术化、哲学化了,在这三化的同时,他超越了自己:
他从来不信鬼神信自己,认为事在人为。
书中关于梦的几篇文章没写创作的具体日期,从文的表述中,略在一九九二年十一、二月间,我们刚迁入半山上的新梦巢不久。那儿没厨房,为方便和节省煤油,我们早早便生了火炉,深秋初冬的围炉夜话便开始了而漫长了,直到次年的春末夏初!我们的话题历来很广很宽泛,但那段时期则大谈气功、道、佛、命理、风水、名相、手相、玄学、梦、潜意识、信息世纪
…… 我的《梦巢日记》、《乡居日记》中多有记载。黄翔对这一切似信非信、似听非听。即便有所吸纳,也立即化入他的自我:你别指望在黄著中找出一两处他明确引证别人的观点,并加以正面发挥的;他的方式是吸纳——化掉——用自己的方式和话语去处理。
记得张玲向我问过梦理,我说:“梦的形成一般有几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潜意识上浮;外来信息(的入侵)。第一种是常态,第二种稍有点这方面知识的人会很快就心里自明,唯有第三种,有好信息,有不好信息,就得分析了。中国传统文化(解梦书、房中术等)中往往含不少糟粕,得审慎对待。”
在梦巢里岂能不做梦?
当然,时过境迁、又去掉纯粹的文学成份,现在再去分析《随笔》中的梦境没多大现实意义了。
黄翔对梦的态度他已说得清清楚楚。
《梦境的荧幕》中有一句夫子自道:“弗洛伊德的理性的头脑和理性的分析是无法解释梦的,因为它远离神灵和神秘。”
神秘到无所谓:“据说我出生的时候适逢隔邻的城隍庙发生了一场火灾,母亲在大火中生下了我。我的整个过去的生命都是在‘火’中焚烧。”(黄著:《并非失败者的自述》)後来他又写了、赫赫有名地宣扬了《火神交响诗》,乃至评高准的文章中“隔岸放火”……已经巧合地运用了神秘,或者说为神秘所包装了……(他人评说)
神灵。可就非一般用词!
不信鬼神信自己的黄翔,意识上已潜在地在作某种转化:
这种转化,化出了《梦巢随笔》中的近乎文学艺术、神话传说、心灵感应、神思恍惚的某种“超自然”——人与作品的深度化、大众化。
《七个夜晚七个梦》,七七四十九。
......
按文中所述各梦去详释,可以分析出不少内容,但问题不在此。问题在黄翔认真地记述、求释各梦的这样一种心态。可以说是对生命的深层询问。
无神论——梦——有神论。
黄翔走到中间地带了。
他会说,我的神灵,是指一种超自然的大宇宙精神、人体宇宙情绪芸芸……
《梦巢随笔》的大背景上就弥漫着他的芸芸。
他供奉的神灵具模糊性,而归根结蒂——是他自己!这绝无含糊。
话得说回来,他的元神(道家术语)的确也是够大的——那么多磨难也没有把他磨扁难倒!——该来到世上的就会来到,该有所造化的就会有所造化。

