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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釋讀

張嘉諺


題 釋 

在二十世紀八○年代初的中國,作為種族生存根基的土地,得到新一代詩人深切的關注,「土地」成為極具内蘊的象態,符碼化地出現在各個詩歌文本中。 被稱為一代抗議詩群的「先行者」黄翔,獨以「大地」為題。一字之别,便見幅度之開闊,氣度之恢弘。讓我們放想:若以「大地」寫詩,非大眼光,不能透視這一題目之蒼茫廣遠;非大手筆,不能掘發這一題旨之沉厚深凝。義大利詩人誇西莫多曾寫過〈大地〉,該詩意蘊深切和暢,哀慟感人,不失大家氣度。 不過,本文以為,表現「大地」這一詩題,還應具備充分的「大家眼光」與「大家氣概」,方能以「大家筆墨」透視那原始壯大而又混沌沉瀚的「大地」景觀,展示出氣吞八荒的「大家氣象」。現在,讓我們看看詩人黄翔筆下的「大地」吧:

我伸開四肢躺在大地上疲倦●

釋 讀 「我」伸肢展腿,疲頓不堪地躺倒在地。這一形象開篇,大奇大怪:看他既不遠眺,也不俯瞰。只一「躺」而顯姿勢之低,而且低到極致——四肢肉身皆與地面相貼。然而,極則反,這一「躺」,便見人與大地全體貼近,渾然拍合;反襯得無數高高在上的姿態空洞不堪!看他對大地既不頌揚,也不禮贊;不祈求,也不呼喚;只一聲「疲倦」吐出,便滿溢沉厚之氣,頓生歸宿之感!如此著著實實書寫「我」向「大地」的皈依,一開篇盡掃俗筆,一出手已占盡先機。●這個標號,頗有些標新立異。黄翔曾談到他寫作此詩時,情緒的凝重使他不禁要用●來標示出内心那一種「腫脹的節奏感」。「彷彿高原的地下瀑布發出的鈍重之音」。(用●作標號的,隨後即有《發狂的孩子》、《嚎啕》、《房子》、《困》、《麻瘋》等詩,均為同期寫作)。或許可以說,遵從内心感受採用某種符號,是詩藝創造的特權。不過,●這個標號與傳統欣賞習慣並無相約性,能否喚起讀者相似或相近的感受而獲得接受的認同,或許會因人而異吧。我第一次面對黄翔手稿上這個標號時,只感到它又大又圓,沉黑厚重(可惜,此詩變為印刷體後此標號已變作小小的黑點兒,失卻了手稿上看到的那一種躁動衝撞的情態);它像一個顯赫的手勢,指向詩人内心情氣的凝動鼓湧;仿如金庸筆下的「玄鐵重劍」,蘊含不可思議的「内力」。對●這個標號,黄翔後來還對筆者提供過另一種說法:它是「象徵和解釋『無』的符號」。對此,有的讀者不妨姑妄聽之。而對於詩歌的神秘創造感興趣的讀者,則不妨去細加感悟和體證。作為黄翔詩歌總體創造的研究者,我知道這絕非詩人在故弄玄虛 。

黑油油的黄澄澄的泥土嘲弄地在我身上湧動向四面八方鋪開我被收容了●

釋 讀 「黑」與「黄」,大地泥土的兩大基色。如今,在「我」身上湧動鋪展著黑油油黄澄澄的泥土,有如席捲推動的大海波濤;似乎在極富動感地表明:大地浩浩然已將歸家的浪子認領——不是死亡的埋葬,而是歸隊的收容。這和希臘神話中困乏的安泰一再從大地母親身上汲取力量多少有些不同。「大地」在這裡雖然親切而寬和,卻又表露出「嘲弄」,當是威厲之父對終於歸家的不馴浪子的不滿、憐惜與寬容。這使人想起屠格涅夫筆下的「黑鷹山」對人類的輕視:人們忙忙碌碌的折騰不過是一陣又一陣渺渺茫茫的過眼烟雲!「我」在這個世界的横衝直撞終於弄得疲憊不堪地回來,這在沉穩的大地眼裡,當然可憫亦復可笑!容受是照例的,「嘲弄」也無不可。或許不妨說,以大地之仁厚,對於浪子的行徑本不以為然,只是羞赧的浪子自我感覺被「嘲弄」而已。

像一個曾經背叛父親的兒子苦澀的青果一樣地融入土地中

釋 讀 背叛父親即背叛大地。躁動的兒子去衝撞世界,結果只結出了一枚「苦澀的青果」;「融入」這個情辭,相當微妙地描繪出「我」皈依大地時的無奈而又徐徐趨近並化入其間的情態和姿勢,同時也顯現了敞開胸懷的大地寬和接受的情形:一幅人與大自然漸漸合為一體的動態圖景 。我曾經尋思,為什麼這裡的「大地」不再是「母親」的象徵,而成了「父親」的符碼?「父親」這一原型意象對於黄翔意味著什麼?後來,在歐陽江河等更年輕的一批詩人的作品中,也出現了「父親」這一「内涵極為豐富的原型形象」,歐陽江河本人就此對「父親」的象徵意涵作了富有啟示性的闡釋 。不過,在黄翔這裡,「我」向大地父親的皈依似乎來自詩人自然生命的家園歸宿感;對於黄翔,「父親」似乎成了某種自然本源甚至是宇宙精神的象徵。詩人早年,即使在著重社會政治訴情的〈火神交響詩〉中,依然不可遏制地透露出某種對「宇宙精神」的呼喚;《大地》之後,詩人還寫有大氣磅礡的兩個組詩《世界,你的裸體和你的隱體》與《大動脈》,一再表現出自我本體與天體、地體混響交融的浩壯氣象。這表明詩人黄翔與宇宙之父的雄渾宏博,具有始終如一的體認感。

我回到了厲酷的大地身邊兒時一樣地單純●

釋 讀 大地的厲酷亦如厲父的「慈教」,因而使浪子的情性恢復了本源,如同「兒時一樣的單純」。人,一旦離開污塵濁世向大自然回歸,即會童心再現。

眺望●

釋 讀 這似乎是「我」融入大地之後又重新站起的放眼遠眺,一種返樸歸真後對世間萬象的重新打量,或是返本歸原後對世界歷史的重新審察。這裡的「望」,看似望自然景象,實則是在透視隱含其間的歷史圖景。

依然是凸凹不平的山壑●新開的犁溝●長長的變得乾硬的車轍

釋 讀 「依然」這一情辭,並無「看山還是山」似的禪意。世界存在的狀貌在此並無本質變化。人類「凸凹不平」的歷史依舊!「新開的犁溝」似的努力,轉瞬之間化作「乾硬的車轍」,留下「長長的」徒勞!在滄桑歲月的浸蝕中,大地日顯衰老──

縱横交錯的歲月皺紋般割裂了大地的面貌

以上這個意象主要由「歲月」、「皺紋」、「大地」三個情象挽結而成,其結合方式卻是通過情辭的「縱横交錯」進行「割裂」!其反向性,給人的感覺相當奇特。不過,這表層的「割裂感」卻又導向深層緊凑的整體感。這個網絡般的語象,喚起的是人世的滄桑與生命的蒼凉。表層之感與深層之意,就這樣構成了反向的張力,使茫遠的時間(歲月)與廣袤的空間(大地)因代表歷史的中介符碼(皺紋)同時並現,疊印出雖紊亂(縱横交錯)卻又清晰的一幅蒼莽渾厚的生命圖景。新詩人江河也有類似意象 。江河筆下的皺紋所掀動的,是一代人的苦悶與沉思;而〈大地〉中的如許皺紋喚起的,卻是人類歷史變動的滄桑!是大地生命形貌的蒼老與人類豐功偉績的荒凉。

灌木林是稀疏的●耕地和草原發白的鬍鬚般的蓬亂●樹樁上流著新鮮的樹汁像悶熱的中午的斧頭的閃光河渠乾涸了●令人想起被太陽曬得龜裂的掛著鹽霜的厚唇

釋 讀 四個意象,在一派荒蕪中展示出一幅被摧破的、歷盡劫難的境象。

只有一團灼熱的炎夏的陽光●記憶般明亮地顫動在大地的寬廣的額頭

釋 讀 這一團閃動在大地額頭的灼熱陽光,使人不禁想起詩人1978年10月11日在沉悶的中國古都北京點燃的那一把火——張貼在王府井的〈火神交響詩〉巨幅詩稿。這個意象,不就是大地之子黄翔那一次輝煌行為的潛意識顯像嗎?只有如此灼熱又明亮的傳奇,才長久地顫動在詩人的歷史記憶之中。它是否已成為人類文化精神的一道刻痕?那麼,回溯更久遠的歷史,在大地漠然湮滅的記憶中,曾經有過多少追求真理,熊熊燃燒呐喊光明的「火炬之歌」 呢?