《两个女人的雨夜》篇:
梦巢中常存的情趣。
当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或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独对雨夜雪霁的时候,这种氛围会推向极致——甚至较二比二还更有效果,人们在这种时刻会讲悄悄话、诉衷肠。
秋潇雨兰的德性非常好,张靖具慧识,她们是好朋友,作者作为“黄老”在一边,不碍她们的事,又是位异性,偶尔的插话还具导演性,她们的话题必定贴实而又有切入的互补……
《雨夜》以浓郁的笔触写下了若干个这样的夜晚中的一个夜晚。
如果这篇中能画龙点睛地直引一点她们的话语,就更精彩了。(影视杰作常常就靠这类对白来点题。)
此篇我阅後,当即复印下,寄往远方——而且还在电话上读给其他熟识的女性听。
人的心理往往如此:
当作者与秋潇雨兰过生日时,作者极盼另一位女士来(凑趣),女士未来,结果来了个“讨厌的小家伙”;当他们两人等另两位女士来赴约时,两位女士却带来了一个头次邂逅还没粘上边的黑小伙……作者大为扫兴!
《梦巢随笔》中《雨夜》的入微与後面的扫兴形成反差,平实的生活正是这样凸现真切的场景和人们微妙的心理。
当我在梦巢住下,与黄翔、秋潇雨兰共对长夜时,我们常几乎通宵彻夜长聊,有时至夜深,黄老睡意来了,便打一下瞌睡,秋潇雨兰听见他发出鼾声了,便会对我讲一些知心话,比如经济之困呀、黄翔的霸道呀、不听她的劝告呀……这种时候黄翔会似听非听、似理非理地哼一两声,秋潇雨兰瞟他一眼,马上把话打住,看看他没什么大反应,又继续讲……,特别是在冬夜。渐渐,这样的夜晚便化入了以後的岁月……
文学的不朽力量,就这样从一些人传递给另一些人。

《野鸭塘》篇:
这篇东西是黄翔的真实感触。其中画龙点睛的“整个自然环境包括精神世界都是一个名符其实的野鸭塘”这句话的主旨,我若干年前早已写进《见证》第二部中的《不朽的梦幻者》一章里了。
这一段历程及随後的一切,对黄翔来说是典型的“步步高”:
1990、10、黄翔从牢里放出来,回到环南巷家中。
之後不久的一个周末,我邀了他和秋潇雨兰到野鸭塘小住两天。那是深秋的傍晚,我们在公路边下了车,面对的是一条参天大树合抱的林荫小马路,两边是田野,在黄昏微微的秋雨中,空气清新,一切美极了!颇具俄罗斯原野的气息……他大为感叹!“哑默呀,哑默,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你在野鸭塘一呆就是几十年!”秋潇雨兰来不及赞美,只顾大口大口地呼吸清鲜的空气——从环南巷的臭水沟边来到田野上……
这里可以推出黄翔的人生踪迹:
监牢——环南巷(臭水沟)——野鸭塘(水塘)——董家堰梦巢(河流)——庐山脚下(长江)——美国(太平洋)……再就是“飞来飞去云中鹤“!
越走越宽越远了,每一步後回头都见前者愈小。
黄翔有很强的超越意识。
黄翔从来不认为哑默是那种顶天立地、呼风唤雨的大叛逆者,相对而言,精神世界也是较狭小的——正如野鸭塘。

《少女比丘尼》、《心理医生》篇:
可以当作小说去读。
梦巢中非常富于生活气息的一页。
但少女、萧萧、哑默与原人原意有相当的脱形。“黄翔视觉”锁定了他们。
“你据一定的事实,但较表相地去写了这两篇东西,有点流于浅层,很可惜。”在2001、9、11、晚的越洋电话中我对黄翔说。
“那是一个侧面,这是从另一个面看哑默……”他回答。
我想起他在《随笔》未问世前,几次电话对话中都对我提过:“有的篇页你千万别放心上!还有,包括以後《逃》(後改名为《灵肉史》)里面的,是文学形象……”
果然《死亡思维——一部小说开头的设想》中的雅士(原形为哑默)就来了……
自然,文中已出现的几个角色原形来自谁,都知晓的,作为文学作品是无所谓的。
“只要他不把我写成一个很坏的商人就行!”南川林山(曹秀青)几十年後与黄翔在美会晤,分手後对他人如是说。

我一直想,拿到《梦巢随笔》後,这个秋天在乡居清爽地呆下来,静静地去读,用一个秋天!
偏偏这是个多事之秋,我的清静地读该书时时被冲断,我想why?(为什么?)
莫不是《梦巢随笔》本身根底上就不安定?
我干脆抽一两日,一口气阅完。
果然。
作者的躁动、秋潇雨兰的不安于现状、生存状况中的阴影、生命背景上的大胁迫在《梦巢随笔》中时时弥漫……
它绝不是一部超凡脱俗的书。相反,它刚好透露出人生大变之外的黑暗与闷雷。
生活的喧嚣处处传入巢中:
《傍黑》、《冬雨》、《岁暮》……刚有一点点美好的瞬间的感觉,马上就转入血淋淋的屠宰、当局警车车队的尖利而耀武扬威的警笛声、乡村文艺队赶排节目的喧闹……但诗人还是凭了敏锐的感觉和一厢的情愿,尽量把它们化为“气候有转暖的迹象,空气里已经可以隐约感觉到春天的气息了。”多么良善的心愿!然而关于杀猪的那一段血淋淋、热腾腾的详述细描却透过岁暮逼人地透出来,是红色经典渲染的基本底色!作者潜意识中的信息!

《玄思:寂声明灭之间》:
在我参禅悟道的初识期,有次去梦巢,我顺路买过一本一位外国实证论者著《死亡的奥秘》的书带往,放在我的小车书架上。後来这本书找不着了。
我不知《玄》篇是否与此书有关。(我还没来得及详阅那本书。)

黄翔静坐巢中冥想全人类。
漂浮在长江上,质疑全世界。
他喜欢把小小的人放在大大的宇宙背景上去思考。
最後用一个抽象(孤独、隔膜、虚无、寂灭……),又把人还原为实实在在的人。
他就有本事这么折腾!

1994、4、29、下午不知谁又惹了他,引发他强烈的孤独与隔膜感。
“怎么会是谁引发嘛?哑默,我告诉你!一个真正的诗人,他视通万里、思接千载、悠悠浮生,他想的是完全的人和完整的人类!怎么能够理解为谁惹了谁?可以说(声调提得更高了),全人类都在惹了我(要推往巅峰了)!这一生一世,全社会都在迫害我!!!——甚至包括那些自称为朋友的‘朋友’、诗人的‘诗人’!(声调虽回转下来,但却更沉痛。)”
这是我在模拟“黄翔式”的回答。
他在被这个不肯认同他的社会驱赶的同时,他也放逐了自己——常常“一竹竿扫一船人”,只剩一个《独唱》、《独恋》、《独隐》的“以一独指或一根断指支撑起一个世界”的黄翔。
其实,他又最怕孤独!
成就一个黄翔,究竟背後有多少人在呵护他?
......
仅就当代《镜花缘》般的女儿国中:
......
艾幼君:与他共度过“文革”十年的艰难岁月……
张玲:……
徐国静:拿着他的三大本油印版的《狂饮不醉的兽形》在团中央大楼上 
上下下轰炸(当时把毛泽东著作称为“精神原子弹”)……
郑晓钢:准备在《诗刊》大篇幅发表他的作品,但後来胎死腹中,一气之下,愤然私自抽出已签署同意公开发表的关于他诗作的审稿单寄给他(在那时是绝对违反“组织原则”的)……
罗奕:在艰困岁月从距贵阳很远的罗甸县热情送来米粮、肉类等後勤支
援……
王晶:一位北大的研究生,放下自己的课题,输入并研究全部黄著(虽最终没完成)……
何诗萱、何诗蕙姐妹俩:与《大乌蒙》的文学同仁在黄翔入狱期间从物质到精神给予黄翔家属百般道义支持和关怀……
唐亚平:当局开审黄翔,她找来一大批新闻界同仁……
欧阳元华:一直都期望能编黄翔的书……
魏贵娟:虔诚地愿作黄翔的私人护理医生……
乐黛云:力争在国内发表黄著或有关黄翔之著……
方子:馈赠他首次赴美的部份旅资……
黄皖珠:为他修筑终隐庐山的梦巢,然而这个梦巢很快就被当局摧毁,导致黄翔和张玲迫不得已背井离乡,漂泊异域他国……
朱迪(Judy Manton):在美盛情邀请并挽留黄翔一家住她家中,与他们相处亲如一家人……
北明:从美国发出声音,向全世界讲述中国自由诗人黄翔的故事……
玉冰:素不相识,仅在网上读了有关黄翔的采访文章,就主动承担义工,帮助打印出这部《梦巢随笔》的全稿……
刘燕子:从日本飞赴美国拜访他,研究、发掘黄翔作品,并组织人大规模输入他的一部百余万字的巨著,她翻译的《黄翔诗歌与思想》一书的日文版将 
于2002 年上半年在日本东京出版……
......