暴雨●洪水●江河又重新變得飽滿暴躁地流著黄色的泥漿響動著●像渾濁的語言

釋 讀 陣發的思想風暴,突發的社會革命,「重新」湧現出新的歷史流量,帶著某種挑釁和衝擊世界的意味;「暴躁」為群眾湧動的激流,渾濁散亂,聒噪喧嘩!也許在這裡,「重新」亦意味著重複,意味著迴旋。回望歷史,人類有過多少社會結構與其思想、情感、文化的轉型,有過多少迂回疊進的騷亂與衝突的湧流!

岩石●樹皮●手一般粗糙和堅硬鮮明地襯托在天空的背景上

釋 讀 畫面明快而又隱含張力;我只能想像在貴州高原上突兀崛立的石峰或者是一棵老橡樹被放逐在無窮無盡的時空之中。

滾燙的熔岩滴落下來像昔日眉梢凝固的汗水

釋 讀 恍如當初炙手可熱的歷史事件與顯赫人物,如今凝結為鐘乳石般的景觀。

貧窮塗黑了所有的日子● 釋 讀 只此一句,攬盡無數種族的歷史!調子低抑之極,深遠、沉鬱、旋繞著悲凉;言雖簡而意豐沛,語已盡而情遠引。 

群山從乾渴和飢餓中崛起伸展著泛著油光的粗壯的胳膊

釋 讀 此句復又昂揚:「群山崛起」,一個民族謀求救援的境况早已飢渴難耐,它從數千年「貧窮」的歲月中綿延而來,成為漫長的「飢餓」情結;它也是人類原欲性的求生本能,由此外化為歷史排演的一番番「造山運動」,彷彿伸開粗壯的泛著油光的胳膊。

層雲剛剛散開●頭頂上是重新露臉的太陽火辣辣的風●向日葵地放出金屬的光

釋 讀 人類精神黑暗的夢魘,如層積的烏雲終於散開,光明復出,思想的太陽重又露相。「火辣辣」這一情辭所意含的,是大地上社會思潮風起雲湧的熱烈與雜沓。它引出一個具有叛亂色彩的意象——「向日葵放出金屬的光」——眾多的受光者(向日葵)突然變成了發光者。它反陳規——從受光變發光;反中心——眾多的向日葵便是「冒出頭頂的太陽群」(黄翔語);反鈍性與軟性——那「金屬」似的針芒,無疑挾有挑戰氣息,帶著一種尖銳的刺激性。在〈大地〉一片沉黑的格調中,「向日葵放出金屬的光」這個意象刹那間明光閃閃,恍如層層凝重的鉛雲突地撕開一道閃亮的縫。詩人的目光從剛剛打開的時代裂隙中移下,在騷動的陣風中一下子捕捉了眾多向日葵的閃閃爍爍,從而凸現了大地上帶有挑釁意味的青春生命的叛亂群象!也許,詩獸黄翔身上那種挑戰、反叛、縱火的顛覆性情結,就隱含在「向日葵」之中 。

斷裂的道路旁邊玉米林子 一輩又一輩逃荒的人群似的緩緩地出現●

釋 讀 與熱烈而鮮活的向日葵形成反比意象的,是「玉米林子」猶如「逃荒的人群」滯重地出現了。這一幅充滿悲憫色彩的感性畫幅,因了「一輩又一輩」這時間性情辭的修飾,便形象地演示出一個「貧窮塗黑的種族史」:看,受難影像成群結隊,彷彿從漫漫的黑夜中凸現出來,默然無語地行進在無奈與悲哀的生存苦境之中,昭示著某些人類群體被苦難驅使的無望、悲慘與凄凉。

草堆投下乾燥的陰影剛剛刮過的下巴一樣發青雨水沖垮的田壟現在露出黑洞洞的豁口彷彿木然地裂開的嘴

釋 讀 陰影並不凉爽而是乾燥的,這感覺多少有些怪異;陰影如發青的下巴,這喻象也可謂來得新奇。令人驚駭的,是田壟的豁口如黑洞洞的嘴木然裂開!這些意象的排列讓人强烈感到某種陰鬱的絕望與摧殘!詩人對大地的巡視,通過「木然」這一情辭,凝重地透示出習以為常的歷史遭踐;而「田壟」這一人類的生產基地,竟然為不期而至的災難——「雨水」所無情破毁!

痛苦似乎已經過去●

釋 讀 無奈感、麻木感中透出沉思後的超然,某種痛定思「痛」的哲理尋味蕩漾其中,有似拴結,又似展望。「似乎」這一情辭,意味悠長。

一縷旱烟飄過遮蔽了渾渾噩噩的往日溶入祖祖輩輩延續著的散發著辣味的嗆人的夢

釋 讀 「一縷旱烟飄過」這一意象極富飄逸感,形態優美之極,微微散發出某種黑色幽默氣息。它似在表明:歷史的慘痛和屈辱如今彷彿已融入裊裊清烟,變得渾噩模糊;往事越千年,彈指已迷失。大地上依然是古老種族的生命序列在綿延不絕,一個辛辣而又嗆人的千年迷夢!

疲倦●

釋 讀 彷彿目光為不斷的眺望所苦而沉甸甸地收回,這裡的「疲倦」和開篇時的「疲倦」,其内涵大是不同:前者是行動過後的疲乏與孤獨,而後者則是閱盡世間滄桑的悲慟與荒凉;前者是現實感,後者是歷史感;前者是個體的生命情態,後者則是對種族乃至人類的生存狀貌的體察;前者是個體(我)向總體(大地)的回歸,後者是總體(大地萬象)向個體(我)的重新凝聚和匯集——兩者逆向互動。可見,「疲倦」雖是僅僅兩個字,卻單獨占了一節,表明它既是情辭(詞象),又兼有意辭(句象)的功能,因此分外凝重渾厚。

大地●簡單地重複的履歷●

釋 讀 沉厚的大地,此刻變為不斷簡單重複著的歷史文本。詩人在此以一種「遠看」和「俯望」的視角,似乎在對無窮的時間與無限的空間作不絕的投注,最終把廣袤的大地看作一個符號,一張可以複製的履歷表。反覆吟讀這兩句,我們分不清這是大地自身的喃喃獨白?還是詩人自已在悄然默語?意辭如此簡單,卻整合了巨大的時空那沉翰的内涵:歷史照應著現實,個體融入了總體,大自然的生命歷劫與種族/人類的生命歷程相疊合,一切歸之於「一」;其間的兩個●有如重重的足跡,似乎沉沉地跋涉了無盡的滄桑!

像終於被孩子辨認出的父親的面貌憨厚●寬宏●

釋 讀 從視角看,這又是「近觀」與「仰視」了。生命向大自然回歸,人類復歸大宇宙,歷史已然凝結,大地本性呈露,時空濃縮為大地父親渾樸的面貌。這是個體生命向宇宙生命本源的認同與皈依:你來自泥土,仍要歸於泥土;人與大地(孩子與父親)混沌交融,人類化入大宇宙玄色的背景之中,人、動物、植物的界限就此泯滅 。永恆的,只是莽莽大地憨厚的表情;永存的,只是仁厚大地寬宏的胸襟。

* * * * *整體地看,詩人筆下的「大地」,給了我們一個開闊壯大又厚重結實的文本,其「象態」,呈現為多維多層的網絡結體。看其意蘊構成,它既是「自然生命體」,又是「歷史生命體」和「人類生命體」;「大地」即是「地球生命」的别稱!與「大地」重合一體的,是「父親」(永恆的宇宙生命)的態象;接著,兒子(人類個體生命)的態象通過「融入」的情辭徐徐與之疊合。這數重生命體合奏出總體性的宇宙生命織體,在我們眼前全幅展開,生生不息。看其語象構成,全詩由一個個生命化的詞匯組成了一個雖零散跳躍卻又井然有序的情象序列:「皺紋」、「額頭」、「眉梢」、「鬍鬚」、「厚唇」、「頭頂」、「下巴」、「嘴」、「手」、「胳膊」等生命細節與大地的種種景觀一一相融對應,由此刻畫出一組組生命化的句象(意辭或意象)來。如:「耕地和草原/發白的鬍鬚般的蓬亂」;「群山從乾渴和飢餓中崛起/伸展著泛著油光的/粗壯的胳膊」等等。這種種頗具生命體徵意味的的語象(情象和意象),既交相疊印又各各凸現出富有特徵的容顏,如同各個局部肢體活靈活現地組合成了大地的全副面容和宇宙生命的整體。〈大地〉還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可作多層與多維透視的自然生態、歷史生態與人類生態交織的詩性空間,我們一旦將其看作宇宙生命的表徵,就會驚異它既是宇宙生命的「裸體」呈現,同時又誘惑我們去窺視宇宙生命的「隱體」 。它引發我們對人類歷史命運的無窮浩嘆,觸動我們對人類生存情景的深長尋思:面對永恆的虛無,人類歷史行動的價值何在?難道真如「苦澀的青果」或者只能像裊裊青烟般延續為嗆人的亙古迷夢?難道人類没感到,永恆面向我們的逼視,是那麼無情而「嚴酷」?人類種種自以為是的莽撞行為,為什麼常常事與願違?人類歷史的不斷開拓,或許從根本上說,不過是某種似新實舊的「重複」、某種似進實退的「循環」而已。當人類作為孩子在大地父親「嘲弄」的目光下羞赧不安時,也將獲得父親般的大地寬和的容受與諒解。