何止“王母娘娘的七位女儿”!
还有,他尚未知晓、而今也仍不能列名于此的其他人士……
黄翔不幸中也大幸!
诗史上罹难诗人中何人得过这样多红颜的关爱?
一 一记录在案。
《冷漠人世·温馨尘缘——〈梦巢随笔〉後记》是肺腑之言了。
与此同时:
“在这个冷漠的尘世上,人与人也是兄弟姐妹。”
久居美国,异质文化也逐渐浸入了黄翔的意识,把他早年关于自由、平等、博爱的概念化的认识,演绎成了心灵的温存话语,整合出一个渐臻圆融的黄翔:
“哑默,我们可以宽容一点,不要过多的责怪他们(小爬虫、告密者、当局的爪牙……),原谅他们。有的事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还有他们还得捧饭碗、养家小……”
电话、信件中他不只一次地对我提及。
他质疑过基督教“旧约”中耶和华的不公正,但又吸纳了该文化的优良部份。
读得出,《梦巢随笔》有些篇章改定于美国。大包容,才能带来大圆满。
安祥是一种无上的境界。

自然——生活——人生——哲思——宇宙 
五个环节挪动了《梦巢随笔》,它们以散漫无序的方式自由地隐现于书中。五十开外的黄翔早已进入大成熟,但对生活与情趣的眷恋、对文学艺术创造的习惯,让他处处留韵,时时下笔,一部绝妙的书便诞生于巢梦之中。
我们早都已经知晓泰戈尔的散文诗集和孟加拉书信、埃林·彼林的《黑玫瑰》、普里什文的《大自然的日历》和《林中水滴》、巴乌斯托夫斯基的《面向秋野》、菲尼甫·鲍诺斯基的《桑树街的一年四季》……《梦巢随笔》足以列入上述之林,它来自它们,并有超越于其间的部份,因为它是一部独立于现当代红色恐怖、黑色风景与灰色污染之外的传世之著。
它在世纪之初冒出来,仿佛对未来的创作是一种开示。
对这样一部书,一定不能毛糙,务请慢慢品赏。
我们走遍全世界的同时,还是为了最终走进一个个小小的个我世界。
一滴水映照出心灵。
一片落叶覆盖季节。
歌者歇息,听众开始其心潮澎湃的起伏……
而夕阳下去,让我们点亮自己的灯。

困于巢中的梦影。
黄翔想安居巢中、静候作品问世、大批女颜出入、学人参访……
而青春的冲动、本能的憧憬却令年轻的秋潇雨兰不然,她渴望走出巢外、北京、太平洋的波涛、异国它方、生儿育女……巢窝成了大牢房!
黄老可不想再动了,内内外外他已骚动了大半辈子!晚年求安,人之常态。但是青春生命的连带,搅翻了他的平静、触动他内心深处动荡的天性,让他动起来时,走向另一个高峰。

……白发红颜!