* * * * *

最後,應當提請讀者注意的,是〈大地〉這首詩在詩人黄翔一生的總體創造中,具有某種承前啟後的特殊意義。此前,黄翔在他的心理敘事詩〈魘〉的結尾敘寫了天人合一的葱蘢景觀(見本文注4),隨後便在「尾聲的開端」後面打了一個大大的「?」號。〈魘〉是寫完了,可以後還會冒出什麼東西來,當時詩人已隱隱感覺,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直到〈大地〉寫出,新一部作品才端倪露現。黄翔寫出〈大地〉的那股興奮勁,作為目擊者的我,至今記憶猶新。緊接著,他就寫出了〈發狂的孩子〉、〈嚎啕〉、〈房子〉、〈困〉、〈麻瘋〉等詩作。但黄翔覺得,他那一股内在的情氣似乎還没有吐完,而且似乎越來越凝重,越來越透出一種「死亡氣息」。於是才有他待在「停屍房」裡對〈「弱」的肖像〉的創作。在那段近兩年前後的日子,黄翔寫了「停屍房」三個黑色大字貼在卧室門上,來者一見無不驚駭。直到〈「弱」的肖像〉完成,黄翔才對我說:可以揭下來了。他是當著我的面揭下「停屍房」三個字的。因此可以說,〈大地〉這首詩,不光是上接心理敘事詩〈魘〉的預示,而且引動了一部散文詩和變體詩〈「弱」的肖像〉的創造。〈大地〉的承前啟後,還可以從寫作方法和藝術表現的角度去看。在此之前,浪漫主義與象徵主義混合呈現出黄詩的表象風貌,但某種現代表現主義——即生命行為主義的書寫方式,才是其詩品的骨架支撑。無論是激蕩〈火神交響詩〉的「熱情」,還是流動在〈魘〉中的「冷情」,都不同程度地演示出上述精神傾向和性情特徵。 寫出《大地》之後,黄翔那行為主義的書寫方式也似乎淡出,「激情」式的騷亂轉而沉澱為冷熱相容無間的「藏情」。在《「弱」的肖像》這部洩露精神秘密的濃黑文本中,情感悄然隱匿,讓位於種種「象態」與「意態」的出演。以後,黄翔的詩性創造更加不同於「群體詩人」的「大合唱」那一種集群化流向。當新一輪詩人普遍著迷於詩的意象化,或熱衷於把玩「回到語言本身」的形式化時,黄翔卻在〈世界 你的裸體和你的隱體〉、〈大動脈〉等組詩中,顯露了全然「獨唱」的那高標特舉的象形化。黄詩那個我生命的衝動獨自演示的「象形」,一方面源於古樸神奇的漢字文化與原始圖騰符號,但並不墮入文字遊戲或匍匐於語言崇拜,而是直接與大宇宙生命本體相通;另一方面,「象形」又是對於「意象」與「形象」的「抽象」即超越。這是需要另文討論的,本文就此打住,不再節外生枝了。



1995年初稿1997年改於北京大學2001年10月8-15日改定1 指〈「弱」的肖像〉創作的那些日子裏,作者無時不處於死亡的預感中或沉浸在「死亡」中,他的單身小房間的門上用墨筆書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停屍房。他在「停屍房」中「活動」並接待所有來敲這扇黑色的「死亡之門」的「活人」。

例如北島有:「讓沉重的影子像道路/穿過整個國土」;「呵,我的土地,你為什麼不再歌唱」(〈結局或開始〉);江河有:「這土地,彷彿疲倦了,睡了幾千年」,「影子浮動在無邊的土地」,「睜大眼睛/看著青銅的文明一層一層地剝落/像乾旱的土地」,「土地的每一道裂痕漸漸地/蔓延到我的臉上,皺紋/在額頭上掀起苦悶的波浪」(〈從這裡開始〉);楊煉有:「那麼你,黄土,黑夜高原的嚴峻父親,最廣闊的夢的歌手」(〈陶罐〉),「瞧呵,黄土上走動著活的墓碑」,「黄土内外,我讓誰跟隨祖先的陰鬱節奏?大地,久久鑄成一副刑鼎,我將宣判誰的罪行?」(〈墓地〉)。直接以「土地」為題的有芒克的〈土地〉和舒婷的〈土地情思〉。前者只有兩句,「我全部的情感/都被太陽晒過」。後者值得注意的,是把土地比作「沉默寡言的父親」,它「血氣旺盛」,被内心巨大的熱能推動,「背負著銅像、紀念碑、博物館」,它「冰封、泥濘、龜裂、憂憤、寬厚、嚴厲」,「給我膚色和語言,給我智慧和力量」——我們看到,以上詩人賦予土地的,是關於民族和歷史的寓言與情思。 誇西莫多的〈大地〉,全詩如下:

夜/謐靜的暗影下/萬物在你的摇籃裡/安息駕乘輕柔的曉風/我在你的懷抱中/翱翔迎著幽微的和風/大海吮吸你的芬芳天邊出現熹微的晨光/親人們走向海灘肩背漁簍/掛起滿帆/唱著淒清的離别之歌荒夷的山崗/吐出嫩草的平原/聽憑牲畜踐踏吞噬啊,大地/你的苦痛/怎不叫我腸裂心碎!(曉玫譯)

劉風華釋此〈大地〉云:「〈大地〉通過對自然風景的描繪,表現了詩人内心難以忍受的痛苦和憂愁……。誇西莫多採用象徵、對比的手法,把客觀存在的事物,與為了生存而忍受千辛萬苦的『自我』作比擬。『淒清的離别之歌』,『荒夷的山崗』和『聽任牲畜踐踏、吞噬的平原』被隱喻為詩人心中的苦悶和强忍的心情……。既諷刺了社會現實,也流露出詩人對生活缺乏信念的悲觀情緒。」(《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第一册(上),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10月版,166-167頁) 黄翔一再言說他是閱讀「虛無」的人,而且越讀越懂。看來這應當引起研究者充分的注意。我相信●這個標號是其内心情氣的自然表露,正如〈大動脈〉中的某些字、詞、句突然加粗放大後跳出紙面,向你瞪目凝視或兀立呐喊一樣。若是看詩人用中國毛筆書寫的詩稿,這種感覺與感受會更加强烈。 對於「人/地(大自然)相融為一體」的出奇意想與情緒體悟,詩人在寫作〈大地〉之前所作的心理敘事詩〈魘〉的結尾,已作過更生動、更葱蘢、更壯闊的描繪:

我好像一段樹幹,半截身子埋入了土裡,一動也不動,凝望銀幣一樣發亮的太陽。螞蟻爬在我的身上,動物聚入我的懷中,飛鳥在我頭上做窩,瀑布垂在我的肩頭。我的每一塊隆起的肌肉都是一座高聳的山岳。我的手向四方伸開,洪水從每一個指頭湧出。我的眼窩是深邃無底的湖,蕩起一片碧波;鼻孔裡發出輕輕的鼻息,傳出森林濕潤的呼吸。稻麥在我身上騷動,海洋在我的身上安睡,露珠鋪滿了我的遍體,花朵佈滿了我的全身。江河脈胳般互相交叉,在親密無間地擁抱;草木汗毛般糾結,舉行天然的結婚儀式。纍纍的葡萄是我結出的果實,櫻桃流出我的乳汁,蟲鳴是我的萬種語音,鳥聲出自我的歌喉。我找到了大地的歸宿,我回到了我的來處……。