当他们置身于大洋彼岸,秋潇雨兰很快融入了现代生活、异方文化,实现了她的冲动……而《梦巢随笔》的笔主却魂思梦绕于昔日的梦巢、故土的气息……于是,这部书更尤为珍贵了——一个万劫不失的梦幻。
点缀于永恒的天空下的一抹亮色。

“飞机飞过梦巢……”
当作者这样写时,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时:
他在陌生的国土上、天空下想“飞机飞过……”望空兴叹。也许他想的是“飞机飞过太平洋,朝着梦巢的方向……”人类的“江南草长……”牵动着游子之思,悠悠万古,“何人不起故园情”?于是文学艺术产生了……于是,我的书案上长放着这部崭新的《梦巢随笔》,我自感我是作者所期望的第一读者。
红色少年们的儿歌是“飞机飞机,飞到北京,北京开大会,大家高呼:毛主席万岁!”
多么强烈的反差与对照!
作为人,又在理念上有多么大的不同!
“飞机飞过梦巢……”极朴素的话语。
我已经理解为“飞往”与“飞回”:
那时,黄翔站在花溪附近高高的山岗上,用手遮着正午强烈的阳光,注视那银色的箭簇掠过头顶,飞往异方……
这时,黄翔站在自由女神的脚下,也同样用手遮住正午强烈的阳光,注视着那银色的箭簇掠过女神白洁的身影,飞向故园……
我不由得想起巴乌斯托夫斯基在《面向秋野》中的一段描述:

……蓦地,我听到天上传来一种声音……这是鹤鸣。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鹤排成一列一列,笔直朝南飞去……
我放下桨,久久注视鹤群。岸边的村路上行驶着一辆卡车。司机停住车子,走出驾驶室,也开始注视鹤群。
“朋友们,祝你们一路平安!”他大声喊道,并且对它们的背影挥了挥手。
然後他又钻进驾驶室,但老半天不发动马达,大概是不愿让马达的声音压倒天上渐渐寂静的鹤鸣吧。他打开旁边的玻璃窗,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飞入雾中的鹤群,谛听着荒芜的秋天大地上空有如汩汩流水的婉转的鹤鸣。

于是,太平洋、美国、诺贝尔、聂鲁达、李敖、甚至连李白……都显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每一个人的那一份个体间的情怀。
也许只有少年哑默还长久地站立在故土的山岗上,看见老人黄翔头上那蓬蓬的白发,永远朝着桑梓的方向飘动……

人类的悲哀是没有极限的。
请息悲、请节哀、请止痛,永远仅仅是他们互相告慰、关爱并怜悯的一句话。

如果我是位影视导演:
飘动的白发溶进太平洋的水波——水波漫过地球(连同它的梦巢)——水波涌入天空——满天的星云旋转了——宇宙黑洞——最後化为诗人含泪的眼睛——泪滴融入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最後还是只有天水……而一切寂默无声。
席卷我们心灵的是人类共同的情怀。

《梦巢随笔》中作者赴美後补入的为数不多的一些字句,读去更令人怅惘……
读者的怅惘下掩埋着作者去国离乡的深深的愁苦。
黄翔中晚年喜欢布宁,而一个真正的布宁却在他身上衍化出来,《故园》的浓雾、《安东诺夫苹果》的气息……在黄著中透出来,而《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竟也会成了黄翔的此生……
历史有惊人的雷同!

读《梦巢随笔》我常常因了它的话语或标题,比如《夕光消失前的刹那》,而倒回作者《我的奏鸣曲》的年代:美感、爱、纯洁的忧郁……那时也许还少不更事。
无论是油画、水彩画还是淡墨画,让我们的心灵永远为之触动的只有生命对生活垂颜的那一丝丝灵气。
黄翔把那灵气铺撒在梦巢的每一个落角……世纪的每一个黄昏。

同样,他也把男人“得垅望蜀”的心理溅跳在许多篇章中、心绪里,它相当于生命的维生素,而让梦巢不至于死水一潭。
当他意识流地遐想时,兴许梦巢的巢主已和众多的少女举行不定期精神性交了。