歐陽江河寫道:「父親作為人類的種族的長者、大人物、至高至尊者,體現了那種把大同與稱寡,共享與獨具,拯救與脅迫,喊叫與耳語,袒露與陰私糅合在一起的複雜人格模式,體現了權力抒情化,統治博愛化的王者風範。白熾、尖銳、緊張、灼熱,這是柏樺筆下的父親的主要特徵……;如果說父親在柏樺筆下是自我和他者的奇怪混合人物,那麼,在我的詩作中,父親則是自我以外的他,他的存在本就是一個司芬克斯的謎……。這個他只與人類有關,而與個人無關。對他來說,只存在人民,不存在個别的人。歷史就是他和人類的歷史,他和人類像兩個人,重量相當,彼此孤單和對峙。作為父親,他没有任何一個單個的兒子,但卻擁有眾多的孩子;他是人類之父……,在别的一些實驗詩作中,父親和一系列以父親為原型的人物(如廖亦武的阿拉法威,萬夏的梟王),已經從詞語和幻象的領域,從精神和感情象徵的領域,進入了歷史和文化存在的領域。」(見《磁場與魔方》,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年10月版,262-263頁) 江河《從這裡開始》一詩首句為「土地的每一道裂痕漸漸地/蔓延到我的臉上,皺紋/在額頭上掀起苦悶的波浪。」 黄翔的〈火炬之歌〉為組詩〈火神交響詩〉的領銜之作,寫於1969年8月中國文化大革命那場大浩劫的高峰期。書寫了代表文化良知的「火炬」在那非常歲月「伸出了一千隻發光的手,張大了一萬條發光的喉嚨」,向專制主義密布的黑暗投出憤懣的質疑:「為什麼一個人能駕馭千萬人的意志?/為什麼一個人能支配普遍的生亡?/為什麼我們要對偶像頂禮膜拜/被迷信囚禁我們活的意念、情愫和思想?」並以大無畏的膽氣,揭露了所謂文化大革命的災難性實質所在:「火光照亮了一個龐然大物/那是主宰的主宰,帝王的帝王/那是一座偶像,權力的象徵/一切災難的結果和原因。」同時,對人權與人性的回歸發出了激切的呼喊:讓人恢復人的尊嚴吧!讓生活重新成為生活吧!把人的面目還給人吧!讓每一個人都配稱人吧! 「向日葵」這一語象被新一代詩人加以顛覆和改寫,不再是極權時代向著某個中心愚昧仰望的形象了。如芒克筆下「陽光中的向日葵」就表現了絕不低頭絕不馴服的姿態:「它把頭轉了過去/就好像是為了一口咬斷/那套在它脖子上的/那牽在太陽手中的繩索」;它「怒視著太陽」,「它的頭幾乎已把太陽遮住」,體現了個我反叛高壓的尊嚴;同時强烈地張揚一種自我人格的價值光輝:「它的頭即使是在太陽被遮住的時候/也依然在閃耀著光芒」。黄翔緊接〈大地〉之後在1981年9月9日所寫的〈發狂的孩子〉,則描繪了向日葵的如下態象:「太陽/把向日葵噴成了/黄顏色//這些太陽的危險的孩子/一點也不安靜/彎著腰●/低著頭●/一個挑逗著一個/在風中追逐//像一群威脅世界的瘋子/在大地上縱火」。這裡,向日葵那騷動不安的「黄顏色」卻是從太陽得來。黄翔的「太陽」語象,亦然改寫了那一種紅太陽君臨天下,讓萬民仰首屈膝的涵意,而似乎具有某種宇宙精神的意味,它所發放的是一種熱烈的理想之光,啟蒙之光;它曾極大地啟迪了詩人早年强烈的理想主義、浪漫主義精神。如今,它又將煽動新的反叛情緒,「像一群威脅世界的瘋子/在大地上縱火」這個結句,不僅活畫出1980-1981年的「崛起的一代」向詩壇泰斗艾青、向整個中國詩壇激烈挑戰的情形,似乎還預言了中國1985年前後漫山遍野而起的「新生代」詩人毫無顧忌的縱聲吆喝、群起反叛。(見1986年11月21日由嚴陣、徐敬亞在《深圳青年報》和安徽《詩歌報》發起的「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群體大展」) 參見黄翔《「弱」的肖像》〈前言〉:「我的詩已上升為大地的旋律;它正逐漸伸入人、動物、植物的界線永久消失的地方,極力去尋找潛伏在大地背後的古老的音韻。」 對於宇宙生命之「隱體」氣象萬千的披露,讀者須參看詩人黄翔下一階段的詩性創造〈世界 你的裸體和你的隱體〉。 〈魘〉的行為主義書寫,可看其中的〈聖象〉一章。