梦巢的倾覆是实景真情的精确录影。
在“现代文明”与商潮的大举进攻下,人类的一个个“梦巢”都相继被颠覆和消解。
所以台湾的杨平先生很清醒,事前他对我说:“我们来看看梦巢,其实心里早已明白,看见的是被开发过的梦巢……”
我带他们去的那天,台湾人的装束与风度,很引人注目。他与一群少女——暑假在这里的“渡假村”打工的女学生们搭起话来。他向她们谈起黄翔、眼前的哑默,诗人、作家、书,那群女孩就正巧住在我们曾住过的那几间屋子里,她们兴奋得要命……
正是这种兴奋,让梦得以一代代延续。
如果昔日的梦巢还留着一丝纯净与清爽的话,也不在实景中,而在她们与我们的笑声中,在远离故土的黄翔的泪光中……
而梦幻之美,迷惘着一代代的诗人。
......
我们深沉地叙述,由衷地倾吐着内心,实在是因为人类太孤单、太寂寞,而作为个体的生命,又那么地短暂……

梦巢沉没的同时,黄翔在中国大陆出版作品的梦也彻底破灭!
人为的破坏无处不在。
所以“影像在阳光中风流云散”时,他又回到《梦魇》中。
“虚妄和绝境”。

但是,
诗人无论如何还是要给梦巢抹上回影的一笔——把梦巢夜话等传奇地记入了久远……
夜话,是一些短暂的时刻,但它们则构成了永远……“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是这样,我们常常以为一切美好的瞬息都会昔日重视或地久天长……其实是没有的。无论你如何去忆旧、幽思、“梦里寻它千百度”……它们过去,也就过去了。
千万别指望重聚或再来!
这是我读到黄翔的文字时最大的悲哀。
最近他在长话中悲切地对我说:“请告诉靖子,你们千万不要分开,我们喜欢肖肖、春春,也爱靖子。希望一切保持照旧,等我们回来时还能重聚,还保有一点往日的诗意……靖子是位非常聪慧的女孩子。记住呀,千万!”他在电话那头几乎是悲呼……我最近全然没告诉他我这边发生的一些近况,他的直觉怎么会这样好?!
我只好微微地向他透露,我是在绝对孤独中写《苍狼》的。
......
夜话,成了人生永远润湿着生命与生存的珍奇的回忆。
人、事、物、景……都在纷纷瓦解。

我在一次电话上对黄翔说:
中国人很蠢:到处搞“旅游开发”,到处搞破坏,风景、风情、风俗都坏掉了!且无多少文化的含量,大陆到处口口声声都在引用“可持续发展”,就没听几人说“可持续利用”……
法国人聪明得多,最近我读到一篇法国人写的关于普鲁斯特的评论,其中引了旅游指南中的一段话:
“普鲁斯特曾多次在此小住,从而写出本世纪初海滨生活的真实场景,即法国文学中闻名遐尔的《在少女们身旁》。当年阿尔贝蒂娜在海堤上玩空竹,如今她的孙女们在这儿玩板球游戏。名字、游戏、习俗都在变,但诺曼底海滨永远给年轻人带来愉快。”
我一字一句地给他背下这段话。
他在电话那边大为感叹。
终有一天,黄翔、哑默爆得大名时,我们在梦巢曾有过的几个守驻点会身价百倍——就像巴金先生和夫人萧珊女士若干年前曾在花溪公园里的憩园小住过,那里至今仍打出上述小事的金字挂牌!(此事的操作绝对与巴、萧二先生无关。)

把《庐山日志》置入《梦巢随笔》很好!
至少如实表明在“双安”(国安、公安)的“安抚”下,连现代陶渊明们都会有多么的不安!
两位善良的人被迫一步步离开一个个梦巢的悲鸣……
中国大陆,绝对不是一个做梦的好地方。

《後记》非常好!

我阅读有勾划、批写的习惯,但此书,我还是坚持保持崭新为好。
两本《梦巢随笔》,一本在乡居,一本在城中的故居旧址,都是放在整洁的书桌上,无论城里人还是乡下人翻开它,都翻开了一个关于现代人的真切而深沉的大梦……
黄翔的梦弥漫着太空、地球、人们的心灵、故园和未来的世代……


( — 选自哑默所著黄翔传记三部曲《见证》卷三《苍狼》。前两部为卷一《留给未来的岁月》、卷二《活着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